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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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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封信

次日,課間操時間居然下起了太陽雨,30分鐘的大課間,難得不用做操,教室跟連廊瞬間成了菜市場,鬧哄哄的。

走廊的人在看雨,教室裏的人在碎語。

平日裏學校有一點小八卦都人傳人傳得厲害,更別說大八卦了,而且還被發到了校園網上去的那種。

彼時的江舒窈還在為一道物理題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才搞懂參考答案給出的解題思路,伸了個懶腰松快松快,同桌就把手機遞了過來,要跟她分享熱乎的八卦。

“你看,真的是我們班長耶。”同桌把手機屏幕湊到江舒窈面前,就差懟她臉上了。

江舒窈看著手機屏幕呈現的話題 #優秀學生代表帶頭在校內與女同學交往過密# 看到話題下面的配圖之後,江舒窈一個激靈,一把將同桌的手機搶了過來。

點開圖片,放大,這照片讓她心揪做一團,全身神經也慌得發熱,背影確實是班長的沒錯,照片裏的畫面也過於熟悉了吧。這不是昨天晚上她差點摔花壇裏,被拉了一下兩人撞到一起的那一幕嗎。

江舒窈作為當事人,從被拉了一下到兩人撞上,並且快速拉開距離,也不過一兩秒的時間。也是,在攝像頭下,哪怕是0.1秒,都能拍出數張照片了,更別說一兩秒。

可,到底是誰拍的,看照片拍攝角度好像是從連接橋那邊拍下來的。照片不算太高清,女生扭著頭看不清臉,倒是陸羨勻,他那身形,就算蒙著頭,別人也認得出來。

江舒窈感覺自己像被監視了一般,從洗拖把事件,再到這照片,也不過短短一周,兩件事都是一瞬間發生的,她也只能覺得是左黎幹的,但她沒有證據,就算要告訴老師,也沒法呀,沒有證據就是誣陷。

該話題是一個匿名賬號發起的,發表時間是昨天晚上21:09分,事情經過一晚上的發酵,現在評論數量已經幾百條了,江舒窈讀著前面幾條熱評。

【就這,還優秀學生代表呢,這種我也能代表。】

【違反了最嚴重的校規了。】

【爺爺我啊,連女人都睡過了,這種代表讓我來。】

【樓上,你以為你是蔣雲智啊,早戀,學生會主席,還能全年級第一。】

【這女的誰啊,敢在學校投懷送抱。】

越往後看評論越發的讓人不適,江舒窈沒再往下翻了,而是擡頭看向第一排。陳意兩耳不聞窗外事,在做題,而陸羨勻的位置卻是空的。

同桌知道江舒窈擡頭往前看是要找班長的身影,“教導主任過來把他叫走了。”

“什麽時候?”

“廣播通報取消課間操的時候。”

已經是十分鐘前了,江舒窈把手機還給同桌後,起身就沖出了教室。

“誒,外頭下雨呢,你去哪?”同桌話還沒說完,江舒窈人已經沒影了。

還好雨不大,出了教學樓後江舒窈沖進雨幕裏,踏著積水往教導處跑。她自己名聲壞了無所謂,她不能拉陸羨勻下水,她要去教導室把事情說清楚。

教導主任辦公室的門是虛掩著的,江舒窈跑得太急,心裏頭也慌的厲害,完全忘了敲門 ,直接搡開就沖進去,又立刻剎住了腳步。

江舒窈扶門大喘著氣,跟裏面的人大眼瞪小眼,果然,陸羨勻真在這,還有尤永富,以及另外的幾個老師。

教導主任邱珍風抱臂靠坐在辦公桌邊緣,臉色很平常,看樣子應該沒有訓人,畢竟陸羨勻是她親外甥,要打要罵也是在家裏關起門來,總不至於在學校失態的。

更何況事情原委並非照片跟話題呈現的那樣,想必陸羨勻也已經跟各位老師說清楚了。

邱珍風看著這女同學急匆匆沖進來,整個人被雨打得濕漉漉的,還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估摸著就是照片裏的“女主角”了。

“這事學校會處理的。”邱珍風朝扶著門的江舒窈說。

聽了這話,江舒窈的心算安樂了,她挺直身子,氣也順好了,這才擡眼去看陸羨勻的臉。

男生表情驚訝,接收到她的目光時用唇語問了句:“你怎麽來了?”

