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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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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封信

紀梵我我我,我了好幾聲也沒把一句完整的話我出來,他比陸羨勻還高一點點,整個人低著頭埋在陸羨勻身後,生怕藏不住他嘴裏的煙味。

這畫面在尤永富眼裏看起來,就很不對勁了,尤老師想上前兩步去端詳他。

“他來這上廁所,才遇上她們的。”陸羨勻幫紀梵解了這個圍。聞言,尤永富停住了要邁過去的步伐。

三十分鐘之前班主任帶著陸羨勻從田徑場出來,要去一趟辦公室,教師辦公室設立在教學樓與教學樓之間的鏈接樓。

照一中以往的慣例,九月一號下午會舉行開學典禮,而這屆高一新生陸羨勻被選為優秀新生代表,要上臺做國旗下的演講。

加之全體師生喬遷新校區,此次開學典禮可謂非常隆重。

尤永富在下訓解散時之所以把陳意也留下,是要交代軍訓這段時間班長要準備演講稿,班裏其他瑣事只好麻煩副班長代勞。

尤永富帶著陸羨勻前往辦公樓,要找往年優秀學生代表的演講稿,給他做參考。剛好抵達高二教學樓一樓時,看到左黎一群人在不遠處的一顆樟樹下徘徊。

“幹嘛了,散訓還不回去,別在學校逗留!”被尤永富這麽大嗓子隨口一喊,前面高一教學樓一二三樓走廊的感應燈,像變戲法般齊齊亮起,高二高三兩棟還沒通電,都漆黑著。

亮燈後,不遠處五個黢黑的人影顯了模樣,都是女孩子,但是看不清臉。

老師在暗處,學生在明處,一夥人尋聲看過來,站在前面的左黎不慌不張地喊話回道:“迷戀學校呢,再呆會就走。”

尤永富也沒多想,很平常地撂了一句:“別迷戀得太晚,趕早回去。”爾後帶著陸羨勻從高二教學樓一樓走廊直走,前往連接樓,長廊沒有燈,地板瓷磚微微泛白,勉強看得清路。

兩人繼續邊走邊聊,拉起了家常。

“對了,你媽店裏生意最近怎麽樣啊?”

“馬馬虎虎,不忙也不閑。”

“你爺爺身體還好?”

“好著呢。”

“那就好,你周末沒事多幫幫你媽店裏,當然,也不能影響學習。”

陸羨勻點點頭:“知道了,老師。”

“這沒別人就別老師老師的了......”

尤永富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身後臭小子改口叫他姥爺。

姥爺哼笑了一聲,回頭也只能看到個筆直的黑影,就過個暑假的功夫又長高了不少,這個年紀的孩子,像竹子一樣,一不留神就拔高好幾個節。

初中畢業後整個暑假陸羨勻都住在爺爺家,尤永富跟他也是到了報名那天才見上面,最後還那麽巧分到他帶的班裏來了。

尤永富是陸羨勻的二姥爺,即是媽媽尤佳佳的叔叔,親姥爺去世之後,陸羨勻喊他也不再加二字了。兩個姥爺同住在一個大院裏,結婚之後也沒分家,加上兩個姥姥,家裏一共四個人民教師,尤家可謂是桃李滿天下。

母親尤佳佳以前也是個烘焙老師,在陸羨勻六年級那年辭職單幹開了面包店。

陸羨勻還沒出生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他隨母親搬回大院住,那個時候姥爺還是一中校長,但姥姥去得早,陸羨勻對姥姥的記憶不多,可二姥姥是個嚴厲之人,直接把他當親孫子管。才給養成嚴於律己,品學兼優的模樣。

走廊盡頭拐角就是樓梯了,越靠近樓梯口,地板反光越微弱,上樓梯前,擡頭往上看,已然伸手不見五指。

“13節樓梯。”尤永富邊踏著樓梯邊數數。漆黑中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陸羨勻抹黑有些怕摔,一手游著墻,姥爺數數的聲音在頭頂盤旋著,他緊跟在後面。

這氛圍像極了小時候,周末二姥爺帶他去晨跑,那會兒小短腿沒跑多遠就累了,二姥爺總是用同一個伎倆,讓他邊跑邊數數,數到一百就背他回去,但前提是在沒有數錯的情況下。

小小陸羨勻總是想快點被二姥爺背,便想快速把一百步跑完,人在前面越跑越遠又怕二姥爺聽不見他數數,就會越數越大聲,但身後總是傳來二姥爺的吶喊,“錯了錯了,數錯了......”

