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眾息皆安

關燈
牽牛織女星,遙看人間夜色涼如水。

正逢驟雨初歇,皎夜殿前,微風翹竹清音悅耳,雲破月出銀光皎潔,倒是襯了皎夜這名字。

不過歡斯夜卻無心欣賞,她一身黑衣,上躥下跳地將整座宮殿摸了個遍,身形敏捷,腳步輕盈,絲毫不像目不能視之人。

半個時辰後她有些氣悶地回到屋裏。

一無所獲。

第二日子夜,她又悄悄去了歡斯幸的聚幸殿,同樣是一無所獲。

歡斯縱和歡斯瑞的地方,她不能貿然前去,此二人都是習武之人,怕是會打草驚蛇。

再說,歡斯瑞想必已經查明了她的身份,索性,就光明正大地去拜訪吧。

歡斯瑞所居的騰瑞殿,也有清涼的泉水,種的也都是綠樹濃蔭的夏木,在此初冬之時,有些荒涼,好在窗前有一波翠綠淡竹,習習微風吹的竹影微搖,平添幾絲生機。

殿東更有一跑馬場,供太子殿下興起時賽馬之用。

不過,太子殿下通常在夜裏獨自在馬場內跑馬,為此宮人常常打趣,說太子殿下太過愛馬,馬廄內蓋世那些無雙的駿馬舍不得叫人騎,所以只在夜間自己騎。

歡斯夜去的不巧。

騰瑞殿的宮人自恃高人一等,斜著眼,聲音拈酸地將她攔在殿外,告訴她太子殿下午覺未醒。

她若無其事,說可以進去等等,宮人只得將她引進正廳,上了茶端了點心,該有的禮數倒是沒少。

“公主且在這等等,老奴去看看,殿下醒了沒有。”殿內的女官看上去倒是和氣些。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小宮娥慌張地跑進來:“殿下又夢魘了!”

只見那女侍狠狠瞪了跑進來的小宮娥一眼,賠笑著對歡斯夜道:“小奴才不懂事,成日裏冒冒失失的,還請公主不要怪罪。”

“不妨事,侍官還是先去看看太子殿下要緊。”

那女侍走後沒多久,歡斯夜耐不住心中猜疑,扶著阿符也往歡斯瑞的寢殿去了。

她想看看,歡斯瑞到底,夢的什麽魘。

也許是宮人們都往太子的寢殿聚了,一路上什麽人也沒碰上,再走幾步回廊,就到了歡斯瑞房門口。

“父皇……父皇,兒臣……兒臣不是有意的,父皇……”隔了有一段距離,歡斯夜就聽到了歡斯瑞的叫喊聲,於他平日裏風度翩翩的模樣大相徑庭:“不……兒臣不要!父皇!兒臣不要!父皇……”聲音漸漸平息下去,歡斯夜想再走的近一些,旁邊忽然走出個人來:“公主請止步。”

“聽聞太子殿下夢魘,我來看看。”歡斯夜面露擔憂道。

“公主不必擔心,我等會好生照看的,只是今日……太子殿下著實不便見公主。”那宮人欲言又止道。

“無妨,那本公主擇日再來。”歡斯夜從善如流道。

自騰瑞殿回來後,歡斯夜便讓阿符去打聽歡斯瑞夢魘之因,聽那小宮娥的稟告,想必歡斯瑞夢魘的毛病由來已久,宮裏總會有些蛛絲馬跡。

阿符果真不負所望,查到了一點線索,原來夢魘這個毛病,是歡斯瑞十三歲時得的,平時須得佩戴一種叫“眾息安”的香,方可安好,只是這香極難調配,這回歡斯瑞身邊管香的宮娥出了岔子,使得他好幾日斷了那香,這才犯了病。

阿符說完,莫不嘆息道:“太子殿下春風化雨般的人,竟得了這種病,真是上天不公。”

歡斯夜不予置評,只吩咐道:“你留意著,太子的新香到了,你想辦法弄一份回來。”

“是。”

歡斯瑞對“眾息安”的依賴,可以說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屋內爐子裏十二個時辰都要焚著,出門要在香囊裏放著,衣物被褥也要以此香熏過方可。

歡斯夜對著手頭這一小塊香膏研究了半日,也沒研究出什麽來,仿佛它就是一塊有特殊香氣的普通鯨蠟。

“把它放到香爐裏去。”歡斯夜道。

不一會兒,皎夜殿裏便充盈著一股異香,而觀之香爐,卻一絲煙氣都不曾現。

歡斯夜仔細地聞著,不知不覺竟沈浸其中,如化身雲雀,時而湖面弄漣漪,時而風中蕩柳條,江聲推月,浪花如雪,世間所有美好之想象,皆止於此。

好個“眾息安”!

“公主!公主!”阿符有些焦急地喚著她。

“去三昧殿!”歡斯夜回過神來,沈思片刻,當機立斷道。

一見到初祈,她便開門見山道:“歡斯瑞用的是什麽香?”

