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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從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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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從簡

年末,天兒亮得晚,黑得卻早。

費曉曉神情木然,靜坐在窗前,擡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天空漸漸被染上了一抹柔和的橙紅色,夜幕將至。花花呼嚕著跳上了她的膝蓋,喵嗚了一聲,又開始蹭她的胳膊。

費曉曉無意識地撫摸著它,許久之後,嘆了口氣,再次苦笑:沒想到命運的齒輪居然從救一只小貓開始轉動。

但就是現在,在這種絕境裏,她都不後悔救下這只小生命。

不能坐以待斃,費曉曉咬咬牙,就是為了花花,她也得想方設法活下去。許是想得太過入神,連費玄進屋她都沒有察覺。

費玄皺著眉,憤憤然,又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半晌才道:“阿娘……說是受了郡王爺的逼迫。”

他原本算準了今日費曉曉解禁,還特意回府一趟,卻不想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嗯。”費曉曉沒再說什麽,到底是母子連心,費玄往好處想崔夫人,人之常情罷了。

費玄緊接著道:“但豐涼郡王絕非良配,你別太擔心,我會想法子的。”

費曉曉點了點頭,她現在不太想見費玄,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費玄嘆了口氣,沒辦法再說什麽,只能離開。

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份,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了。費曉曉思來想去,好在她的小院兒破落,平日裏也沒什麽人在意,逃出費府最好的時機就是除夕夜。屆時下人們都忙亂,祭祖事兒多,肯定顧不得她。

費曉曉盤算著,趁這段時間多攢些錢,幸好她還有清松這個朋友。躲進大隱寺,想來沒幾個人能找到。

卻不想當天就出了意外。

傍晚,費曉曉躺在床上,渾身無力。她緊閉雙眼,仔細回憶著剛剛發生的一切。她清楚地記得,她只是喝了一碗雞湯而已。

然而,隨著夜幕的降臨,她就開始頭暈目眩,全身乏力,甚至連起床行走的力氣都沒有。費曉曉睜開眼,口幹舌燥,嘗試著坐起來,卻只能疲倦地垂下雙臂。

她苦笑:“這下好了,連去找清松求救都不可能了。”

費曉曉艱難地下了床,試圖邁出房門,但僅存的氣力也只夠她走到桌邊而已,看著已經涼掉的食物,無奈了許久。

“中毒了吧……”費曉曉嘆了口氣,“不吃會餓死,吃了就一直虛弱不堪。”

花花仿佛有感應,消失了很久後叼著一只老鼠進了屋。

小家夥明明自己餓得肚子咕咕叫,還拿腦袋把死老鼠往費曉曉手邊拱。費曉曉擡手撫摸它的額頭:“花花吃,我有吃的。”說罷,她終是舀起了一勺粥送到嘴邊。

沒日沒夜地昏睡,被餓醒就吃些下了藥的粥和饅頭,一直到除夕夜,都沒人來看她一眼。

屋外炮竹陣陣,歡聲笑語不斷,花花被嚇得鉆進被窩裏。

費曉曉撫摸安慰它,輕聲哼起了慶國的民間小調兒。這調子還是昔日在大隱寺跟清松學的呢,也不知道,這萬家燈火的除夕夜裏,清松在做些什麽?

恍惚間,好像有人悄悄摸進了她的屋子。

費曉曉勉力擡起眼皮看過去,不一會兒,從屏風後探出了費清清和費茹茹的腦袋。整個費府,存活至今的庶出小姐,也只有她們三個了。

費茹茹亦步亦趨地跟在費清清身後,費清清默默地往費曉曉的枕頭下塞了幾張銀票和一些點心。

在床前稍站了一小會兒,費清清就要拉費茹茹離開。

費茹茹卻哭出了聲,撲到費曉曉身上:“六姐姐真的要死了嗎?”

費清清大驚失色,生怕鬧出動靜被人聽到。好在費曉曉及時安撫住了費茹茹,她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卻堅韌:“八妹妹還記得小石頭嗎?”

