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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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小村莊裏的山水總是清秀怡人,朝暮漸起,東升西落,田野的小路在大雨的洗刷過後到處彌漫著花草的清新味道。

陽光稀落,微風拂面,這樣的安寧生活,又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而此刻溫槿和許溪舟就走在這樣的小路上。

溫槿想和許溪舟說說那個孩子的故事。

因為他也有一個特殊的家庭。

“他其實是被領養的孩子。”在回去的路上溫槿對許溪舟說。

“而且,他……有兩個爸爸。”

這回倒是許溪舟有些驚訝了。

溫槿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他家裏的情況挺覆雜。他的親生父母以前也是這個村裏的人,還和他現在的爸爸是朋友,結果父母離婚之後嫌他累贅,都不想要他,一致商量過後決定偷偷棄養,將他扔在了福利院門口,到現在父母二人都杳無音信。他的小爸爸看不過去,想帶他走,但他當時還沒有伴侶,沒有資格領養他,他就一直等,直到一年後他終於找到了伴侶,卻是一個……男人。”

“你知道的,雖然同性結婚在當代社會已經不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但是放在這樣的小村莊裏還是……有些讓人無法接受。”溫槿說罷看了許溪舟一樣。

許溪舟的神色始終沒什麽波動,只是靜靜聽著,如同一個真正的旁觀者。也總是溫槿無比認真的傾聽者。

“所以當他小爸爸把他領養回來時,村裏很多人都對他們一家指指點點,他兩個爸爸都是不喜歡與人計較的人,只要不觸碰到底線,也基本沒有和別人起過沖突。但小孩兒從小性子就野,誰說他兩個爸爸,他就拿石頭偷偷扔誰家的窗戶,還得了個小霸王的稱號,後來到了上學的年紀,頑皮的連老師都不敢收。”

“直到前兩年我過來這裏,偶然在路上碰見了他,那時他已經十一歲了,卻還沒有上學。”

溫槿說完垂了垂眼,又似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彎唇笑了笑。

這樣的溫槿,就是他愛的溫槿。

許溪舟神色微動。

“當時他正蹲在路邊偷偷哭鼻子。村裏的小孩兒我基本都見過的,他我還是第一次見,我就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啊,怎麽沒有去上學」。小孩兒大約是委屈極了,也不知道我是這裏的老師,「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說學校不要他。”溫槿輕輕笑出了聲,“一個小霸王,哭的鼻涕眼淚都糊了滿臉。”

許溪舟也忍不住彎了唇角笑了笑,耐心的聽溫槿說著那個小孩兒的故事。

“後來我也是經過校方了解和家訪才知道了他的家庭情況。”溫槿說到這裏神色又黯然了下來。

“我當時是新來的老師,而且由於是無償教學又給學校捐了款。所以校長對我挺尊重的,也很尊重我的意見,很快就接收了他。我也慢慢了解了他的家庭情況。”

“他的兩個爸爸確實是很好的人,都很講理。而且你仔細了解就會發現,小孩兒雖然頑皮淘氣,但是在家裏一直都是乖小孩,從來不會和他們無理取鬧。兩人這些年一直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兩個人都沒有讀過什麽書,賺錢很困難,只會做些粗活。當初小孩的小爸爸心急想快點把他帶回家,和一個才談了半個月戀愛的男人結了婚,所幸那個男人是真的愛他,這麽多年,一直為了這個家撐著。”溫槿笑說。

“本來兩個大男人撐起一個家確實沒什麽困難的,也只帶著一個孩子。可哪裏知道老天不公,半年前他的小爸爸病倒了。已經確診是白血病,只是他丈夫一直瞞著他和小孩。診斷結果出來之後他丈夫就不再讓他做事了,這些年他在家裏養病,病情也一直在惡化,那些零零散散的藥物,再加上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環境,讓他們過的更加困難。”

溫槿說到這裏,突然將腳步止在了校門口,許溪舟也跟著他停下,靜靜的等他的下文:“一個星期前,我在南城托江信的一個醫生朋友替他們找到了合適的骨髓。但是這事情也無意被人捅到了小孩兒和他爸爸面前。他知道之後倒是沒什麽反應,大概是早就知道了會是這樣的結果,接受的很平靜,可是他不願意接受手術治療。”

“高昂的手術費和後續醫藥治療費用他們承擔不起。他說想留著錢給小孩兒上學。”溫槿說到這裏眼眶有些紅了,“小孩兒知道以後就不去學校了,說他不動手術,他就不讀書了……他氣的咳了血,小孩內疚的不行,哭著要去重海,說要找工作給他治病……幸好司機師傅攔住了他,我去的時候小孩正被他抱在懷裏,父子三個都難過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真的是很善良的人,一開始我知道他們的家庭情況之後就想過資助小孩上學。但是被他們兩個人拒絕了,說知道我是這邊新來的無償教學的老師,不想再麻煩我,還說他們供一個孩子讀書還是供的起的。我當時了解的還不深,就沒有勉強。”溫槿顫抖著呼出一口氣,“這次手術費我本來也想承擔了,又被他拒絕了,說不想因為自己的病再連累了其他人……”

