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對方好像也被嚇了一跳,迅速地放開手,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

玉錦定了定神,借著路燈微弱的光,她看到對面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表情似乎比她還要慌亂。

“哦,是你呀。”她認出來是那個外賣員,松了一口氣,“都說沒事了,你怎麽又追來了?”

外賣員很驚訝,把帽子摘下來,問玉錦:“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玉錦搖頭,這是一個本地口音的小夥子,她大腦刷機刷了一遍,但還是找不出半點線索。

“我是春妹的哥哥,我叫黎海生。你忘了嗎?春妹,現在叫小燃……”

玉錦如夢初醒,回憶裏一一閃過,那破敗不堪的院子,身上布滿傷痕的少女,後媽帶過來的憨憨的男孩子,和眼前這張臉漸漸重合在一起。

“你怎麽在這兒送外賣?你不在寨子裏了?”玉錦問他。

“春妹,哦不,小燃出來後沒多久,我就也出來了。”

“那怎麽到這兒了?”

黎海生不說話,高高的眉骨下,眼睛蒙上了一絲羞赧。

玉錦頓時了然,他是沖著小燃來的。初見那次她就知道,這個男孩子對小燃不簡單,他看小燃的眼神,他追到院子外面,望著小燃遠去的背影悵然若失的樣子,都和那一對狠心冷情的父母有著明顯區別。

“你找到她了吧?”玉錦問他。

黎海生點頭:“我找了寨子裏辦戶口的人,他們說她到這裏上學了,謝謝你,幫她這麽大的忙。”

玉錦笑了,說:“這沒什麽,不用你感謝。”

黎海生局促到說不出話來。玉錦沒有想到,這個被命運惡意安排到小燃面前的男孩子,會對她懷有這樣的感情。人生海海,終抵不過一往情深,只要用心去找,哪會有找不到的人呢?問題是,小燃對他有這樣的心思嗎?黎海生相貌平平,木訥和笨拙仿佛就寫在臉上,哪會是那只小狐貍的菜。命運真是慣會捉弄人,他找到小燃,在她所在的城市裏工作,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吧。

玉錦語氣柔和下來,“我今天來沒有提前給小燃說,到這兒以後給她打電話,她沒接,也一直沒有回過來,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知道。”黎海生說。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燈光瞬息萬變,需要視神經用幾十秒的時間先去調整適應。這裏叫“魅族”,是離學校非常遠的一間酒吧。

玉錦已經好多年沒有涉足酒吧,沒想到現在的夜場會是這樣子的,聲光電效果絲毫不輸於那種嚴肅正統的大型晚會。她看了一眼黎海生,後者沒有表情,朝舞池裏努了努嘴。

在彌漫著紅色煙霧的舞臺中央,七八個穿著黑色的超短裙和抹胸裝的女孩子站成一排,各個妝容精致,統一戴著小貓形狀的發箍,青美好的身體隨著音樂節奏用整齊劃一的動作扭動著。舞臺下方,男男女女隨著她們一起忘情舞動。一段低迷的過渡音響起,人們的動作停了下來,突然,音樂聲大作,舞臺上噴射出許多冷焰火,現場頓時亮如白晝,人們迸發出聲嘶力竭的歡呼,聲浪陣陣,仿佛要把屋頂掀翻。

借著冷焰火熾白的光,玉錦看到了,舞臺上跳得最靈巧的那個女孩,就是小燃。如果不是黎海生帶著她過來,她絕對不可能認得出!此刻的小燃化了濃重的眼妝,自信而狂野,周身散發出危險而又迷人的氣息。難以想象,不久前,她還被父親用鞭子抽打,逼迫著嫁給一個毫無感情的鄉下青年,那時的她,眼裏已經沒有光了,是蒼白的紙片,是物物交換的產品,是行屍走肉。可現在,她是神,舞臺上的神,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有追隨者狂熱地歡呼膜拜。

玉錦承認她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可她同時也感到擔心,這個小東西此刻應該是在學校,在逼仄但是整潔的衛生間裏用青蘋果香型的洗浴用品把自己收拾得香香的,然後抱著一本書上床閱讀,或者是在和室友打牌,聊天,講一些男生如何出糗之類的閑散笑話,總之不應該是在這裏。

她把黎海生拉到安全出口附近,音樂聲小了不少,問他:“她在這兒多久了?”

“快兩個月,每個周末都過來。”黎海生耷拉著臉,像個被搶走了香蕉的狒狒。

玉錦忍住笑意,“那等一會兒吧。來都來了,咱們也喝一杯。”

玉錦找了個空位和黎海生坐下,服務生把酒水單拿過來,玉錦問黎海生:“你喝什麽?”

黎海生搖搖頭:“晚會兒我還得把摩托車騎回去,不能喝酒。”

玉錦點了兩杯飲料,給黎海生推過去一杯,“既來之則安之。”

她知道,自己這會兒的角色挺像一個不良少女的家長,來抓已經誤入歧途的孩子,黎海生顯然是想讓她這麽做,但她不可能媽魂附體,她還沒有古板到那種程度。

時間已經不短了,這一會兒的功夫,換了好幾個曲子,女孩子們三三兩兩地換下來,但小燃始終在舞臺上跳著,像上了發條一般不知疲倦。是的,小燃怎麽會像她期望的那樣,走純情無辜乖乖女的路線,那個小土屋裏的女孩子,是差點要被命運扼死的,死過一次的人,餘生都是賺到。鳳凰浴火而涅槃,小燃不是鳳凰,她是雜草,燒而不盡,遇春風而覆生。黎海生,這個男人會懂嗎?

