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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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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真漂亮

01

郝可愛接著道:“鬼只有晚上才出沒,因為他們見不得太陽,他們當然也見不得人。”

為什麽見不得?

方燭明學聰明了,沒有說話。

郝可愛卻沒有再解釋了,只道:“見不得太陽就是見不得太陽。”

其實,這些人都是朝廷的通緝犯或被仇家追殺的人,只因無路可走才隱匿在山中,晝伏夜出,郝可愛當然知道這事,但這是別人的隱私,她從不亂傳別人的隱私。

她不說,方燭明就不再問了,他不會逼別人做不願做的事,說不願說的話。

咕——

他的肚子又叫了,沒有方才那麽尷尬,因為他已非常信任郝可愛。在一個信任的人面前,是可以放松做自己的,就算放個屁,也不必擔心被笑。

酒肉的香味鉆進鼻腔,方燭明道:“我們走吧。”

“等等。”郝可愛伸手擋住他:“任何人進入這裏,都要遵守規矩,不然就會被惡鬼吃了。”

方燭明看著她的狐貍面具,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才道:“我沒有面具。”

郝可愛聳肩:“我也只有這麽一張面具。”

方燭明想了想,道:“那我在這裏等你,你吃完後給我帶一份,好嗎?”

郝可愛好像沒聽到他的話,徑直走到樹下,伸手捧了一攤泥,笑吟吟道:“我給你做一個呀!”

餛飩已在桌上,還冒著熱氣,泥已在方燭明臉上,凝固了。

他白皙俊美的臉已變得灰撲撲的,雖已看不清真實面貌,卻還是和周圍人有所不同,他本擔心有人看他,但這些人和他平時接觸的人本就不同,所以這些人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都在專心做自己的事,喝自己的酒,打自己的牌。

餛飩皮薄餡多,冒著熱氣的湯面浮著紫菜和蝦米,戴著花貓面具的老太婆端了兩小碟酸辣蘿蔔上前,郝可愛笑吟吟道:“我可沒有錢買下菜。”

老太婆哼了一聲:“送你的!”

其他戴著面具的客人也道:“怎麽不送我們?難道老婆子的客人還分高低?”

老太婆揮舞著如臉大的鐵勺:“如果你們次次都來吃我的餛飩,我也送你們小菜!”

客人忙擺手:“天天吃餛飩不得吃吐了!”

方燭明已開始吃餛飩。

雖然他很餓,但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慢,很優雅。若是尋常人這樣吃飯看起來一定很別扭,很僵硬,但他卻是如此自然,如此優雅,如此高貴,絕不是別人可以模仿的。

他出生貴族,自然有貴族氣質,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郝可愛已經連湯都喝光了,她的動作說不上粗魯,但也絕不優雅,若是被深閨裏的小姐看見,一定是要笑話她的,若是被嚴厲地長輩瞧見,一定是要被教訓的。

幸運的是,她既沒有深閨裏的朋友,也沒有嚴厲的婆婆,所以沒有人會管她,她就像一只野貓,雖沒有歸宿,卻很自在。

有的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有的人則喜歡吃飯的時候嘮嗑,若不然這頓飯就吃得太沒有味道了,他們的鄰桌就是這樣。

餛飩還沒有端上桌時,他們已開始嘮起嗑來。

“今日人間有沒有什麽好玩的事?”

久避山中,難免寂寞,他們最大的樂趣就是窺視人間發生的一切。

另一個戴著牛頭面具的人道:“山下王來福家的母雞下了一個蛋。”

戴著猴子面具的那個人“嘁”了那一聲:“這他娘算什麽好玩的事?你沒見過母雞下蛋?”

牛頭想了想,道:“有一戶姓範的人家,男人已有三十好幾了,今年才中舉,據說喜報傳來那日,就瘋了。”

猴子嗐了一聲,追問:“真是個沒福氣的人呀!”

牛頭接著道:“後來被他那殺豬的丈人打醒了。”

猴子正想松口氣,牛頭又道:“他們一家搬進別人送的大宅後,沒過幾天,老夫人就高興死了,正在辦喪事呢!”

猴子罵了一句臟話,嘆道:“真是造化弄人。”

此時餛飩已端上桌來,兩人稀裏嘩啦吃起來,一邊吃,一邊道:“最近還有件轟動民間的大事。”

猴子沒有說話,等著對方說。

等了片刻,牛頭依然沒有往下說,猴子忍不住了:“你怎麽不說了?”

牛頭停下筷子,道:“你不問,我怎麽說。”

猴子道:“好吧,你說的是什麽事?”

牛頭道:“你知道千金侯府嗎,就是非常有錢的那個方家。”

猴子道:“知不知道無所謂,我只關心他們家發生了什麽大事。”

方燭明本已打算起身,聽到“千金侯府”四個字時又不動聲色坐回去。

他非常急切地想知道父親現在怎麽樣了,身體好起來沒有?

