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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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雪一連下了多天。

玉錦沒去上班。她跟單位告了假,那樣一個邊緣的部門,別說半個月不去,就算半年不去,也什麽事兒都耽誤不了。

她每天都泡在咖啡館,大街小巷的各種咖啡館,晚上則住在酒店。李哲給她發了很多信息,在他冗長的講述中,描述了這樣一個故事:她和他是在地市做項目時認識的。她是項目的負責人之一,所以很積極很主動地接近李哲。在階段性驗收的一次歡宴上,李哲喝多了,她順路開車送李哲回酒店,然後,就發生了一些不該發生的事。再後來,她告訴李哲,自己懷孕了。求子若渴的李家就給她租了房,接到了省會城市,李母對兒子罵了幾句之後,就大包小包地跟過去,一直在那裏照顧著。

所以,那些李哲晚歸,玉錦獨自入眠的夜晚,很可能是他們“一家人”整整齊齊、歡聲笑語的夜晚。想到此,她真是萬念俱灰,無論什麽樣的條件都無可挽回,絕不原諒。

這樣想著,收到了李哲的信息:我們能談談嗎?

玉錦不想再拖延下去,給他回覆:好。

那邊很快回過來:去哪裏?

玉錦給他發了個位置,路邊有一家韓式烤肉店,就這裏吧。火爐熱一點,起碼能壓一壓人心裏的寒氣。

李哲很快就到了,還帶了一束玫瑰花,“新年快樂。”他說。

哦,原來再過兩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她忘了,什麽都忘了。

玉錦沒有接,她冷淡地看著李哲訕訕地把花收回去,放在一邊。

人還是那一個人,可真正面對面地坐著,又覺得無比陌生,她忍住心口的不適,一點一點打量他,肩頸線條緊致,身材依舊挺拔,體型保持得不錯,並沒有因為這一年多酒精無度的生活就發胖油膩,臉也還是溫和的,眉眼端正有禮,眼角和嘴角的細紋增加速度有點快,那些紋稱之為笑紋——大概是圈子裏陪笑的場合太多了,然而不笑的時候,變化並不明顯。

那麽,到底是哪兒變了呢?有,一定有。

然後,她發現了,是眼神,他的眼裏沒有光了,那種清朗俊雅的味道,那種願意相信,那種寧肯吃苦也要去追尋的眼神,沒了。

他現在志得意滿,但眼神混沌,陳腐之氣開始在周身發散,戒備和疲憊埋藏在皮肉的下面,一不小心就露出小小的苗頭。

服務生過來,放下烤肉的炭火和網格,爐子熱起來了,然而心並沒有熱。

玉錦問:“你想談什麽呢?”

“錦錦……”

“不要這樣叫我,我會惡心。”玉錦冷冷地說。

李哲輕咳了一聲,“好吧。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但是,她懷孕了。你應該知道,孩子對我,還有我家,非常重要。”

玉錦笑了,“也包括來歷不明的孩子嗎?”

李哲躲避著她嘲弄的表情:“這個問題,我會去證明的。我想說的是,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離婚,我們的婚姻那麽完美,我和她是很偶然地……,等孩子生下來,我打算給她一筆錢,讓她走。”

這番話倒是出乎意料,玉錦思忖著,“她知道你的想法嗎?”

“她肯定不知道,知道的話,就不會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了。”李哲的尷尬無法掩飾。

“這些天,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吧。”

玉錦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女人對你來說,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嗎?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怎麽可能,現在是什麽年代了,我怎麽會只要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這個孩子的事,只是意外,你不要把我妖魔化了。”

玉錦悵惘地搖頭,“你可能不懂,我最難過的不是多出來一個孩子,而是我為你變成一個家庭主婦的時候,你卻在背叛我。”

李哲定睛看著玉錦,仿佛有片刻的動容,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正色說道:“錦錦,今天既然說了,那就扯開說。我肯定是愛你的,我們的感情沒有問題。但很多時候,你的愛讓我感到疲憊,我現在需要的是放松,是我能全身心地去為了事業沖刺,你留在家裏,努力把家打理得好好的,這才是完美的婚姻關系。”

“我努力得還不夠嗎?”玉錦的心仿佛被嵌進去一根錐子,再次刺疼起來,“我事業,前途,什麽都沒有了……”

“我知道你放棄了很多,犧牲很大,但家庭總要有個分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錦錦,以後我們好好過下去,我肯定會彌補你的。”

他把手伸過來,想握住她,她躲開了。

她隱忍著情緒問:“我們之間還有以後嗎?”

