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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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霍嶼腦海中頓時湧現出少年時期第一次見顧連的場面。

他渾身傷地坐在警局的桌子前面,對面顧連認真地聽他講述不幸的遭遇。

他邊講邊哭,以至於對方什麽時候離開了都不知道。

發現人不在的時候,他楞了一下,隨後眼前便多了一片陰影,手裏被塞了塊棒棒糖。

“我會幫你的。”他說。

顧連找到那幫混混,給予教育,沒用。

混混學會打人不留傷口,他沒有證據,無法處罰,後來他就天天跟在沈眠後面,送他上學,時不時去面館坐一坐。

雖然並沒有用。

所以顧連到底為什麽,值得他這麽傷心,這是傷心嗎?

霍嶼放下酒杯,再次吐出一口氣,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

鄭思瑞還在說:“你想什麽呢,霍嶼——”

“安靜。”霍嶼看了他一眼,不再掩蓋雙眸中的情緒,威懾力震得鄭思瑞半天沒能再說出一句話。

霍嶼起身:“有事,先離開了。”

鄭思瑞:“誒——”

霍嶼走到大廳,鄭思瑞追出來。

眼前的物體似乎都變得不真實,霍嶼握緊拳頭,此時此刻,他真的想砸些什麽東西。

他視線略過大廳的一切,花瓶,前臺,行走的人……

“阿嶼?”

熟悉的聲音傳來,霍嶼擡頭,碎發後的雙眼沈浸在陰暗交融之中。

晏遲剛來,手裏還拿著一瓶酒。

他看見霍嶼這幅樣子立即上前,輕聲詢問:“怎麽了?”

霍嶼脫力一般,將頭搭在晏遲肩上,晏遲下垂的手僵了僵:“怎麽……了?”

他又問了一遍,霍嶼才說:“有個人死了。”

“……哦。”晏遲不知道是誰,也不好隨便過問,猶豫半天擡手,手掌緩緩落在霍嶼背上,輕輕拍了拍。

不遠處的鄭思瑞看見這一幕,眉頭蹙得更深。

*

霍嶼不知道該陪林希做什麽,最後兩人也只是到便利店喝酒。

林希雙眼下掛著黑眼圈,無神地看著窗外。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人在傷心到極致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林希勾了勾嘴角,“我還沒和你講過吧,我和‘老頭’之間的關系。”

霍嶼:“嗯。”

林希說:“我呢,從有記憶開始就在一個奇怪的地方,有人打我,罵我,逼我上街上乞討,我以為這是正常的生活,直到有後加進來的小孩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我是被拐賣了。”

“從那天起,我經常觀察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發現,我是最不幸的,但是該怎麽逃離這個鬼地方呢,沒人知道,我乞討的地方四處都有眼線跟本逃不了。”

“後來,我看見警察抓小偷,知道了警察這種職業。”

“我想方設法抓住了他的褲腳,救了我的一輩子。”

*

“啊啊啊啊——”顧連崩潰道,“你能不能別跟著我了!”

顧連身穿警服,頭發梳得幹凈利落,手上還抱著厚厚一沓資料,他垂頭看著面前的小孩——身高才到他的腰,身上臟兮兮的,一雙眼睛倒是又黑又亮,流浪狗一樣擡頭看他。

作為一名警察,遇見這種小孩,第一時間會懷疑是不是走丟了,接著他便會幫助對方找父母。

他也問過。

可這小孩什麽都不說。

再問,就哭。

沒辦法只好讓對方先待在警局,這一待可好,不走了。

這是小孩在警局的第一個月。

不管他去哪,都跟在後面,曾經他嘗試過聯系福利院,結果小孩死也不去,就粘著他。

女朋友看見,前幾天還能接受,後來直接就問:“顧連,這是你私生子吧。”

“不是啊!”

“你們隊那麽多人,就不可以一人照顧一天?”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他只跟著我……”

“呵。”

光榮分手。

分手的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去上班,還被隊長罵了一頓,真是水逆到極限,顧連盯著面前的小孩,深吸一口氣——

小孩嘴唇抿得泛白。

——算了。

不能對群眾發火。

顧連跑到便利店,買了兩瓶啤酒,在正對窗戶的座位上喝。

小孩跑過來,費勁爬上高椅子,坐在他身邊,顧連塞給他一瓶果汁。

小孩擰半天打不開,袖子滑落,露出手臂上深到骨頭的傷口,泛著紅,顧連瞥見,狠狠蹙眉:“你爸媽打你?”

他抱著果汁,抿了抿唇。

“不是爸媽。”

顧連把果汁擰開,說:“陌生人?”

小孩:“嗯。”

顧連:“有照片嗎?”

小孩:“不用照片,我出去他就會現身抓我。”

顧連:“為什麽不早說?”

小孩:“……”

顧連:“嗯?”

