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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菩薩變成泥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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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菩薩變成泥菩薩

01

入眼是四五株參天的古樹,有三層樓那麽高,五根柱子加起來那麽粗。

屋子建在樹上,小屋門口一道木質樓梯蜿蜒而下,欄桿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淡黃色的小花。

從樹腳擡頭望去,朱紅的窗欞半支著,隱約可看到桌上插著花枝的瓶子。

自從流落江湖之後,自從遇見郝可愛之後,方燭明已見識了奇奇怪怪的事,但看見這座建在樹上的屋子時,他臉上雖沒有什麽表情,心裏卻很驚訝。

他知道,這與眾不同的屋子裏一定住著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他正準備走梯子,郝可愛淩空一個翻身,腳尖輕輕在樹上一點,雙手伸展如翅,幾個兔起鶻落間已坐在了窗臺上,她雙手撐在兩側,穿著青布鞋的腳微微晃蕩,十分悠閑。

她扭頭看著屋內,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和屋中人說著什麽。

方燭明三歲習武,武功並不差,但在郝可愛面前,他就再也使不出來了。

他走到門外時禮貌地扣了扣門,裏頭的人似乎正忙著拌嘴,並沒有人理他。

“你師父才三十二歲,就退休了?”

“難道他退休還要得你允許不成?”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又清澈,又傲慢。

“唉,要是再晚一天就好了。”郝可愛似乎有些失落。

話鋒一轉,那男人道:“你找我師父有何貴幹?”

“我找你師父能有什麽貴幹?”

“如果你是買面具,找我也是一樣的,我已是這裏的主人。”

方燭明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郝可愛和一個紅衣服的在嘰嘰喳喳說話,他們似乎都沒有發現他這個人。

郝可愛無奈地道:“可惜我的兜比我的臉還幹凈。”

穿紅衣服的男人道:“你好像對你的臉有什麽誤會,上面有雀斑,有油,還有痘印。”

這人說話又傲慢,又無禮,郝可愛長成這樣已經很可憐了,嘆竟然還這樣諷刺他,方燭明對他心生厭惡,正準備替郝可愛說話,卻見郝可愛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還笑瞇瞇道:“所以你有沒有興趣幫我做一張好看一點的人皮呢?我也想嘗試一下人見人愛的滋味。”

方燭明心中的憤怒一下子褪去了,一股深深地同情從心底冒了出來,他說不清心中是什麽滋味,反正不是好滋味。

那男人道:“五百兩起,五千兩封頂,先說說你的要求,然後再定價。”

郝可愛從懷裏摸出一個淺藍色的荷包,道:“我先付定金五十文,剩下的做好再補。”

紅衣男人微微一笑,將她的錢袋推了回去,溫聲道:“不如我白送你一張面具,再倒補你五十文,好不好?”

郝可愛沒有說話。

因為紅衣男人說完這一句話後,窗戶“砰”的一聲閉上了,郝可愛想說話也說不成了。

現在屋子裏只有兩個人了。

紅衣男人轉過身,眉梢微挑:“你也是來買面具的?”

方燭明道:“現在不是了,告辭。”

“你有錢嗎?”

兩人並肩坐在第一級木階上,郝可愛撐著腮,嘆著氣問。

“沒有。”

他唯一一把鑲鉆的匕首已落在如月山莊了。

離開千金侯府,他連最基本的生活能力都沒有。

他忽然覺得,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值得驕傲。

一個人,總要經歷一些打擊,一些挫折後才能真正認清自己。

好在他現在已認清自己。

“不要面具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方燭明頓了頓,忽然轉頭,認真地看著郝可愛:“你臉上有雀斑,有油,有痘印,但你依然和你的名字一樣,很可愛。”

郝可愛楞了一下,旋即露出感動的神情。

她說:“謝謝你,我早就知道我很可愛了。”

她說話時眼裏充滿了自信,似乎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方燭明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神,忽然發現她確實有點可愛。

自信,本就是一個女人最好的裝飾品。

兩人你盯著我,我盯著你,郝可愛忽然蹙起眉,雙手環肩,依靠在欄桿上:“你盯著幹什麽?說,是不是對我有意思?我老早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方燭明已習慣了她一驚一乍,換做以前只覺得煩人,現在卻覺得有趣。

02

眼前是一幢朱紅色的大門,連門環都是真金打造的。

屋檐下掛著兩盞琉璃燈籠,在陽光下折射出夢幻的光彩。

這是一幢又宏偉、又精致的府宅,每一根柱子,每一級石階都擦得幹幹凈凈,看不到一粒灰塵。

兩人站在石階上,方燭明問:“我們到這裏來,是不是要借錢?”