就算沒數錯被這麽一喊,他一頓下來就忘了數到哪了,又得重新數,一遍又一遍,就這麽被忽悠著忽悠著就長大了。

政治老師辦公室在二樓,尤永富掏出鑰匙摸黑開門,輕車熟路拐到門背後打開電閘,整個辦公室瞬間亮如白晝。

因為才搬過來的緣故,也就幾個班主任的桌面收拾好了,其餘座位不是壘著打包箱就是堆著打包袋。

尤永富的辦公位置在最裏面,他蹲在桌櫃前,拉開門,扒拉出來好幾沓資料來翻找著,紙張被翻得嘩嘩響,本來陸羨勻也要幫著找的,正要抻褲腿,就被尤永富拒了,“你別添亂了,我來找。”

少年只好靠著桌緣摸出手機來打發等待的時間,剛好紀梵來了Q.Q消息。

紀梵:【我在高一一樓男廁抽煙,你一會搞定了直接來找我。】

陸羨勻點進窗口,默讀完這條信息,在心裏嗯了聲,未做回覆,退出,點開了俄羅斯方塊。

-

尤永富找到演講稿後站了起來,陸羨勻也收了手機,“這是往年新生代表的演講稿,你拿回去參考參考,但是不能照搬,要自己寫,寫好了拿給我看,時間不多了要抓緊,年級這次選你作為新生代表做國旗下的演講是看重你。”

整個辦公室就他兩,尤永富似乎怕什麽東西聽見似的,忙壓低了聲調,還用手掌擋在唇邊,幾乎用氣音接著說了句:“往年都是全年級第一名上臺做演講的。”

這話說完後,尤永富幹咳一聲,用回正常的聲線:“年級選你,也算是看重咱們班,更是看重我,你要知道這可是班級榮譽啊。”

當然,這些都是虛的,年紀選陸羨勻的根本原因,是因為他爺爺是陸知彰。

作為年級第八名,卻擔此大任,陸羨勻有壓力嗎?不,他完全沒壓力。年級第一的傅斯文也是跟陸羨勻一個初中出來的,據紀梵透露從付斯文知道自己是澗下市中考狀元那一刻起,就著手開始準備演講稿了。

“有些機會就算你拿多少個第一名都爭取不來的,因為這就是命運。”來自傅斯文今日淩晨三點發在校園網上的嘆息。

“他這是在內涵你命好唄。”早上吃早餐時,紀梵坐在對坐,舉著手機讓陸羨勻看傅斯文這條動態。

陸羨勻快速掃了眼,繼續吃早餐,管別人內涵什麽。

他從不想這些,也不爭什麽,若不是被迫,基本不會特意出風頭,但在外人看來他就是張揚且幸運的,頂著一張人人均羨的天賜俊容,不管是他帶著的翡翠,還是令人琢磨不透的身世,無一不是矚目的存在,無一不是別人議論的焦點。

還有他每天都梳得整齊柔順的頭發,戴在右手的手表,會跟其他學校的壞學生,以及混混做朋友,別人幹架,他就在一旁倚著墻玩俄羅斯方塊,任旁邊是怎麽樣的拳肉相搏聲,他始終面不改色,嵌著煙的耳廓在被女孩子上前問電話號碼時也會咻地一下變紅。

在學校裏,他總是同學們嘴裏的重點議論對象。

“他穿旗手服的樣子真好看啊。”

“要是他物理考好一點的話就是全年級第一了。”

“他不打架,他只是去巷子裏餵流浪貓。”

“他爺爺又給學校捐錢了。”

“他到底是不是陸家親生的啊?”

......