小孩垂頭,麻桿一樣的身板連衣服都撐不起來,便利店門外吹來的風灌進襯衫空隙裏,布料隨風振動:“你們沒用,他們人多,抓一個還有很多個,我總會被抓回去。”

顧連:“……”

顧連仰頭喝酒,繼而看著他張嘴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好吧。

不知道怎麽反駁。

一大一小目光呆滯地看著外面。

一個喝酒,一個喝果汁。

*

“我當初只是想跟著他,因為他看起來最好欺負。”

“只有警察能給我安全感,那幾個月,我睡覺都是在警局長椅上睡的。”

林希看著手裏的啤酒:“他經常喝這個,很難喝。”

“熟悉之後,我一直嘲笑他,這酒的全球銷量是不是你一人貢獻的。”

林希仰頭喝完一整管,偏頭咳了聲:“但是現在,我能與他承受一樣的‘苦難’,仿佛只有這瓶酒了。”

“他這一輩子,到底喝過多少別人覺得難喝的酒。”

林希雙手托下巴,閉眼,眼淚一滴滴順著臉頰滑落:“我煩他‘聖母’,除了我之外還救其他的小孩,我煩他‘工作忙’,從小到大就給我開過一次家長會,不管我怎麽優秀,或是如何叛逆,他也不會過問。”

“但是現在一想,他似乎……只是沒明面上說而已,他給我的關註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受傷了?

—打架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林希啊……算了,開開心心的吧。

林希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說到底,他那時候也才二十多歲,和現在的我差不了多少,社會,職場,養育的壓力就那麽摧殘他,唯一能給他心裏慰藉的我一絲作用都沒起到,還只會給他添麻煩。”

“小時候我身體不好,他連夜帶我去兒科排隊打針,每次醒來他都在旁邊打瞌睡。”

“下雨的時候,傘總是傾向我那一邊。”

“他很少不淋雨,除了他背我回家,我拿著傘,打在我們頭頂的時候。”

“他二十多歲為什麽要承受這些啊。”林希抹了把臉,“但是後悔也沒用了。”

霍嶼陪林希喝了一晚上的酒,林希最後趴在桌子上,喃喃:“霍嶼,有些人,趁著有時間多珍惜吧,人生多短啊,吵架就是在浪費時間。”

清晨,霍嶼接到霍文洲被抓的消息,霍宅被警車包圍,霍嶼趕到現場時,霍南尋神色不明地看著警察用警戒線包圍別墅。

霍嶼想上前說些什麽。

視線停頓。

他看見不遠處房頂上,有個人影。

明明只是個影子,他卻似乎看見了霍母的笑臉。

緊接著,影子一躍而下。

霍母墜樓的身影一遍遍在眼前回放……收拾行李出門的保姆捂嘴,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後退三步,直至背部撞在行李箱上。

“砰——”

“砰——!”

行李箱撲通撲通滾下臺階,保姆跌坐在地上,眼淚驟然滑落,破碎的氣息順著指縫哆哆嗦嗦傳到空氣裏——

“夫,夫人……”

她看著躺在面前的女人,瘦得和骷髏無差,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那瞬間,全場只有保姆的喘氣聲。

警察們相互對視,誰也沒有說話,霍嶼剛剛才擡起的腳重新落在地上,他看向霍南尋——對方垂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現場死寂。

沒人上前。

最後是霍嶼走到霍母身邊,蹲下,伸手覆蓋在女人睜大的雙眼上,緩緩幫她合眼。

“好好睡一覺吧。”

霍嶼說。

這些天的天空都是陰的,似乎所有人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步入秋季,總是下雨,墓地上墓碑邊的花被雨滴砸的七零八碎。

霍嶼捧著一束花,身後卡萊爾為他打傘。

顧連的墓碑就在他面前。

人死不能覆生,包括血族也無能無力。

但血族畢竟是界於人類和神之間的生物,能做到一些人類不能做的事。

比如,為對方祈禱投個好胎。

一切程序結束後,霍嶼右手放在左肩,緩緩朝墓碑頷首,身後卡萊爾以及參與“祈禱”環節的其他血族紛紛鞠躬。

大雨傾盆。

卡萊爾視線穿過雨滴,落在霍嶼身上,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頓在喉頭,最終什麽都沒說出口。

一個小時後林希趕來,紅著眼睛蹲在墓碑前面,摸了摸墓碑,說:“下輩子別做警察了。”

說完,不願久留,擡頭看著霍嶼,勉強笑了笑:“走吧。”

殺害顧連的嫌疑人是為了報覆,沒多久就被抓獲,霍文洲也被帶到警局。

迎著晚風,霍嶼乘上車,像往常一樣踏入警局。

看見霍文洲的剎那,似乎聽見了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尖叫,說他一定會遭報應。

即便霍文洲只是看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曾經毒打留下的傷痕,泛著難忍的疼痛。

即便傷口已經不存在了。

霍嶼靠在墻邊,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再往深思考,畢竟——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李榮和林希共同承擔了照顧被顧連收養的小孩的重任,利用空閑時間打工賺“奶粉錢”。