音樂終於停了,小燃大汗淋漓,很盡興的樣子。她輕巧地從舞臺上跳下來,徑直走向臺下一處沙發卡座,和幾個男子熱火朝天地聊起來。其中一個男的,身材瘦削,大概三十歲左右,梳著一頭臟辮,十分引人註目。他伸臂摟過小燃,從冰桶中拿起一瓶啤酒,給她遞過去,小燃仰起頭痛灌幾口,動作一氣呵成,顯是熟練至極。

玉錦皺了皺眉,對早已急不可耐的黎海生說:“我過去看看,你在這裏等著。 ”

她走到小燃面前,臉含笑意問道:“可以請我喝一杯嗎?”

小狐貍畢竟還是個孩子,差點從軟陷的沙發座中跳起來。

臟辮男人看著眼前這個雙手插在風衣兜裏的女人,問小燃:“她是誰呀? ”

小燃在張口結舌幾秒鐘之後恢覆了平靜,用一種融合了尷尬和假笑的奇怪表情向臟辮男人介紹:“這是我姐。”又給玉錦介紹臟辮男人:“這是庚哥。 ”

玉錦沖那男人點點頭。小燃拉著她坐下,低聲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你開始跳舞的時候。”玉錦淡淡地說,“為什麽不接手機?”

小燃從擁擠的沙發深處扒出一個綴滿鉚釘的包,手忙腳亂地在包裏摸索著,終於找到了手機,她看看上面的一長串未接電話,吐了吐舌。

庚哥似乎有些不滿,對小燃說道:“這真是你姐啊?怎麽個子這麽高?還兇巴巴的,你爸媽也沒這麽管你吧?”

“你別瞎說。”小燃瞪了他一眼。

玉錦不動聲色地拿起冰桶裏的啤酒喝了幾口,一邊悄悄打量眼前這個本地口音的男人,相貌還不錯,除了有些桀驁。旁邊的三個社會青年就很一般了。對方人多,她這邊只有她和黎海生這個憨憨,肯定不能硬碰硬,於是露出笑容,說:“庚哥說笑了,我是到D市出差,晚上想找家酒吧消遣消遣,沒想到剛好遇到小燃了。庚哥是做什麽的,小燃,也不好好介紹一下?”

小燃仿佛聽到了課堂上老師的提問,立刻打起精神回答:“庚哥開了一家桌球館,生意特別好,庚哥……對我很照顧……”

玉錦打斷了小燃支支吾吾的回答,點頭說道:“能跟庚哥做朋友非常好,可你還是個學生,又不滿18歲,可不要給庚哥招麻煩啊。”

庚哥打量一下小燃,摟著她的手臂慢慢撤回來,但仍是不甘地看著玉錦,眼神冷冽。

玉錦假裝沒註意,招手叫來服務生,吩咐道:“麻煩再來一打啤酒和兩個果盤。”然後笑容滿面地把手中的啤酒舉起來,說:“我要好好謝謝你們照顧小燃,今晚這桌我請了!”

一直到快打烊,這一桌人才從魅族裏面出來。雙方都醉意闌珊,庚哥把一只手搭在玉錦肩膀上,噴著酒氣說:“我喜歡北方人,北方人聰明,大氣! ”

玉錦的腳下也有些不穩,她任由小燃駕著,笑著拍上庚哥的肩頭,“可我更喜歡南方人,南方人淳樸,實在!”

庚哥點頭,“以後有什麽好生意,玉錦姐,你要多照顧照顧兄弟。你放心,小燃我不碰她一指頭,知道為什麽不?”

他搖搖晃晃地湊到玉錦耳邊,低聲說:“因為我喜歡她!我願意等!”

玉錦大聲問:“真的呀?你說話算數?”

庚哥忽然扭頭,給駕著他的人腦袋上呼了一掌:“你說,庚哥說話有沒有不算數過?”

那小子點頭如搗蒜,“沒有沒有,庚哥唾沫星子掉地上能摔八瓣兒!”

玉錦搖搖晃晃地豎起一個大拇指。

兩個喝得略少一點的社會青年騎過來機車,載著庚哥,在燈火闌珊的街道上呼嘯而去。

玉錦推開小燃,今晚雖然喝得不少,倒也不至於人仰馬翻的,她腦子一直清醒得很,今晚的事情能順利化解,要感謝老沈,有名師對她天天耳濡目染,她對酒局上的龍門陣也多多少少學到了一點皮毛,剛剛在酒吧裏,她把盛世景明吹得快要上了天,簡直是業務全面開花、遍地找合作等著灑金的寶藏公司,吹得那幫人半信半疑,人總是慕強向利的,這一點才是真正的利器,再加上小燃積極和稀泥,氣氛很快陰轉晴,到最後已經熱絡得親如一家了。

夜風有點涼,好像是剛剛下過一點小雨,閃爍的霓虹燈在馬路上的水漬裏映出倒影,俗艷且美麗。

玉錦對花壇後面躲著的人說:“你出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