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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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樓下梔子花又一次盛放的時候,玉錦準備去D市探望小燃。

小燃的輔導員之前和她溝通,說那孩子學習成績倒是不錯,可最近曠課的次數有點多,問玉錦是什麽原因,玉錦自然答不上來,人交給學校了,自己在百裏之外,能知道什麽?當然,她不敢這樣跟輔導員嗆,她只能在公司把工作交代完,然後驅車直奔D市。想起小燃那靈動的小臉,狐貍一樣閃著晶光的眼睛,她就有些開心,學生時代誰沒有翹過課呢,就當去看看孩子吧,當成一次短途旅游。

D市離海平並不遠,玉錦計劃著,晚飯前肯定能到,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有一段高速公路因為施工的原因,臨時采取了管制措施,玉錦只好從就近的高速路口下來,轉到公路上行駛。這一走,簡直是茫茫苦海。

H省降雨頻繁,雨水容易對路面形成沖刷,玉錦要去的方向又是過去的工業基地,車輛一度超載嚴重,因此許多公路表面都坑坑窪窪。天色暗下來之後,她緊打精神,聽著導航提示,速度已是極慢,然而走著走著,儀表盤上突然亮起了小燈,顯示胎壓已經不足。她趕緊把車子停靠在路邊,下來一看,天,右後方的輪胎氣癟得,像是一個風得半幹的大茄子。

是什麽時候紮進去東西了嗎?她拿出手機,打亮燈光,一點一點查看,卻看不出什麽眉目。周圍是樹木幽深的野地,絕少人煙,瞬間的混亂感過去之後,她打亮雙閃,從後備箱拿出三角警示牌,擺在路上,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撥打了4S店的維修電話。

大約半個小時,該到的人便都到了,檢查拍照登記,忙了一陣子,因為光線暗淡,車況不明,決定把車拖走,到廠裏去檢查維修。不巧的是,來的人有些多,幾個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站在車周,仿佛要擺一出五行八卦陣,又像是部分出逃的十二星宿,他們熱情招呼玉錦一起擠一擠,大家擠到市區就好了,玉錦見狀幾乎後退了兩步,連連擺手,說自己用手機軟件搜到附近有共享汽車,自己可以解決,讓他們不用管,那些人才依言上車走了。

玉錦走在公路上,深一腳淺一腳,這是什麽樣的囧途!她後悔今天沒有穿運動鞋出門,腳上一雙樂福鞋雖然是平底,但是是新買的,皮子還有點硬,像個還沒有被生活捶打過的楞頭青,硬生生地往她的腳踝裏磨,走不多久,腳踝摩擦的地方就開始發紅,磨出一個透明的水泡來,這路真是舉步維艱,一步都走不下去了。

她吸著氣,靠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開始翻包,可惜包裏並沒有帶創可貼,正難為時,她摸到了太陽鏡,靈機一動,將鏡布用牙齒撕扯成兩半,剛好一個鞋子後面墊上一塊,機智如我!她滿意地笑了。

正巧,一個阿婆騎三輪車從地裏幹活回來,玉錦連忙攔住她,央她把自己帶到共享汽車那裏去,阿婆頭發已經全白,精瘦且幹癟,手比比劃劃地,說些當地話,猶如天國外語。玉錦突然想起,從錢包裏拿出一張紙幣,朝阿婆手裏塞過去,阿婆更急了,終於找準了音調,把錢推回來,蹦出了一句:近得很咯!

就這樣,在藍紫色的天光下,在坑窪不平的村路上,玉錦坐在阿婆的三輪車裏,在鐵鍬鋤頭和一大筐地瓜擠出的角落裏,顛簸著一路前行,夜晚的風吹過來,掀動她的劉海,她索性把馬尾解開,讓頭發在晚風的撫慰中舒展開來,輕輕舞動。此時,她聽到手機發出海聊的提示音,居然是紀寒錚發來的:D市的燒烤吃上了嗎?

今天出發前,玉錦心情大好,在“海聊”中更新了一條信息:向久負盛名的D市燒烤出發。

紀寒錚一定是看了這條信息。可現在的光景卻讓人啼笑皆非,她嘴角上揚,給自己拍了張逆光的照片,說是逆光,哪兒還有光,只不過是黢黑一片的鄉村道路而已,所有的,只是天幕下的一點微光,一個女子頭發如芒,面部模糊一片,她惡作劇地給紀寒錚發過去,果不其然收到紀寒錚的回覆:什麽情況?

雖然聊天的內容已經可以打印成一摞幾公分厚的報告,但她和紀寒錚很默契地從未給對方發過自己的照片,此情此景卻讓她極有興致,反正拍的這一張照片,就是福爾摩斯來了也辨不出眉眼高低。

玉錦給紀寒錚發過去信息,講了今天事情的大致經過。幾秒鐘後,她收到一連串多到令人吃驚的問題:眼鏡布能管用?你可真行!小心感染!附近有沒有衛生所?你先去把腳踝處理一下吧。駕照隨身帶了嗎?找到共享汽車,別忘了先檢查一下車況,別再出奇奇怪怪的事了……

玉錦失笑,聊天這麽久,她早已經判斷出紀寒錚不是個粗心大意的糙老爺們,北方的男人細心起來,那是女人也望塵莫及的,但這一連串的“紀式發問”還是讓她目瞪口呆。

紀寒錚突然發過來:如果我在就好了。

玉錦一楞,似乎又被拉鋸到一個老問題上,而這個問題就像附帶了一口小小的鐘,一經碰觸,便會發出不絕於耳的警告聲。於是她給他發:我真的沒事,謝謝關心。

紀寒錚過了好一會兒才生硬地回覆:要怎麽樣才能改變你這個頑固的小腦袋,你真的不覺得這個時候有一個男人在身邊會好很多嗎?就算再怎麽強大也必須要承認吧,男女天生有差別,一個女人獨自面對人生中所有難題這件事就那麽有吸引力嗎?