霍氏人員大變動,霍嶼去公司露了個面,坐在巨大的會議桌旁邊,看他們爾虞我詐。

但霍南尋也不是簡單的人,不過短短幾天,霍文洲身上的股份全落在了他身上,霍嶼看著霍南尋,心道真是白費力氣,霍南尋根本不用自己提醒。

聽完大會,霍嶼準備離開,卻被霍南尋叫住。

霍南尋看著他,開口:“阿嶼,這個位置你來繼承吧。”

霍嶼:“……”

霍嶼笑容差點沒展露出來:“什麽?”

霍南尋:“我知道,你想要這個位置。”

霍嶼和鄭思瑞的相處他都看在眼裏,雖然他很舍不得這個職位,從小到大,他的奮鬥目標一直都是坐上霍文洲的位置,以此給母親一個好的生活。

多年的奮鬥,這個想法逐漸變成執念。

現在母親沒了,他甚至還不想放棄。

似乎忘記了一開始有多麽痛苦。

霍南尋習慣了穿西裝,在做下這個決定後,他不再穿西裝,經常穿著常服出席工作。

霍嶼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對方想要這個位置,他必定會給。

霍南尋的話一出,會議周周圍的人紛紛傻眼。

霍嶼答不答應已經不重要了。

關鍵是,幾乎是所有人都認為這兄弟兩個不和。

霍南尋的這番話在公司裏傳開,又在圈子裏傳開,鄭思瑞知道這個消息後,咬了咬牙。

他和大哥鬧的不可開交,明明都是一類人,霍嶼你憑什麽。

鄭思瑞狠狠錘了兩下床單,忽地又笑了。

霍南尋對你無私奉獻又如何,晏遲那邊你還能應付嗎?

都是商人,重利是無可厚非的。

霍嶼達到如今的這個高度,和之前裝乖巧的小情人完全不一樣了。

霍嶼脫離晏遲一家獨大,晏遲肯定不能放過他。

不脫離晏遲,晏遲肯定也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到時候霍氏的股份有一半都要裝進晏遲的口袋。

另一邊霍嶼在晏遲家,兩人大眼瞪小眼。

自從聽了林希的話:“霍嶼,有些人,趁著有時間多珍惜吧,人生多短啊,吵架就是在浪費時間。”之後。

霍嶼看著晏遲,總想“珍惜”兩個字。

萬一哪天……對吧。

晏遲失憶後,他是不是對對方太敷衍了點。

霍嶼:“……”

晏遲:“……”

晏遲試探性地湊近一點。

霍嶼沒動。

晏遲又湊近。

霍嶼雷打不動。

最後幾乎貼在一起。

霍嶼依舊不動。

晏遲雙眼滿是擔心:“阿嶼,你是不是生病了?”

霍嶼:“……”

晏遲嘆氣:“好吧,有件事我沒告訴你。”

霍嶼:“?”

晏遲:“其實我早就恢覆記憶了……”

霍嶼:“……”

晏遲:“就是那天,魏楠給你打電話,說我‘自殘’,我當時就是突然想起來了一切,有點無法接受,……嗯,後來我想找機會告訴你來著,但是,一直沒說出口。”

霍嶼嘴角笑容僵住:“…………”

要珍惜。

晏遲笑了笑:“不過看你變成現在這樣,我很開心,看來一切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霍嶼疑惑:“我變成什麽樣了?”

晏遲:“積極樂觀向上……反正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喜歡,不要覺得我說話很肉麻,畢竟我們馬上要回血族了,見到父親還要裝情侶,提前適應一下。”

霍嶼很認同:“還需要裝多久?”

晏遲抓住他的手,認真道:“等他退位的那一刻。”

……

N年後。

霍嶼:“還需要多久?”

晏遲:“很快。”

霍嶼忽然想到:“你們血族,是不是沒有退位的一天。”

血族是永生的生物吧。

晏遲震驚:“你說什麽呢,當然有了!我們是世襲制,所以當我有小孩了之後他就可以把位置讓給我了啊。”

霍嶼:“……”

世襲制在你這是不是要徹底斷了。

*

“你醒了。”

霍嶼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色。

墻上貼著【心理咨詢】【心理治療】【心理問題的種種表現】

——這是哪?

醫院嗎。

他又回到人界了?

霍嶼從床上坐起來,手背猛地一痛。

針頭滑落掉在地上,血滴從針眼中一滴滴往外冒,沿著手背滑落,留下一道紅色痕跡。

護士拿著病例走進來,看見他,瞪大雙眼:“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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