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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心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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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秀這幾日越發不像話,每日總要韋長歡一哄再哄,才肯睜眼起身。奏折更是要韋長歡念給他聽,或者幹脆讓韋長歡來批閱,他自己只管枕在她膝上,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歡兒,你初見我時,是不是就被我迷住了?”

韋長歡手中朱筆頓了頓,暗嘆巖秀沒臉沒皮的同時,認真地回想初次見面的情形。

那時是在宮裏,他猩紅錦袍灼灼其華,茶色雙眸粼粼似海,趁她舞劍之時偷襲,一分也不讓她。

“是。”韋長歡看著膝上的他,心底柔情猶如被春風吹過的野草,頃刻間蓋滿心房。

巖秀滿足一笑,繼續問道:“那,我,楊子項,倪豐化三人相比,誰最好看?”

“你最好看。”這幾日哄他哄的習慣了,韋長歡原本是冷性子的一個人,現在被他磨的,說起膩歪話來,也不膈應了。

“你以後不準再叫他子項哥哥。”

“行。”

“以後叫倪豐化,就叫倪豐化。”

“好。”

“你以後……”

“你有完沒完!”韋長歡拿著朱砂筆,在他右臉上畫了圈又畫線,見他成了花貓,這才輕哼了一聲,繼續批閱奏折。

巖秀識趣,開始說起她的好話來:“為夫娶了夫人,實乃三生有幸。”

韋長歡手下不停,道:“噢?說來聽聽。”

“夫人上能理國政,下能上戰場,又會哄為夫,巾幗英雄,溫良恭儉,樣樣都有,為夫可不是大幸嘛!”

韋長歡惹不住笑出聲,捏了捏他的花臉,道:“巖秀,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能說。”

巖秀抓過她的手,放在唇間吻了吻,道:“現在發現也不晚。”

……………………………………

“嘗嘗,我讓他們做的松茸骨湯,熬了一下午呢。”晚膳時,韋長歡親自盛了一碗遞給巖秀。

巖秀接過,不急著喝,朝她笑道:“夫人這是要給為夫補身體嗎?”

韋長歡呆了半刻才反應過來,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快喝吧。”

“好,為夫一定,喝他個幾大碗。”

咣當一聲,白瓷碗輕輕落在桌上,熬了一下午的湯,未來得及入口,便潑了一桌。

“巖秀!”韋長歡不過是低個頭的間隙,對面的他卻已閉了眼,向後仰去。

“他到底怎麽了!”韋長歡堵住懸明大師,不問出一二絕不走開的模樣。

懸明大師不說一句,只冷冷看著她。

韋長歡心中泛起不安:“是不是,與我有關。”

懸明大師終於寒著臉開口:“不錯,就是因為你。”

她身子一震,有些不敢繼續問下去,看著懸明大師的目光裏有一絲懇求:“他……會好起來的對——”

“不會!”懸明大師顯出怒容:“他為了替你解菩提碎,不僅毀了自己的玄巖鎧,連命,也搭上了,他這輩子遇上你,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韋長歡腦中嗡嗡,好似眼前的一切都在後退:“沒有……辦法了嗎?”

“辦法?”夜色深深,懸明大師的臉像被油燈上那點豆大的火映著,忽明忽暗:“老衲沒那個本事,從閻王爺那搶人。”

“我不信!”韋長歡忽然有些歇斯底裏:“我不信菩提碎無藥可解,我不信!”

“他時日無多了,”懸明大師轉過身:“你信與不信,又有什麽用。”

今晚無風,卻有薄雲,一重重地將月牙掩在後頭,原本就濃的夜色,再添一絲晦暗。

“請神女放過陛下,回南詔去吧,陛下也好安安靜靜走完,最後一段路。”霧隱一步步從廊下陰影中走出。

“這種話不要叫我聽見第二遍,”韋長歡冷聲,如發誓般道:“我不會讓巖秀死的。”

霧隱並未為她所懾,反笑道:“郡主好大的口氣,不知神女有何神方,能讓陛下活?但凡有一絲可能,他也不會將你拱手交給他人,獨自一人在白水等死!”

“你住口!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想從我這搶人,老天也不行!”韋長歡怒道。

霧隱冷漠地看著她,眉眼帶著絲絲哂意:“神女之自大張狂,世間無人能及。不知神女哪裏來的底氣!神女你知不知道,你的張狂,害了陛下多深!”

韋長歡眉心一緊,道:“你想說什麽。”

霧隱冷哼一聲,道:“一次救命之恩,卻要兩代人來還!”