凡事看見這一撞宅邸的人,都一定知道裏面住的是一個非常非常有錢並且非常非常奢侈的人,只有有錢且奢侈的人才會用真金打造門環。

郝可愛點了點下巴:“如果想討口的話,我們得先找兩個幹凈的破碗。”

叩,叩,叩。

郝可愛已扣住真金門環,敲了敲門。

敲完第三下時,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光鮮青年站在門口,上上下下看了郝可愛一眼,道:“你有什麽事?”

郝可愛道:“我找活菩薩。”

青年道:“活菩薩是誰?”

郝可愛道:“活菩薩就是這座宅子的主人,你的老板。”

青年道:“我老板不是活菩薩,是活財神。”

郝可愛道:“以前的活菩薩去哪裏了?就是這座宅子的前主人。”

青年想了想,道:“我和他是不是親戚?”

郝可愛仔細看了看他,搖頭:“不像,不是。”

青年道:“我和他是不是朋友?”

郝可愛道:“他有很多朋友。“

青年道:“可惜我不是。”

郝可愛道:“所以?”

青年道:“所以我既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親戚,為什麽會知道他在哪裏?”

這句話說完,他已把門合上了。

方燭明沖過來拉住她的手,冷冷道:“我們回去。”

郝可愛道:“回哪裏去?”

方燭明道:“回哪裏去都好,不要再受別人的氣就好。”

“你認為別人再給我氣受?”

難道不是麽?

從被紅衣男人趕出家門,再到被看門人無禮對待,這不是受氣是什麽?

方燭明從來沒有受過這種氣,他也見不得郝可愛受氣。

郝可愛笑道:“大少爺,你是個真的大少爺!”

方燭明輕輕蹙眉:“有什麽好笑的?”

郝可愛道:“我們去找神手千面,本是找他借一張人皮面具,但我沒想到他師父已退休了,將衣缽傳給他。他這個人麽,和銀子的感情比和人好,我們沒有銀子,當然就做不成交易啰!”

頓了頓,她補充道:“就好比你去買個包子,你沒有錢,人家不趕你走,難道還要把你供起來不成?”

方燭明不說話了。

因為他從來沒有體驗過沒錢的生活,所以也沒有體驗過人情冷暖。他身邊的人尊敬他、捧著他,但凡違抗一下命令,都是對他的大不敬。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人們尊敬的並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身份,他的錢財。

他已明白郝可愛的意思,但心裏卻還是像被貓抓了一般難受。

郝可愛無奈嘆了口氣:“連宅子都賣了,看來活菩薩已經變成了泥菩薩,我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兩人漫無目在大街上晃蕩著。

大街上人來人往,街邊擺滿了攤子,有賣冰粉的、賣燒餅的、賣燒鴨子的,賣水果蔬菜的,還有唱曲兒賣藝、耍雜技的。小媳婦的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書生的吟詩聲、小娘子的嬌笑聲,有一句沒一句的鉆進耳裏。

方燭明和郝可愛並肩走著,引來無數少女側目,和同伴們竊竊私語。

“你看你看,那般俊俏的小郎君,身邊怎配一個醜婦?一個是人間潘郎,一個是陰間夜叉,你說好不好笑?”

“小郎君莫非眼神不好?或者是那女子會妖法,用妖術迷惑了他?如果不是眼神不好,誰會看得上那副模樣,我家丫鬟都比她生得好看哩!”

方燭明忽然頓住腳步,轉過眸子,淡淡地看了說閑話的兩位小娘子一眼。

小娘子接到他的眼神,不自覺咬住下唇,一張白皙的臉蛋一陣青、一陣紅。

方燭明再回過頭時,郝可愛已走到前頭了,一陣風吹來,她烏黑的墨發和綠色的發帶隨風飄揚,她走路的動作又輕,又快,像是要乘風而去,方燭明加快腳步跟上。

“你莫往心裏去。”

“什麽往心裏去?往心裏去什麽?”

每當她這樣子說話時,方燭明總覺得她有些沒心沒肺,不覺有幾分煩躁,淡淡道:“你的耳朵好不好?”

郝可愛想了想,道:“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

“什麽時候好?”

郝可愛懶懶地笑了笑:“聽好話時就好,聽壞話時就不好。”她居然還能補充一句:“你說是不是很神奇?”

“好,確實好極了。”

“可是我的肚子餓極了,我們去先去吃點東西。”

兩人正準備離開,忽聽一陣又親切、又和善、又熱情的聲音傳音:“小可愛,是你來了麽?”

1.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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