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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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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封信

電影結束後,全體是原地解散的,副班長跟正班長被尤永富留了下來,交代著些什麽,江舒窈跟著湧動的人流邊走邊等陳意。

不過意姑娘很快就被尤永富放行了,朝江舒窈奔過來,

陸羨勻跟尤永富漫步在後面,與她們隔著好一段距離。

踏出田徑場的時候,江舒窈下意識地回了下頭,視線越過熙攘的人群,朝某個身影望去。足球場的大燈從背後的方向打過來,把往出口走的同學都照成一個個漆黑的剪影,影子也被拉的老長,覆在地面上,錯落成一片。

不遠處的少年視線盯著正前方看,而江舒窈也剛好走在他正前方的位置。

尤永富背著手,邊走邊側頭跟陸羨勻說著話。男生小幅度點頭回應著,他回應時喉結振動發出的低沈嗯聲,在江舒窈腦海裏悄悄形成一個具體的聲線,是只有她才能聽見的單音節次聲波。

背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目光就算有人流遮掩,她依然不敢回望太久,懷揣著那點不為人知的心事迅速收回視線。

江舒窈擡頭望著天,嘴角不自覺揚起。這樣也算跟他四目相對過吧,雖然有點遠,雖然他是在看路,不是在看她。

今夜蒼穹雖寂寥,但你在我身後,我每走一步都像在踏星星。

-

回到宿舍裏,舍友們用面盆排隊等候洗澡,兩個廁所,分別每個門口等著三個盆,江舒窈跟陳意無疑是最後洗的了,也不用再拿盆排。

還沒輪到洗澡的人都坐在床沿上玩手機,聊天的聊天,陳妙妙嘴裏叼著根從小賣部買回來的碎冰冰,長腿橫搭在扒梯桿上,一下一下壓著腿,見陳意回來了,陳妙妙猛吸了一口碎冰冰,瞬間冰成了大舌頭:“陳意,你的手機剛一直在櫃子裏響哦。”

聞言,陳意哦了一聲,從褲袋裏摸出鑰匙去開櫃門,剛還帶著笑靨進來的,打開櫃門後,按亮手機,陳意的神情在手機屏幕那方亮光映照中,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江舒窈仰頭喝著水,聽見陳意砰一聲關上櫃門,視線很自然地瞥了過去,陳意垂頭按著手機,爾後舉起,貼到耳邊,直直出了宿舍。

意姑娘耷拉著嘴角,眼神也不對勁。

見狀宿舍等人一齊把目光投向江舒窈,都頂著一張什麽情況的表情。

江舒窈咽下一口水,搖頭,攤手,她哪知道。

大家嘀咕著揣摩不會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吧,沒一會功夫陳意就回來了,神色恢覆如常。

“我媽的電話,問我軍訓習不習慣。”陳意邊說邊扯起一邊的袖管,拭去額頭那層細細密密的汗,又開口說她想拉屎。

“......”

還是原來的那個陳意,沒羞沒臊,沒有邊幅的。

這回廁所已有兩人在洗著澡,大家解散回來都等著洗呢,她這當務之急,去隔壁更不好借廁所了。

情急之下,只好另尋解手之道。

“要不你陪我去教學樓的廁所拉吧。”陳意看向江舒窈,很急地說道。

呃......也不是不行,江舒窈看了眼在排隊的六個盆,還要再洗三個人才能輪到她兩,反正在這呆著也是呆著,倒不如陪她一趟,點點頭,同意。

陳意順了包手帕紙揣兜裏,拉著人出去了,腳步越走越急,剛出女生宿舍大門就跑起來了。

從這去教學樓距離不短,要穿過升旗臺前面的大操場,其實可以去宿舍隔壁的食堂廁所的,可江舒窈已經被陳意拉著直奔教學樓了,她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燈光洪亮的食堂,還有同學在吃著宵夜。

奔跑間,江舒窈的手被陳意越攥越緊,能感覺到她手心有溫溫的濕意傳來,還有她愈來愈急促的呼吸聲,江舒窈便沒提議去食堂,只管跟著跑。

兩人還沒相處幾天,拉手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黑夜裏,陳意的頭發被奔跑帶起的風吹拂著,忽高忽低。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就是陳意急促的呼吸聲。

陳意對於江舒窈而言一點也不陌生,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大概是因為陳意天生的自來熟?讓江舒窈覺得兩人真的像認識了幾百年一樣。