韋長歡十指在袖中收緊,等著她的後話。

“先王枉死那日,隆裕長公主就在白水,她想殺巖錘報仇不成,反落入人手,是韋夫人救了她。”霧隱冷冷看著她:“韋夫人臨終前,除了把赤靈石交給長公主,還托她照看你,這遺物遺言,傳給長公主,又傳給了陛下,而陛下他,確也言出必行,護了你十一年,直到不能護了,想的,還是怎麽能讓你一世無虞。”

韋長歡怔道:“你說,他護了我十一年?”

“不然你以為你七歲時在梅裏山追雪狐遇到雪豹,為何輕易脫險?你十二歲時放火燒了白水王都最大的紅樓,為何不曾走漏半點風聲?十三歲時不知天高地厚硬闖吞雲教的天罡陣,為何一路暢通無阻?事後又能當面恥笑吞雲教主天罡陣不過爾爾,且不費吹灰之力滅了它全教?神女當真以為自己上天庇佑?或是自身才可通天?一路走來就該如此順遂?想必神女不會天真至此,應當知曉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順遂之人與順遂之事。你以為的順遂,不過是有人替你受了那份難罷了。”霧隱將巖秀未曾告訴她的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腦兒的全說了。

韋長歡只覺字字誅心,胸口堵的說不出話來,呢喃道:“他真的,為我做了這麽多。”

霧隱可憐地望著她,目光卻不帶一絲同情,道:“信與不信,神女可以當面去問問陛下。在霧隱眼裏,陛下為你做的,遠不止這些!神女年紀越大,惹禍的本事就越大。自去年進京與陛下相見,不過一年的功夫,就能逼的陛下為你生生廢了一身已經大成的玄巖鎧,你可知自廢玄巖鎧有多疼?你不知!但你大可以想想,若將你的肌膚從你自己身上一寸寸撕下來,能有多疼,將你身上的經脈一寸寸震裂,能有多疼,將你的五臟六腑,眼珠舌頭,硬生生挖下來,能有多疼!”

韋長歡渾身都在發抖,想尋個東西靠靠,卻覺得眼前的事物都在離她遠去。

霧隱覺得暢快,沒有停下的打算:“可你呢,你是怎麽對陛下的?知曉赤靈石在陛下手上,就懷疑是他殺了韋夫人,知曉只有陛下能解開赤靈石的封印,就虛以委蛇地與他演戲,踐踏他的一片真心!後來終於同陛下好了,卻又因別人的三言兩語疑心了他,本事不夠被人擄走當丹藥練了,又是陛下拼死去救你,結果呢,自己玄巖鎧固化,落的一個要死的下場。可他想著的,還是你!韋長歡,你若還有心,就放過陛下吧,這般……”

“霧隱,你自下去領罰吧,領完罰後,也不必再跟著我了。”她還未說完,便被一個虛弱又堅定的聲音打斷,巖秀一襲雪白中衣,手扶著門框,披散的長發剛好遮住他的左半邊臉

,高大的身子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有些薄弱。

韋長歡看見他,眸子重新聚了光,跑過去,輕輕環住他,道:“我七歲那年遇到的那只狐貍精,是你。”

巖秀回抱住她,輕笑一聲,道:“是我。”

韋長歡收緊胳膊,道:“巖秀,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將大昆,也交給你了。”他岔開話題:“日後,它是大昆也好,或是並入南詔也好,都由你。”

“你別說了,巖秀”韋長歡泣不成聲:“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好好,我不死。”他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韋長歡將他扶回榻上,給他輸了些內力,再將他哄睡了去,已是廣寒隱去,金烏初現,天空泛起了幾絲魚白,她不舍地看了眼睡夢中的他,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韋長歡要去滇南施浪詔,施浪聖獸九陰蛇的蛇膽,有續命之效。

兩天後,她到了施浪詔廟門口。

“何人敢闖我詔神廟!”守廟人長矛一橫,指著她問道。

“南詔神女韋長歡,要取你們廟裏的一樣東西。”

“拜見神女殿下,”守廟人忙收起長矛行禮:“事關重大,小的不能做主,還請神女稍等片刻,小的這就去請首領。”

“不必了,”韋長歡輕輕擡了手,抽出腰間赤霄劍:“他答應或是不答應,東西,我都要取走,你們是要攔我,還是讓開。”

守廟人遲疑了半晌,下了決心一般,握著長矛,沖向她。

施浪詔廟門口,新灑上兩道熱騰騰的血。

韋長歡慢慢走進去,劍尖上的血蜿蜿蜒蜒滴了一路,幽深的正殿裏,不用等她費心去找,九陰蛇早已睜著銅鈴般的眼,吐著噝噝的信子,問著血氣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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