她來都來了,擡腳走進去,站在陸羨勻旁邊,不管怎麽樣,反正就跟他一起面對吧。

邱珍風讓幾個老師去監控室調監控,尤永富也跟著去了,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個崽子這麽挑事,膽敢欺負他班上的人。

“放寬心啊,別怕,老師會處理的。”邱珍風繼續安撫江舒窈。

關於這孩子的事,尤永富也跟邱珍風說了,命苦呀,在這樣環境成長起來的孩子,心靈多半比較脆弱,批評挨罵只會讓她變得更敏感。

尤永富那邊也早就讓班長跟副班長‘盯’著她,一有異常即刻匯報,出事之後學校也會全力處理。

看姑娘被雨淋得,怕她感冒,邱珍風要找吹風機,翻了抽屜跟櫃子,沒找到。搬校區的時候所有東西都是囫圇打包了運過來的,直到現在都沒騰出時間整理。“壞了,我吹風機不知道收哪去了。”

陸羨勻知道在哪,暑假的時候,中考成績一出來,他總往老一中跑,美其名曰幫二姥姥收拾辦公室,實際是想看錄取名單。那吹風機就是他收納的,沒兩下就被他從那堆箱子裏翻出來了。

是一款很老舊的吹風機,跟情深深雨蒙蒙裏面依萍被書桓帶回家,拿出來的那個吹風機差不多一樣的款式,江舒窈心裏登時腦補了一出等一下通電後他會被電到的戲碼。

邱珍風雖然外號風火輪,表面上她是一個嚴格且犀利的數學老師,其實背地裏還是很溫柔的。邱珍風接過吹風機要給江舒窈吹頭發,還弄了一張膠凳給她坐。

江舒窈很難為情,怎麽能讓老師幫自己吹頭發呢,她想說自己來吹的,但是看到那個吹風機,腦子裏又浮現著依萍拿起吹風機時被電到的畫面,關於電流,她心裏有陰影。因為江美跟劉秀英的死,警察調查給出的結果就是觸電身亡。

邱珍風看她站在那不動,一把手將人拉了過來,上手撈她的頭發。

陸羨勻知道自己這二姥姥有腱鞘炎,不合適舉重東西。忙道:“我來吹吧。”

“來什麽來,趕緊回去上課!”邱珍風乜他,眼神像在說‘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嘛!’

那吹風機老舊笨重,插電後,一打開開關,嗡嗡嗡得厲害,江舒窈繃著神經閉著眼,雙手緊緊抓著紅膠凳的邊緣。邱珍風捋著她的頭發,沒吹兩下,手腕上的腱鞘炎就開始隱隱做痛開來,拿不住吹風機了,只好關了,不太情願地遞給一旁的陸羨勻,她就不信這小子敢在她眼皮底下怎麽著。

邱珍風就這樣像個木樁一樣杵在那看。

陸羨勻抽了兩張紙巾隔在手心去揉江舒窈的頭發,一邊吹一邊捋。風機聲音大,這樣也好,省得尷尬,外頭的太陽雨停了,陽光變得更亮了,窗外的樹呀草呀新教學樓,被洗滌得煥然一新,還掛起了一道彩虹,整個世界都亮堂堂的。

江舒窈的心也瞬間變得亮堂堂的。

-

學校處理問題很迅速,調出監控後沒多久,就用校園管家賬號發布公告跟監控視頻,視頻點開後黑邊很寬,畫面被處理得很小,像素也不怎麽好,看不清人臉,但足夠看清當晚發生照片那一幕之前的真實情況。