玉錦沈默,她知道紀寒錚應該是無語透了,可他這麽說,她又覺得委屈,他以為他是誰,救苦救難的菩薩?

阿婆似乎不斷地在前面講著什麽,三輪車的顛簸,金屬零件執拗的磨合,還有風的舞動,棕櫚樹枝葉的摩擦,蓋過了她蒼老的聲音,她應該有八十歲了吧,還要下地勞作到這個時候,這樣的人間疾苦,能靠什麽免去,愛情嗎?男人嗎?

都不是,是錢。

如果玉錦再年輕十歲,她會覺得,有一個男人,可以解決生活中的大部分問題,可現在,她只會覺得,生活中的大部分問題,恰恰是男人帶來的。

所以她拿起手機,回覆紀寒錚:在我生活中,愛情不是第一位的,生存才是。只要人健康,有足夠的錢可以支配,還有什麽問題解決不了呢?

紀寒錚默然,但還是發過來信息:如果面包和愛情可以兼得,不是更好嗎?

哪有那麽好的事,我這個年紀,相信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少了。

那好吧。末了,他淡淡地回覆。

玉錦合上了手機。共享汽車已經找到了,她向阿婆至少說了十幾個謝謝,然後利索地用手機軟件打開了汽車,上去檢查一番,托所有值班天神的福,車況完好,油量也充足。玉錦駕車,依著導航的提示,向D市的方向駛去。

到達D市已經將近晚上十點,因為次日就是周末的關系,學校門口的街道上人頭攢動,女孩們披著黑長直的頭發,穿著超短裙,在男孩的陪伴下,在一家又一家美食店之間流連,所發愁的問題只是吃的順序,是先來一份清甜綿軟的椰子飯呢,還是先來一些噴香的雞柳炸串過過癮?至於以後的事,都是毛毛雨啦,能想想明天做什麽都不錯了,誰還管明天以後的事。

玉錦把車停到一個公用停車場,下來給小燃打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她又往小燃的宿舍樓值班室打電話,值班阿姨聲音洪亮地在走廊裏喊了一聲房號,很久之後,一個和小燃同寢室的女孩子才過來,趟著濃重的鼻音說,小燃不在。

“她去哪兒了?”玉錦問。

“不知道。”

“……她平時周末會去哪兒? ”

“她從來不說。大概也就是在外頭玩唄,周末晚上大家都在外頭的。”

“哦,你怎麽沒出去?”玉錦“熱心”地問了一個問題。

“我感冒了。”那邊掛了電話。

玉錦開始後悔來之前沒有聯系小燃,她算好了時間,到學校的時候,小燃應該剛下課,然後她突然出現在小燃面前,兩人美美地出去吃一頓晚餐,再好好地談一談,現在看來是過於一廂情願了。

玉錦在學校門口的小咖啡館點了一杯冰摩卡,打包拿著出來。等人是最無聊的,學校周圍環境不錯,她準備趁機散散步。咖啡館的門有些窄,她出來的時候,差點跟一個急著擠進去的外賣員撞在一起,咖啡晃動了一下,好在沒有灑。對方一個勁兒地道歉,玉錦知道做這一行不容易,反倒好言安慰幾句,出門自行向林蔭道走去。

H省是植被的天堂,僅品類繁多的椰樹和棕樹,據說就有幾十種,本省人來了也未必全部認得清。在顏色上,也是奇妙的,繁茂如蓋的綠植中間混種著木棉、火焰木、鳳凰樹等一些開著紅色花朵的植物,幽深的綠和繁盛的紅交織在一起,有種熱鬧的美感。玉錦徜徉在林蔭道上,身畔飄來一陣緬梔子的香氣,就是俗稱的雞蛋花,潔白的花瓣慷慨地綻放了一樹,她忍不住探身去嗅,這麽一側身的工夫,發現身後有一個黃色的身影,仿佛是在有意地尾隨自己。

玉錦有些慌神,時候不早了,林蔭道上的人不算多,她把單肩包轉到胸前,快步朝著遠處的路燈走去,但眼睛的餘光告訴她,身後那個人的步子也加快了。

玉錦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急跳起來,她從快走轉成了小跑,突然想起紀寒錚“你身邊需要一個男人”之類的話,還有自己斬釘截鐵的回覆,不由得暗自叫苦,今天是吹什麽風,打臉竟打得如此之快。

後面的人健步如飛地追上來,距離越來越近,還不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想不到D市的治安會這麽猖狂。玉錦一急,受傷的那個膝蓋突然發軟,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一側倒去,卻被那人沖上來抱住了,她驚叫著推他:“別碰我!我把錢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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