費茹茹乖巧地點頭。

“小石頭如今很快活,我們將來也都會快活。”費曉曉摸了摸費茹茹的額發,“茹茹乖,六姐姐病了,你去陪四姐姐守歲,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費茹茹抽泣著,被費清清牽走。

繞過屏風,身影徹底消失之際,費清清訥訥的聲音如蚊蠅一般細細地傳了過來:“六妹妹對不起,我們幫不了你。”

是啊,她們二人也只是在費府掙紮求生的小庶女而已,能來這一趟,送上攢了十來年的私房銀子,已經是莫大的勇氣了。

費曉曉“嗯”了一聲,低聲道:“謝謝,若將來有機會,還請多照料……”

這一絲溫情雖弱,費曉曉卻銘記於心。

費清清托著費茹茹靜悄悄地離開,躲回自己的院子。費清清問費茹茹:“小石頭就是前年六妹妹跟你一起救的小貓?”

費茹茹撲進費清清懷裏,低聲道:“六姐姐可好了,貓貓們都喜歡她。”

費清清點頭,這就是了,費曉曉的未盡之語應該是想讓她多照料小貓們。

哎……可憐人啊……

除夕一過,清松又塞了一封信給她,大意是致歉除夕後半夜沒去寺裏。

過往幾年,他們總是不約而同地在守歲後去寺裏一起喝酒,這儼然已經成了二人約定俗成的小習慣。

今年呵,清松沒能去,她也不得不爽約,也算另一種緣分了吧。

大年初三,費玄來找她,身邊還跟著李媽媽。

費玄不讓她起來,笑道:“你最近身子不好,守歲都沒見到,不過沒關系,我給你帶好消息來了。”

李媽媽笑吟吟地道:“夫人回娘家尋了老大人,也是郡王爺賣了我們老大人的面子,六小姐且安心養病,不用備嫁了。”

費曉曉心尖兒一跳,這是真的?

既如此,那崔夫人為何還要日日給她下藥?不是防備她逃跑嗎?但李媽媽一直緊跟著,費曉曉不好細問。

費玄道:“我明日就要出發去涿州,舅父尋到了本朝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高士,春闈降至,我需再去取取經,屆時給你帶涿州的土儀。六妹妹好生養著,大夫說開春天暖,你定能痊愈。”

費曉曉只得點頭,祝他一路平安。

因為行程急,費玄沒多說幾句,就被李媽媽送到門口,沒多久,李媽媽又折返了回來。

這次,李媽媽立刻就換了一副面孔,譏笑道:“六小姐好本事,少爺為了你這樁婚事,可是差點兒打到郡王府裏。”

果然如此,費曉曉冷笑了一聲:“也是難為夫人了。”

“為了你,夫人不得不讓少爺提前去涿州,你可真是禍害!”說罷,李媽媽高聲吩咐屋外的丫鬟,“六小姐胃口不好,今日就不必送飯了。”

半夜,費曉曉直接餓暈了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崔夫人就帶了一個老男人進了她的閨房。

那老男人衣著華麗,但神情貪婪,還伸手在費曉曉滑嫩的臉上拂過,滿意地點了點頭:“憔悴了些,但骨相和皮相都是絕佳,花朵兒一般,本王都舍不得下手了。”

崔夫人陪笑道:“這丫頭不僅長得好,脾性也柔。”

老男人就是豐涼郡王,此時,李媽媽正捧著個燭臺走了過來,好叫豐涼郡王能看清些,同時,這燭光也將豐涼郡王的臉照了個清楚。

常年被酒色浸透,已經足矣改變他的容貌。

他的頭發稀疏無力地散落在頭頂,雙眼布滿血絲,深陷在泛黃的眼眶中,下巴和顴骨凸起,臉頰溝壑縱橫,附著著大片的色斑,兇惡且腐朽。

豐涼郡王嘖了一聲,彈了一下自己腰間的皮鞭:“太柔了不好,不夠勁兒。”