學校之所以把視頻縮小,處理成寬黑邊,也降低了畫面像素,是為了防止大家放大視頻去探究女生的臉,從而引出別的是非,也為了防止有人提取視頻,進行惡意剪輯的一類事情的發生。

同樣,拍照片的兔崽子也找到了,公告有提及,但是沒有公開是誰,就好像網上看新聞那樣,歹徒總是被打碼,讓人看得牙癢癢。現在議論風口已經轉向拍照片的人了,顛倒是非,惡意造謠,評論區都是先罵為敬。

都還是孩子,學校兩邊都想保護,所以沒有公開名字,也沒做公開處分。

晚讀課前,學生會主席蔣雲智悄悄往八班送了兩封信,一封給陸羨勻,另一封給江舒窈。是拍照片者寫給他們的道歉信。

看字跡,陸羨勻不知道是誰,但江舒窈清楚得很,此人的字,她初中的時候看了不下十遍。那會這個人的作文總是滿分,被語文老師作為範文貼在教室後墻,供同學們參考。

這洋洋灑灑一千多字的道歉信,字跡跟當時看的滿分作文一模一樣,均出自於單丹丹的手筆。

而單丹丹的桌位,從下午開始,就一直空著。

-

一天前的傍晚,單丹丹去茶水間打水,很不巧,高一教學樓茶水間的燒水器壞了,她無奈只能去高二。

路過連接橋的時候,無意間看見陸羨勻跟江舒窈從小賣部那邊走過來。

當時的廁所拖把事件單丹丹也在場,左黎碎鐲子的經過她是親眼看著的。那天離開廁所後左黎便叫單丹丹留意江舒窈的舉動,看她會不會告訴老師。

單丹丹作為左黎的小跟班,自然是聽話的,此次她本想拍兩張照片發給左黎‘匯報’一下她有好好在留意。

當她舉起手機打開攝像頭居高臨下拍向他們的時候,距離有些遠,剛好他們又正好路過一顆樟樹影,女生面向男生倒退著走,在說著什麽。突然腳底一踩空,趔趄著往花壇倒去,男生跨步上前伸手去拉人,剛好單丹丹又按下了快門,正好捕捉到了他們撞到一起的那一幕,從她站在連接橋的角度看下去,兩人就是抱著的。

單丹丹把這張看著八卦滿滿的照片發給了左黎。

晚自習,美術生基本都不在學校,在畫室裏進行速寫練習,左黎埋頭畫速寫,一直畫到九點才讀單丹丹發來的消息,看到照片那一刻,她哼笑一聲,搗鼓了好半晌手機,之後伸手敲了敲對面翟千暮的畫板。“誒。”

翟千暮沒擡眼,邊畫邊嗯一聲。

“你跟那個無事牌怎麽樣了?”左黎口中的無事牌就是陸羨勻。

翟千暮畫速寫的筆頭頓住了,本來她打算讓這事就這麽過去的了,突然被左黎一提,心又顫動了一下。翟千暮垂下眼皮,低落了兩秒,接著胡亂地畫著速寫人物的發絲,堪堪回道:“不怎麽樣了,他都取關我校園網賬號了。”

“別這麽氣餒嘛,如果你還喜歡他的話,再嘗試一遍唄,給他寫封情書怎麽樣?”左黎口氣有點攛掇的意味,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聞言,翟千暮倏地擡眼,視線透過畫架的縫隙看過來,左黎也往前湊了湊,朝她擠眉弄眼的,“你寫嘛,我幫你送。你不下手的話別人可就下手了哦。”左黎邊說邊把手機遞了過來。

翟千暮伸手去接,下一秒,手機屏幕上的‘學生代表’‘交往過密’等字眼紮進眼球。她的表情是在看到那張照片之後才開始變化的,照片上的背影她太熟悉了。

曾經有好長一段時間,翟千暮也跟在陸羨勻的背後默默註視著他。她是個有教養的人,既然對方不待見自己,如今他又有喜歡的人了,自己自然不會去插足,更不會在心裏暗自詆毀。

翟千暮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才將手機還給左黎。以前她內心的想法是,她得努力考上美院,不然拿什麽跟他比肩。現下內心雖然缺失了一點東西,但是美院還是不能放棄的。