“世間至純至潔之香。”初祈看著她,不急不緩道:“公主認為,何物為世間至純至潔?”

歡斯夜擰著眉頭不知所雲,等著他說下去。

“我能告訴公主的,只有這麽多。”

初祈說完此句,便低頭不再言語。

歡斯夜看了他幾眼,並未追問,就離開了。

“我想走走。”她眉宇之間有些心事重重

“是,公主。”阿符小心地扶著她。

一主一仆,在這偌大的宮城裏漫無目的地走著,歡斯夜滿腦子都是那句“何為世間至純至潔之物”,秋蟲的鳴聲更擾的她心中煩悶,想一把火將其燒得精光。

正當此時,尖銳的女聲自前頭斷斷續續傳來:“什麽可惜了我要嫁給中山王,天曉得……我有多高興能嫁給中山王,父親一心想著那個位置能坐上自己家的血脈,哪……考慮我願不願意,好在我總歸為自己賭對了一回……是個側妃,也好過嫁給太子……”

歡斯夜一聽,便知語者是誰,忽地抿嘴一笑,計上心來。

只見她循聲走上前,道:“明葵小姐,你我做個交易如何?用太子的秘密,來保住你的秘密。”

明葵知曉方才之話已被悉數聽去,不由得心下一慌,面上浮起幾抹薄紅:“我又怎知你信得過!”

歡斯夜淺笑道:“你沒得選。”

明葵暗悔自己太過大意,狠狠瞪了身旁的丫鬟一眼,跺腳道:“好,我告訴你!”

第二日,歡斯夜再次造訪騰瑞殿,好巧不巧,又碰著“太子殿下午覺未醒”,於是她又被引進正殿喝茶,只是這次等的時間稍長,三盞茶的功夫過去了,歡斯瑞還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她倒是不著急,不過旁邊作陪的女侍,看著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放下茶杯,道:“侍官可要去瞧瞧太子殿下,是否又夢魘了?”

那女侍一聽便臉色大變,勉強擠出幾絲笑意,道:“公主快別說笑了……”

歡斯瑞及時雨一般地到了:“公主駕臨,有失遠迎。”他穿了件白菊經霜色的袍子,像是一覺剛起,頭發只微微打了個髻,鬢角幾縷發絲散落,隨風微動,倒有幾分阿符說的春風化雨的樣子。

只可惜,這般皮囊之下藏著顆比爛泥坑還汙糟不堪的心,衣冠禽獸當如是。

歡斯夜仍是淺笑道:“我終日裏只覺得悶,想借太子的馬騎騎,不知殿下允不允?”

歡斯瑞略帶詫異地飛快掃了一眼她的腹部,也笑道:“有何不可,公主隨我來。”

到了馬場,歡斯夜挑了一圈馬,最後坐在亭子捧著茶杯裏不動了。

歡斯瑞何等精明,當即遣退了下人,與她一塊坐在亭子裏,也不說話,靜待她開口。

過了半晌,歡斯夜終於道:“她們就在下面嗎?”

歡斯瑞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故作糊塗道:“嗯?公主在說什麽?”

歡斯夜直對上他的雙眼,不想漏過他任何一絲情緒,道:“那些孩子。”

歡斯瑞收起平日裏的溫潤模樣,陡然銳利,直勾勾地盯著她,殺機盡顯,歡斯夜毫不閃躲,既然敢來,自有所準備,而且她料定,歡斯瑞不會殺她。

果然,不多久,他就收起殺意,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送到鼻間輕輕聞了聞,道:“你想如何。”

“我要你,盡快破了五星陣的陣角,助我取得流兗貝。”歡斯夜道:“你要對付歡斯縱與左大臣,我也可以幫你。”

歡斯瑞楞了一息,他這方才是真驚訝:“那麽,一言為定。”

待歡斯夜走後,他馬上去了初祈的三昧殿。

“神官在後園。”

“帶我過去。”

只見初祈神官□□著上身,站在瀑布下,眉頭蹙的很緊,雙唇抿的蒼白,冷冽的泉水毫不留情地自他頭上澆下,打濕他的臉龐,順著發絲,劃過他的肩膀,雙臂和胸膛。

歡斯瑞隔著幾步之遙,也能感受到這初冬冷水的侵膚寒氣,可身在其中的初祈,卻恍若未覺。他並未上前打攪,轉身去客室等待。

半個時辰後,終於等來了初祈。

“她讓我,助她破陣。”他一邊說一邊留意著初祈的反應,道:“我答應了。”

半晌,初祈放下茶杯,淡淡道:“既答應了,如約為之便是。”

歡斯瑞挑眉:“神官,似乎不若以往那般泰然,”頓了頓,問道:“不知,何事憂擾你心?”

初祈半擡起頭,斜了歡斯瑞一眼,道:“你若沒有別的事,可以走了。”

歡斯瑞慢騰騰地呷了口茶,才起身離開,走到門邊時,卻忍不住回頭道:“願你將來不會後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