陳意性格熱烈,張揚,偶爾沒有邊幅,但又不失風度,她看上去自由得像一陣沒有心事的風,又像一艘沒有秘密的船,到哪裏都有港灣。

從小到大,江舒窈也沒有跟誰這麽快就建立起一份友誼。這是她到一中之後除了跟陸羨勻分在一個班以外,收獲到的最大的一份小確幸。

跑到操場中心,陳意突然停住了腳步,氣也喘不勻,躬著背,一只手捂著心口,氣息不平穩地說:“我先過去吧,憋不住了。”她指向高一教學樓的方向,“我就去那邊先上廁所,你慢慢走過來,一會在外面等我就行。”

江舒窈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前方三棟教學樓一片漆黑,但高一一樓廁所的位置卻有盞黃燈亮著,也正是陳意所指的方向,江舒窈沒多想,點頭道:“好。”

陳意松開她的手,身影在前面越跑越遠,江舒窈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往那個方向走,

她慢悠悠地步行到廁所拐角處,就聽到了從女廁傳出來的悠悠音樂聲。陳意無論是蹲廁所還是洗澡都有放音樂的習慣,今天早上鐘淑慧還笑話過她:“洗澡的時候放音樂我理解,你拉屎也放音樂拉得出來嗎?”

江舒窈腦海裏忽地閃過這件事,嘴角也跟著揚起,走近洗手臺扳開水龍頭,沖洗著濕膩的掌心,又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擡頭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出了神。

不知道他這個點回到家了沒有,住的遠嗎,會跟朋友去吃宵夜?

江舒窈總是會不自覺的想起那個人,從那晚的巷子相遇開始,短短一周多,卻好像跨越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他像一粒種子,不知不覺中已紮根在她心裏了。

回神之後,江舒窈甩了甩手,伸進褲兜裏掏出手機來看時間,21:20,不早了,但也不算太晚。

“小喪巴,手機好看嗎?”

這聲音是!?江舒窈心臟險些沒從喉嚨竄出來。

“我的手機可壞了哦。”左黎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竟倚在男廁門口,她聲音不大,混在女廁傳來的音樂聲裏,勉強能辨清,語落後男廁所裏頭還傳出來幾聲嗤笑。

用膝蓋也能想到,大晚上的,左黎出現在這不可能是單獨一個人的。

江舒窈已然嚇得不輕,整個人後背發涼,腿也不像自己的了,有點顫,她扭動幾近僵硬的脖頸,看過去。

左黎抱臂倚在男廁門口,頭歪向一邊,上半張臉陷在陰影裏,雙目泛著冷光。

江舒窈抿緊唇線,喉嚨發緊,猛咽了一口口水,發際線上的冷汗跟水珠匯到一起,往下巴淌,然後無聲地滴到地板上。那顆慌張的心臟,在左黎嘴角越勾越詭異的時候,也跟著越縮越小,腦子裏出現嗡嗡嗡的聲音。

怎麽會在這裏碰到她?

小喪巴沒吱聲,左黎不倚著門了,挺直了身子,頭稍稍往前傾,盯人的目光又增加了幾分犀利,那個手機就串在她食指根部晃蕩著,昏暗的黃燈光下不難看清屏幕無損。

江舒窈心裏清楚的很,就算今天中午沒有那個小插曲,左黎也會從別的契機下手捉弄她,逃不掉的,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還是大晚上,在這三棟空蕩得風都不吹過來的教學樓裏。

陳意在女廁,裏頭音樂聲響亮,成了掩飾外界紛擾的一道屏障,又像代替左黎向自己宣戰的號角。

江舒窈怕把陳意牽扯進來,但更怕她出來後,知道自己和左黎之間以前那些事,從而疏遠自己,又讓自己失去她這個剛交沒多久的好朋友。

都這個時候了,江舒窈腦子裏想到的不是一會會被左黎怎麽整蠱,而是陳意會不會因此疏遠她,不再跟她做朋友。

還有學校明天會傳開什麽來嗎,她會陷入像小學時候被人背後議論的無地自容中?

左黎換了個溫柔的聲線,“進來聊聊天嘛。”邊說邊朝江舒窈招了下手,示意她進男廁。

一秒,兩秒,三秒......

江舒窈沒動,依然錯愕著神情,左黎手招得不耐煩了,跨了幾步過來扯她的手腕,“我讓你進來,別不識好歹!”

