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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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這場婚姻,是她放棄事業、賭上命運換來的,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

接下來的幾天,玉錦跟單位告了假,又去租車的地方租了一輛外觀普通的舊車,每天在李哲單位附近的停車場守候,在他下班後遠遠地尾隨著。

李哲不愧是博士畢業的人,時間觀念強,生活有嚴苛的規律,午飯通常會在單位食堂打發,一點鐘之後回到辦公室休息,下午下班後繼續忙一陣,過了6點半,接他的車就來了,恭謹地給他拉開門,然後駛往某個不起眼的街道,在那些沒有任何標識的房屋前泊車,推開樸素的大門,裏面的洞天會像打開的寶匣子一樣,一層又一層,讓人應接不暇。這個城市裏隱秘的戰壕都是給他們這樣的人設計的。到了11點左右,他們出來,在朦朧的醉意中戀戀不舍地告別,然後李哲被人攙扶著送上車,回家。

每天如此,周而覆始。原來,他的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她忽然發覺他好陌生。

可她想要的問題卻依然沒有答案,就在她打算改變計劃的時候,第18天,情況有了小小的不同。

那天中午,李哲沒有在食堂吃飯,才11點45分,玉錦看到大廳裏快步走出來她最熟悉的那個身影。他左右看了看,拐進了附近那條開有超市的小街道,很快,提著兩袋東西出來,回到了單位的停車場,隔著鐵質的欄桿,玉錦看到他發動了車,朝門口方向緩緩開過來。

玉錦覺察到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一聲又一聲地,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李哲的電話,用最隨意不過的聲音問:“在幹嘛呢?”

電話的那頭,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麽,仿佛有一瞬間的停頓,隨即溫和的男聲傳過來:“準備到食堂吃飯。你在哪兒呢?”

“我在家,待會兒隨便吃兩口。”玉錦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平靜。

“嗯。打電話有事?”

“沒事。準備洗頭,吹風機找不到了,你用完放哪兒了?”

“我想想,好像是在小臥室的飄窗上。”

“……哦,是這兒,找到了。”

電話在簡單的詢問中劃上了句號,駕駛座上的玉錦伏低身子,緊緊盯著 100米之外的那座大鐵門,她看到家裏那輛白色的轎車駛出大門,向東邊的方向駛去。

李哲在說謊,一定有什麽事要發生。

玉錦緊隨其後,隔了兩輛車的距離,也不敢太遠,生怕在午高峰車輛的洪流中掉了隊。

大約十幾分鐘左右,李哲的車開進了一個小區。玉錦把車停在路邊,追了進去。在花木的遮掩下,她看見自家的車停在了一個單元樓前,李哲提著買來的東西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12層的小高層。玉錦在緊閉的單元樓門口等了足有十分鐘,樓上才有人下來,玉錦朝那人微笑著點點頭,進去了。她不知道李哲去了哪一層,只好走步梯,一層一層地往上找。上到8樓的時候,一個鞋架上擺放的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深棕色的,高幫,鞋面光亮如漆——上個月她在商場買的,那天挑了好久,印象深刻。

她緩步走到門前,腳步卻重逾千金。一切都等著她來揭開蓋子呢,這 20 多天來的煎熬,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可如果她敲開門,裏面會是什麽樣,假如是一場誤解,她該怎麽給李哲解釋呢?

但她不能再等,因為裏面依稀傳出女人說話的聲音。今天走到這裏,終究是回不去了。

鐵門被小心地敲響。裏面一個女人說:“誰呀?”

她沒回答,一個蒼老的女聲接上了:“你別動,好好坐著,我去開。”

玉錦呆住了,那聲音好熟悉,她汗毛豎了起來,微微顫栗。

門開了,一個老人站在門口,是她的婆婆。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在看到玉錦的一剎那驟然僵住,玉錦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裏面,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坐在餐桌邊吃水果,看那裝水果的袋子,正是李哲提上來的。那是一張陌生而普通的臉,未施粉黛,膚色有些晦暗,一雙三白眼,兩頰散落著點點雀斑,怎麽看,都不如玉錦的相貌出挑。

那個女人看看玉錦,又看看老太太,很快明白發生了什麽,她下意識地想擋住自己的肚子,那裏微微隆起著,原來,她,是一個孕婦。

從廚房裏走出來一個人,也是一張陌生的臉,不,陌生又熟悉。

玉錦直直地盯著他,手指向那個女人:“她是誰?”

李哲和李母顯然對眼前這一幕毫無防備,都石化在原地。孕婦忽然哇地一聲哭起來,托著肚子跑到李哲身後,仿佛找到了一尊強大的擋箭牌,嘴上卻向李母喊道:“媽,你擋住她,別讓她過來!”

李哲臉色灰白,輕聲呵斥她:“你閉嘴!”

李母卻語無倫次地向她答應著:“好,好!”她胖胖的身子一把抱住玉錦,“錦錦,你別沖動,有話好好說!”