李媽媽連忙道:“那是在我們夫人跟前,六小姐平日裏脾氣倒不小。”

生怕豐涼郡王退貨,崔夫人誇張地咦了一聲,笑道:“原來如此,那就全靠王爺調教了。”

豐涼郡王瞇起眼,伸出猩紅的舌尖,舔了一下幹裂的嘴唇。

又是一個清晨,費玄的馬車前腳剛離開,後腳費府就開始給費曉曉籌備婚禮。

其實也沒什麽可準備的,擡幾箱華而不實的嫁妝就行,畢竟豐涼郡王不缺銀錢,要的就是這麽個嫩生生的俏娘子。

這場婚事,低調到幾乎沒幾個外人知道這府裏的六小姐要嫁人了。

正房內,崔夫人把一萬兩銀票放進自己的錢匣子裏,勾起唇角道:“沒想到這死丫頭還能給我生財,倒是有些用處。”

李媽媽陪笑,但想起那豐涼郡王那色中惡鬼模樣,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縱然對崔夫人忠心不二如她,對費曉曉,依舊不由地生起些許同情。

豐涼郡王急不可耐,婚期提前,正月初十的清晨,王府的花轎就到了費府。

說是六小姐身子弱,所有儀式一切從簡,連父母都不用拜別,趁著人少,趕緊打發了事。

費曉曉手腳無力,被套上簡單的鳳冠霞帔,推上了花轎。花轎剛被擡起,又落下,下一瞬,費曉曉的蓋頭被掀了起來。

費含玉笑瞇瞇:“六妹妹一路走好哦。”

費曉曉斜了她一眼:“滾。”

費含玉當即揚起手:“你敢罵我!”

李媽媽連忙阻止:“我的好小姐,萬萬不可破了相啊。”

“也是。”費含玉拍了拍自己袖口那並不存在的灰塵,“以後六妹妹唯一的依仗就是這張臉了呢。”等著吧,等她順順當當地嫁進韓國公府,總得找機會毀了這張討人厭的臉蛋。

沒人再阻攔,花轎穩穩當當地離開了費府,上了大街。

雖然一整天沒有進食,但沒了迷藥,她竟是比往常更有力氣。費曉曉扯下蓋頭,掀起窗簾,努力將路線記清楚。

約摸著一個時辰後,花轎停下了,費曉曉被扶了下來。

透過縫隙朝前看去,前廳內人頭攢動,一個大大的“壽”字擺在正堂,費曉曉眉頭一皺,當即反應了過來,今日竟也是豐涼郡王的壽宴!

拜堂沒有,道賀沒有,在豐涼郡王壽宴的遮掩下,幾乎沒有人知道他以五十歲的高齡娶了一位剛剛及笄的官宦女子。

縱然是面皮如城墻厚的豐涼郡王,也不願被指指點點呢。

費曉曉心中冷笑。

鮮紅的洞房像是一張血盆大口,吉祥如意的龍鳳花燭也仿佛在落淚,但費曉曉沒哭,她冷靜地看著豐涼郡王掀起蓋頭,露出滿嘴大黃牙。

豐涼郡王一手指著自己,一手指著費曉曉,窄小的眼睛裏噴射出興奮的光:“小美人兒,等著本王。”

丫鬟婆子隨著豐涼郡王退了出去,他們一走,費曉曉就瘋狂往自己嘴裏塞點心。

多吃點,再多吃點,她需要要盡快恢覆體力。

點心吃得差不多,又灌了一壺茶,費曉曉攆起最後一塊酥,邊吃邊在喜房內仔細看,打開衣櫃,裏面有些常服,雖然不太合身,但是好在輕便。

她迅速穿上常服,從屋頂到四周打量,心裏迅速盤算:窗戶沒有封死,但有影影綽綽的人影,現在還不是出逃的最佳時機。

得等,費曉曉將最鋒利的簪子握在手裏,整個人崩成了一張弓,緊盯著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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