江舒窈被嚇得已經虛脫了一半了,腳骨也軟的,她本來就瘦,整個人輕飄飄的,被左黎一拖就進去了。

入目的是好幾盞刺眼的手機電筒,瞳孔突然接觸到強光,江舒窈眼底傳來刺痛,視線陷入一片瑕白中,閉眼後眼皮都沾著那幾盞晃到人眼瞎的照明燈。

手腕被扣得生疼,腳步踉蹌著,後背猛然被左黎推撞到廁所門上,咣當一聲巨響。

“小喪巴,咱們都多久沒見了,六年級,七年級,八年級,九年級。”左黎一邊數數,一邊扳手指,最後四只手指豎在江舒窈面前,用指背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江舒窈被煞白的手機電筒照得眼皮只能睜開一條很小的縫隙看,左黎背著光,看不清表情,頭發上的絨毛炸起,此刻她應該是瞪圓著眼的吧,四年沒見,江舒窈一刻也忘不了她瞪圓眼欺負自己時的那副嘴臉,牙關咬緊,眼神猙獰,呼吸時鼻孔會一收一縮的。

那個時候左黎的食指會一直撮她的太陽穴,撮到她扭脖子扭到極限,脖側的胸鎖乳突肌繃得生疼。

現在也一樣,不知道被撮了多少下了,江舒窈的頭被她越撮越偏,一邊的太陽穴都快被撮爛了。她只能緊閉著雙目,鎖著眉頭,在左黎用力撮過來的動作間,一邊的頭骨一下一下地撞在廁所門上。

咚,咚,咚,像一聲聲無助的吶喊。

這樣的困境該如何突破,她無法喊人,也無人可喊,根本不想把隔壁的陳意牽扯進來。在她無助委屈到極限,整個人快要掉進萬丈深淵最深處的時候,竟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拯救了。

左黎被這出突兀的鈴聲,嚇得迅速收回了手,雙眼在背光中瞪得更圓了,她擡頭左右都看了看,似在尋找聲源。

背後的小團體也跟著豎起了耳朵悉聽,很快,跟著耳朵一起豎起的還有皮膚上的汗毛,這鈴聲不是從她們任何一個人的手機裏發出來的,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覷著,熱汗瞬間轉成了冷汗。

江舒窈瞇縫著眼,能看到左黎身後那幾盞手機電筒在輕微地顫抖著,她一邊耳朵是貼在廁所門上的,聽得真真的,那鈴聲是從她背後這間廁所裏面傳出來的。

是iphone的馬林巴琴鈴聲,只響了兩下,就沒了。

確認聲源之後,場面陷入慌張,有個帶鄉音的女孩子哆哆嗦嗦道:“俺就說這個廁所有問題,你還說是工具房。”

左黎回頭給她們甩了個眼神,沒人敢跑,只是縮成一團後退了幾步把燈往高處照,門上貼著坐便的金屬標識,被手機電筒照耀得反著清冷的光,左黎也跟著後退了一步,視線盯著廁所門把那裏,是顯示的“有人”。

只有江舒窈是松了一口氣的,她背靠廁所門,盯著眼前左黎背著光漆黑的身影看,人有時候真的比鬼可怕,這個道理江舒窈是後來才明白的。

左黎掏了一串鑰匙出來,選了個最扁的,她這是打算要撬門?

那個帶鄉音的女孩見狀又哆嗦了句:“要不咋們還是走吧,萬一真的有鬼......”

左黎也被她哆嗦得手抖,卻很利索得吼出一句:“閉嘴!”然後把鑰匙往江舒窈手裏塞去,她沒接住,一整串“啪”一聲掉地上了,剛好掉在廁所門下那道縫隙的中間。

“蹲下去撿啊!”左黎推了江舒窈一下。

江舒窈靠著廁所門緩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伸手要去撈鑰匙的時候,左黎也蹲了下來死死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的手往廁所門下的縫隙裏塞,鑰匙就在她們的手邊,兩人推搡的時候廁所門也被撞得咣咣響。

後面幾個女生見狀抱成一團,有人嚇得捂嘴小聲尖叫,而江舒窈卻一點也不怕,甚至停止了反抗,如果那廁所裏面真的有什麽撈了她的手扯了去,反倒算救了她一把。

江舒窈的手被左黎塞進去大半截,然而並沒有怎麽樣,反倒擱在旁邊的那串鑰匙,突然被從裏面伸出來的一只手扯了進去,還能聽到鑰匙被提起時發出的叮叮聲響。

群人嚇傻了,一只冷白的手從裏面伸出來的時候,她們眼球都差點跌到地上,喉嚨也如同被針線縫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空氣瞬間凝固住,只剩下隔壁女廁傳來的悠悠音樂聲。

“吱呀......”,廁所門從裏面被緩緩拉開了,裏頭顯出來的那個黑影也舉著個手機電筒往外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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