玉錦的身子在發抖,太荒謬了,太荒謬了。她對這個故事的發展做過諸多的假想,甚至捉奸在床之類的狗血戲碼,也都想到了,但怎麽也沒有想到,門裏面會是這樣一幕溫馨和諧的場景。她環顧這客廳,並不豪華,但很有家的味道,衣架上掛著李哲的兩件外套,沙發上……,她掙脫李母的束縛,怔怔地走過去,沙發上有一只還未織完的手套,她展開看,哦,錯了,是一只極小巧極可愛的襪子,嬰兒穿的,不是大人的手套,看她多外行,關於孩子的一切什麽都不懂,她慘淡地笑起來。那毛線又蓬又軟,一點不紮人,織出的半只小襪子紋理細膩,一望便知是婆婆的手藝,她和李哲的家裏就有許多婆婆給他們用毛線編織的小東西,玉錦還曾經跟婆婆開玩笑來著,說將來要學這門手藝,千萬別讓李家這門好手藝失傳了。

現在這半只襪子敞著大嘴,仿佛是一頭狂妄的小怪獸在嘲笑玉錦,“看你多蠢,我還沒有出生,就把你打敗了!”

玉錦劇烈地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只是機械地把毛衣針抽出來,一點一點地拆,很快把那半只襪子拆成一團亂糟糟的毛線,只剩下手裏握著的一根光禿禿的毛衣針。

她的婆婆,不知道是哪個地方靈光閃現了,忽然撲過來,死命地抓住玉錦的手,“你要是把我的孫子紮出個好歹來,我就跟你拼了。”

沒有比這更讓人覺得好笑的話語。玉錦反倒平靜了一些,過往的一幕幕在腦海裏閃現,疑惑像火苗一樣升騰起來,她再次問李哲:“她肚子怎麽回事? ”

“……對不起,這件事很對不起……我們一直很恩愛,我也不想這樣,我回去會給你好好解釋。”李哲也從最開始的空白狀態中清醒過來一些,磕磕巴巴地解釋著,伸出手,不知道是想擁抱玉錦,還是想阻攔玉錦。

玉錦漫無目的地點頭,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朝李哲臉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她的手又辣又疼,想必挨耳光的人更不好受。

孕婦驚叫起來,去看李哲臉上突顯的紅印,“老公,你怎麽樣?”

“你叫他老公?那我算什麽?”玉錦笑起來,笑得眼淚決堤而出,瘋了,瘋了,一百個春晚小品的包袱加起來都沒有眼前這一個更諷刺。

“錦錦啊,你打也打了,氣也出了,誰讓你不會生呢?你也別怨別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李母心疼兒子,不滿地嚷道。

玉錦擦去眼淚,“你以為是我不會生嗎?是你兒子呀!檢查過好多次了,醫生說他很難生育,現在突然多出來個孩子,是你們李家的嗎?”

“周玉錦,你別太惡毒了!”李哲的臉漲得通紅,“醫生從來沒有說過我不能生育,只是幾率要低一些。可能,只是跟你沒有辦法生育吧。”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這樣想。無力感再次像山海一樣壓迫過來,玉錦搖搖欲墜。這個世界顛倒了,眼前三個人像一家三口一樣,不,是一家四口。而她是個外人,不受歡迎,十惡不赦。她已無話,話語本就是世界上最蒼白的東西,在不想聽的人那裏,不比空氣中的一粒微塵更有分量。

也罷。她轉身,踉踉蹌蹌走出門,這個地方不能再呆了,李哲在後面叫她,“錦錦,錦錦……”,她笑了,不愧是男人,在這個時候還可以這樣叫她的名字,就跟過去的1000多個日日夜夜一樣。

玉錦漫無目的地跑著,跑不動就走,直到自己累得摔倒在街邊的草坪上,她爬起來,尋到一架長椅,慢慢坐下。

這一帶她從沒有來過,周圍都是過氣的老式房子,磚紅色的,最高的不過五層,陽臺是敞開的,扯著簡陋的鐵絲,上面晾著老人洗得走型的秋衣秋褲,像是即將城破時放棄抵抗的白旗。房子的外墻上盤著密密匝匝的爬山虎,凜冬已至,葉子早就落盡了,幹枯的藤蔓交織在一起,扯不斷,理還亂。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脖子裏一下接一下的涼意驚醒,這才發覺,下雪了。這是一個天光極度暗淡的天氣,雪意早就蓄勢待發,只不過這些天,她根本沒有心思去留意天氣。

雪是純粹的雪,不夾雜雨水的陪伴。小小的六角形,輕盈地在空氣中回旋,洋洋灑灑地落在她的頭發上,衣服上。她仰起頭,閉目承受來自天外的洗禮,大腦一片空白。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停滯了,除了雪花飄落在臉頰上的感覺是真實的,其它的,都像是來自三體世界的故事。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一對老夫婦從外面回來,經過玉錦的時候,他們張望了幾眼,走過去之後,又忍不住回來,對她喊:“下雪啦,孩子,快回去吧。”

玉錦回過神來,“好。”

老人擺擺手,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地走進古舊的樓房,消失在黑暗簡陋的走廊裏。

從前車馬很遠,書信很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玉錦的眼淚滾滾而下,滴落在覆蓋了初雪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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