那少年終將會長大,但成為更好的自己也應當志在必得。

話題跟照片漸漸在校園網發酵,‘女主角’大家猜不到是誰,臉被擋住了,‘男主角’已被點名,優秀學生代表,是曾經在國旗下演講時備受矚目的陸羨勻。

次日上午課間操時間,教導主任風火輪收到消息後的第一時間,握緊拳頭氣沖沖地到八班把自己的外甥叫走了,經過一番盤問,原來是有人在惡意造謠。

現如今風波已平息,不管是視頻裏看不清臉的‘女主角’還是站在連接橋上拍照的‘涉事人’都被保護著,沒有被扒出來是誰。

今晚,單丹丹是在教導處上的晚自習,陪著她的還有她的媽媽。

連接橋的監控調出來之後,連尤永富都吃了一驚,原來是自己人幹的!他氣得午飯都沒吃,也放棄了午休時間到教室蹲人,單丹丹一回來,他也是悄悄咪咪把人叫走的,爾後放了話說單丹丹身體不舒服,請假了。

一整個下午,不管邱珍風怎麽盤問,單丹丹的措辭始終如一,因為自己被剝奪了宣傳委員的職位,很是不高興,想宣洩一下怒火,才拍了他們的照片發校園網去造謠的,沒有人指使,也沒有人脅迫。

邱珍風當了半輩子老師了,遇到這種事也是頭疼,如果立即公開‘處刑’單丹丹的話,她肯定要背負很嚴重的罵名,都還是孩子,看她長得也挺純良的,怎麽就幹出這種事。

思來想去,邱珍風只能叫家長了。

單媽媽來了之後,把女兒的耳朵都揪紅了,“我讓你不要跟她們混!我們家什麽條件!她們什麽條件你不知道啊!”

單媽媽罵完單丹丹又過來握著邱珍風的手,老淚縱橫地說,“老師,我們丹丹就是給人帶壞的,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單丹丹是老來女,彼時單媽媽已經接近六十了,染黑的頭發,根部又新長了一厘米長的白發,眼角的皺紋,因她恨鐵不成鋼的焦急而爆到了太陽穴,皺紋溝壑裏承載著汗水,像她此刻無以言說的心塞。

不知道她做什麽工作的,此次來學校,穿的很體面,就是皮膚比較黑。對比之下,雪白漂亮高挑的單丹丹像是撿來的。

邱珍風不知道她是被哪些人帶壞的呀,拍了拍單媽媽的手背,溫柔地問:“誰,你告我,我來教育她們。”

單媽媽不知道她們是誰呀,她說不出她們的名字,更叫不出班級,她咬牙氣得又回頭啪~啪~扇單丹丹的胳膊,“你跟老師說呀!她們叫什麽!哪個班的!是不是她們讓你這麽做的!”

單丹丹否認,還是那套說辭。

經商討,教導處對單丹丹做了私下警告處置,以及寫三千字檢討,並給陸羨勻跟江舒窈寫道歉信道歉。

-

江舒窈留意單丹丹的桌位,留意了一晚上了,始終沒盼到她回來,她從桌肚裏拿出手機點進班級群找到單丹丹,給她發了個臨時會話窗口【照片是你拍的?】

單丹丹是在第三節晚自習下課前回覆的【是。】

江舒窈不理解,問她【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嫉妒你!嫉妒你有班長有副班長保護著!連老師都護著你!班牌讓你做!板報讓你出!宣傳委員讓你做!讓你舉班牌!嫉妒你長的好看!我嫉妒你!嫉妒你!嫉妒得面目全非!】

單丹丹發來一堆,那時候還沒有語音功能,如果有,她大概會咆哮著發語音過來吧。

江舒窈只覺得她瘋了,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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