小村莊的陽光或許沒有城市裏的那樣耀眼璀璨,但是足夠和煦溫暖。清風一吹,便將那微光吹向了人間。

許溪舟聽完之後許久沒有說話。

一個善良的男人,一個深愛著他的男人,一個深愛兩個父親的小孩。

這原本該是一個和諧又美好的家庭。

但是時間偏偏不給他們幸福長久的機會,輕而易舉就剝奪了一對愛人白頭偕老的權利和一個孩子回報父母的希冀。

所以說,時間是殺人的,是痛徹心扉的,也是無可奈何的。

時間裏的遺憾,如果去細數的話,那該這輩子都抓不住現在了。

許溪舟靜默片刻,突然上前輕輕抱住了溫槿。

溫槿剛才從力不從心裏出來,這會兒好不容易找到了依靠,猶如浮萍靠岸般倚在了許溪舟懷裏。

就這麽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溫槿想。

他聽著許溪舟的心跳,感受著許溪舟的體溫,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做老師這麽多年,其實什麽樣的家庭情況他也見得差不多了。有好有壞,也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但往往只要許溪舟在他身邊,就好像什麽也不必過於憂心,總能過去,總能解決。

但是現在的溫槿卻不確定了,真的都能解決嗎?

就像他和許溪舟,剛剛在一起時也沒想到會因為分歧的增大,在本該穩定下來的婚姻七年後,卻分開了兩年。

這是遺憾嗎?這算遺憾吧。

“阿槿,萬事不能兩全。盡力而為,無愧於心就足夠了。”許溪舟和他說。

溫槿將額抵在他胸膛上,許久才顫抖著呼出一口氣,他張了張唇,似乎欲言又止。然而最終也不過低低「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言。

那兩個善良得男人相敬如賓十餘載安能至死不渝,生死相攜,溫槿就是不想讓命運把他們分開。他有時也會任性的想:我要是偏不信命呢?

他當初不信命,所以毅然決然的和許溪舟走在了一起,多年後卻仍然被命運玩笑似的捉弄,最後也逃不開兩敗俱傷的命運。這是溫槿無法改變的天意。

可是而今他明明力所能及,又為什麽要選擇放棄?

救了他們,或許上天憐我心誠,又把你還給我了呢。

最後這件事還是溫槿和許溪舟共同出面。

如溫槿所說的那樣,小孩兒的兩位父親都是非常善良溫柔的人。

盡管一開始許溪舟就道明了來意並遭到了拒絕。但在許溪舟喝溫槿的堅持下,最後他們還是接受了兩人的提議。

因為許溪舟對他們說:“我資助他上學,以後等他長大了他確實得回報我。這是他應該承擔的責任。對,你或許會覺得這會加重他的負擔。但你要明白,如果你不接受手術,那麽壽命就會縮短。他現在雖然還小,但也已經到了懂事的年齡。往壞處想,如果你真的離開了他們。不僅你的愛人會因此自責,他也會終生愧疚。難道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許溪舟的話盡管說的針針見血,毫不留情,但每一句都有理可依。正正說在了他的心坎上。

但這是溫槿聽到的。

在他沈默的空擋,溫槿出去接了個電話,而許溪舟就是在此時,對他說:“有時候有些我們自以為堅持的東西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我也是在和我愛人分開後才漸漸明白我們之間的距離為什麽會越來越遠。我們足夠信任,但不夠坦誠。因為為對方考慮的太多,以至於連愛都變成了一種負擔。”

這是許溪舟這兩年來逐漸想明白的道理。

有些事情就是那麽可笑,在失去之後才會反思為什麽失去,又是怎麽失去的。

許溪舟想明白了,所以他回來找溫槿了。

許溪舟的目光落在站在屋檐下接電話的溫槿身上,目光漸漸變得柔軟,唇角微彎,臉上也漸漸帶上了笑意:“溫老師是我曾經的愛人,也是我未來的愛人。”

於是溫槿接完電話回來之後,就見到他們相談甚歡,氣氛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壓抑沈悶。溫槿納悶,問了之後才發現事情居然也這麽愉快的決定了。

溫槿臨走前還疑惑不解,跟在許溪舟身邊問東問西。

許溪舟失笑,幹脆將人拉到身邊,毫不掩飾的牽住了他的手。

溫槿一楞,頓時噤了聲,又不敢也不舍得甩開。

他在感情上過於遲鈍,在這種時候,竟連一句「你是什麽意思」都問不出口。

被許溪舟牽了就楞楞跟著他走,乖的像是年少時那個對許溪舟百依百順的十八歲小孩兒。或者說,他在許溪舟面前,永遠都是十八歲時的模樣,永遠都可以是那個小孩。

小村裏的黃昏與小路相映時總是很美,微風不燥,麥浪似的晚霞翻滾層疊,是提了詩的彩墨畫。

陽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他們時隔兩年再一次攜手同行。

好像時過境遷,什麽都變了,又好像經年過去,仍然什麽都沒變。

沒有物是人非,他們的身邊仍然是對方一開始認定的那個人。

走到校門口時,許溪舟突然拉著溫槿頓住了腳步。

溫槿回頭訥訥看著他,一句「怎麽了」還沒問出口,面前人就已經低下了頭。

溫槿能躲開的,但是他沒舍得躲開。甚至在許溪舟的唇覆上他的唇的時候,他還輕輕閉上了眼。

滾燙的呼吸,翻騰的心跳。

在這片暧昧的寂靜裏,溫槿聽見許溪舟沈沈對他說:“阿槿,我想追你。”

這一次,他用的是許溪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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