“聽說侯府的大公子莫名失蹤了,老侯爺身體本就不好,這下子更是一病不起,連大內的禦醫去了也沒有好轉,不得已,他家只得貼了告示,若誰能治好老侯爺的病,重謝五百兩黃金!”

“現在肯定有很多人在他家門口排隊。”

“正是,但據說還沒有一個能看好老侯爺的病。”

猴子忽然“啪”地將筷子拍在木桌上,罵道:“真他娘是一群庸醫,蠢貨!”

牛頭道:“你亂發什麽脾氣,難道你是他兒子?”

猴子道:“若是我,早就拿到五百兩黃金了!”

牛頭道:“你又不是大夫,少吹牛了。”

猴子道:“我問你,老侯爺是不是自打他孩兒失蹤後才病的?”不待牛頭回答,他又道:“雖然我不懂醫理,但我也時常聽大夫說,心病還須心藥醫,若是找到那貴公子,是不是就好起來了?”

牛頭搖頭:“你這是癩蛤蟆脖子短,全憑嘴叫喚。如果那貴公子有那麽好找,侯府早就找到了,還至於讓老爺擔心出病來?”

猴子的眼裏忽然閃過一抹精光,四處掃射一番,陰笑道:“說不定那貴公子就躲在這裏也未可知,不如我們找找?”

他說完這句話時,一雙又長、又白的手已經按在桌上,只見一個戴著狐貍面具的女人笑吟吟盯著他們,道:“破壞這裏的規矩,可是要被小小懲罰一下的。”

猴子忙道:“我說笑罷了,說笑罷了。”

郝可愛伸手摸摸他的頭,笑道:“我最討厭猴子了,討嫌得很。”

“鬼市”的規矩是什麽?郝可愛為什麽要懲罰他們?她為什麽有資格懲罰他們?那只猴子似乎有點怕她?

前三個問題方燭明想不明白,最後一個卻想得明白,郝可愛武功高深,若她要打人,別人自然是怕的。

02

“我要走了。”

“你一定要走?”

“一定。”

“男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是。”

“你說的話,也一定算數?”

“是。”

“好。”郝可愛道:“既然如此,我就幫你。”

“你已經幫過我很多次了,為什麽還要幫我?”

該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平心而論,雖然他已將郝可愛當成信任的朋友,但對她絕沒有男女間的心思。

任何一個男人看見她這張臉,都不會有什麽心思的。

郝可愛道:“我這個人沒什麽長處,唯一的長處就是護短,你既然是我的仆人,我自然不會讓你去送死。”

方燭明這才想起,在如月山莊時他曾當著蕭西樓一眾人的面說自己答應當郝可愛的奴仆,他本意只是想請郝可愛幫他撒一個謊,不曾想她當真了。

一個出身高貴的大少爺怎麽會給一個女人當奴仆?

方燭明才回過味來——他又被郝可愛套住了。

方才她莫名其妙問他那些話,什麽一諾千金,什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原來都是為她最後一句話設套。

方燭明有些後悔說那些話了,但後悔並不是反悔,一個人必須為自己說出去的話負責,他必須負責!

他是一個很驕傲的人。他的容貌,他的身世,他的名聲都值得他驕傲,如果旁人知道這麽樣一個驕傲的貴公子給一個女人當奴仆,一定會笑話他。

但他認為,如果為了怕被別人笑話而反悔,那麽他一點都不值得自己驕傲了。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必踐諾言。”

“有我在,你不想活著都不行。”

她含笑的語氣輕飄飄的,但那自信的模樣卻好像一個掌握天下生殺的帝王,她要別人活,別人就死不得,她要別人死,別人就活不得。

“但若你就這樣子回去,只怕還沒走到門口就被人逮住了。”

現在如月山莊的人在找他,侯府的人也在找他,他若這樣出去,不是被殺就是被帶回如月山莊,兩種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現在已不再想“死”的問題,他決不再當懦夫,動輒用死逃避責任,就算面對滿天狂風暴雨,他也要好好活著!

“你已有辦法了?”他知道郝可愛的花樣很多。

郝可愛沒有看他,郝可愛看著深藍的夜空,從他身邊走過,發出一聲感慨:“今晚的星星真漂亮!”

方燭明不由得擡眸看天,夜空似海,閃爍的星子如碎裂的鉆石般浮在海潮上,忽明忽滅。

一輪皓月懸在山巔,映亮了人間。

耳畔有風聲、蟲聲、草木簌簌聲,寂靜,又熱鬧。

他忽然想起一句詞:“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方燭明十八年以來,第一次發現人間如此美好,他也逐漸不再害怕寂靜、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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