陸羨勻點頭嗯嗯應著尤永富的嘮叨,姥爺擡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最後才補了最關鍵的一句:“當然,也不能辜負你爺爺對你的期望啊。”

這話陸羨勻沒應,低頭把捏在手裏的幾張演講稿對折又對折,然後塞進褲袋裏。手機又振了兩下。

應該還是紀梵的消息,那小子莫不是等不及了,只好催促姥爺要趕緊回家了。尤永富這段時間都在忙開學的事,一直住在學校。

兩人出了教學樓,陸羨勻目送尤永富往教師宿舍方向遠走後,才掏出手機來看消息。

【靠!我好像進錯廁所了!】

【一幫娘們在這吼吼呢!】

陸羨勻盯著跟紀梵的聊天窗口,那信息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這幫娘們怎麽還不走啊!】

【要是被發現了我得成一中變態了!】

【開學第一天勇闖女廁!】

【我要是有這個黑歷史在,以後沒法在一中做生意了啊!】

坐在廁所馬桶蓋上的紀梵,等不到陸羨勻的回覆,指尖嵌著的煙沒抽兩口,在等待過程中已經燃到煙屁股了。他下意識地開始抖腿,又怕與他僅一門之隔的幾個女生察覺,悶得將煙屁股懟滅在墻壁上。

又朝陸羨勻的對話框發了幾個哭臉的表情。終於得到回覆,是一句:【那就先呆著。】

呆著,好像也只能先呆著了,不然還能怎麽樣,闖出去做變態?

爾後又收到一句:【靜觀其變。】

靠,又不是巴啦啦小魔仙,還靜觀其變,有啥可變的啊!正當紀梵抓著手機腹誹完要敲字回覆的時候,外頭鬧了動靜。

僅一門之隔,兩方天地,卻同一種情緒,廁所裏的紀梵等得不耐煩,站在外頭的兩個女生也等得不耐煩。

那個說話帶口音的女生煩躁地低吼了句:“把你那Q.Q提示音給我關哩!烏漆嘛黑滴滴響,怪嚇人哩!”

“我Q.Q?不是你手機發出來的嗎!”

明顯不是,黑暗中兩個女生反應了一下,又猛然對視了眼。紀梵也是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問題,忙把自己手機側面的按鍵扳了下去調成靜音,繼續聽著外頭的動靜。

“俺是安卓手機,怎麽會發出這個聲音嘛!”

聞言,另一個女生摸了下自己袋裏的手機,沒震動啊,也沒響,掏出來一看也沒任何信息,心裏莫名瘆得慌,“我的也是安卓的。”

她側頭瞟了一眼旁邊這扇緊閉的廁所門,拽了拽說話帶口音那女生的衣角,顫顫巍巍道:“不會有鬼吧?”

“你看到沒看到,這個廁所的門好像是從裏面鎖起的。”

“鬼你個頭啊!”口音女生似乎大膽些,還伸腿踢了一下那廁所門,咣一聲,裏頭的紀梵也被嚇得挺直了腰桿,他坐在馬桶蓋上,收起長腿,出了一脊背的冷汗,手掌摩挲著膝蓋,默默祈禱千萬不要發現他啊。

確定門是關閉的,口音女生揚言,“這是工具房!知道咱學校為啥蓋在這個小山下不?”

“為啥?”

“你是本地人你還不曉得嗎,聽說以前這是個亂葬崗。”

亂葬崗三字剛說完,廁所的燈泡突然亮了,燈光一閃一閃的,還夾雜著幾聲吱吱電流聲,把兩人嚇壞了,險些尖叫。

燈光忽明忽暗的間隙中,看見廁所大門站著她們另一個小夥伴,她在按燈的開關。

帶口音的女生罵道:“安可昕!你想嚇死人哦!”

這燈泡壞了,紀梵進來廁所的時候也打開過,一閃一閃的,沒辦法營業。

燈泡吱吱幾聲之後徹底歇菜了,廁所又恢覆漆黑。

安可昕打開手機電筒照明,邁步進來,邊擡手扇了扇鼻前的空氣。“怎麽一股煙味。”

口音女生扯起自己一邊的衣領嗅了嗅,“不是你們剛抽過嘛,你聞聞我衣服這煙味重不。”她扯起衣領就往旁邊的女生臉上湊,“回去我媽聞到了得打死我了。”

“千暮不是有香水嗎,一會問她借來噴噴不就行了。”安可昕邊說也邊用手機照明燈照那扇關閉的廁所門,她想揣來著,被攔了一下。

“噓,好像有人過來了。”

廁所裏一下子變得離奇安靜,都豎耳細聽,的確有個陌生的腳步在靠近,害怕來人是老師,安可昕忙關閉了手機照明,四周又恢覆了漆黑。外頭走來的腳步聲停了,接著傳進來的是說話聲。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去。”

是陸羨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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