“為什麽沒有?”李哲有些驚訝,“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逢場作戲,你也不要太認真了。你想想看,如果那天你沒有跟著過去,我們生活會有什麽改變嗎?沒有。如果不是我的孩子,她們會從我們的生活中就此消失。如果是我的孩子,我會征求你的意見,你願意的話,我就把孩子抱回來。你不願意,我就把孩子放到老家去養,我爸我媽有多盼著抱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你看,這個結果不也是很好嗎?”

真是一把好算盤,男人的職場不是白幹的,梯子越爬越精明。玉錦點頭,“所以說,戳破這一切,是我的錯了?”

“我可沒這樣說。”聽得出李哲已經有些不滿。

玉錦笑了,“混蛋,渣到沒譜的混蛋。”

李哲隱忍著,沈默片刻,“你罵吧,怎麽痛快怎麽罵,罵完我們回家。”

窗外的雪,又下得大了。因為室溫高的關系,窗玻璃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將室內室外分成兩個天地。直觀的世界尚且混沌不清,人心又怎麽能看得清呢?

一瞬間,玉錦堅定了內心的想法。說:“你知道,我沒有爸爸媽媽,跟著奶奶長大。 ”

李哲點頭。

“所以,孩子沒有父母,沒有正常的家庭,是什麽滋味,我很清楚。我不希望在我這裏,一個孩子又遇到這樣的命運。而且,發生這樣的事,我沒辦法無視,李哲,我們回不去了。”

“……所以呢?”

“結束吧,我們。”

李哲楞住了。

“離婚協議書我已經起草好了,我發你看一下。”玉錦掏出手機。

李哲的表情再次陰沈下來。“我不打算離婚,錦錦,我們真不必到那個份兒上。”

“怕離婚影響你的仕途?”玉錦不無嘲弄地說。

他嘆口氣,“你非要這樣理解也可以。”然後滑動手機屏,查看收到的文件,其實內容簡單得很,他們沒有共同財產,兩臺車,都是各自婚前買的,平時花銷AA制,房子是租的,最近倒是看中了一套,只是合同還沒來得及簽。

條條款款,寫得具體而完備。他的臉色白了,重覆著,仿佛是在確認:“你真要這樣做。”

“是。”

“為什麽?你不是一個狠心的人,為什麽會這麽做……”

“我確實是一個容易猶豫的人,但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厭惡過去的生活,可能,它並不適合我。”

“你預備怎麽做?”他瞇起眼睛。

“我要離開了。”

“去哪兒?”

她不回答。

李哲低下頭,良久才擡起來,說話聲音很低,仿佛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既然到了這一步,那,好吧。”

他擡頭的一剎那,鬢邊有幾根白發格外明顯,也不知什麽時候長出來的,角落的燈光暗淡,她居然沒有註意到,此時又聽他這樣說,玉錦禁不住心頭刺痛,眼眶也跟著紅了。

烤肉店裏的客人越上越多,年輕男女們圍爐烤肉,不時發出嘻嘻哈哈的聲音,雪天和烤肉,炸雞和啤酒,都是他們喜歡的最有氛圍的搭配。只有玉錦這一桌冷冷清清,切好的肉片和蔬菜早就送到了桌上,可惜無人問津,炭爐裏的灰升騰起來,很快在鮮亮的菜品上蒙了薄薄的一層。李哲帶來的那束玫瑰,受炭火的熏蒸,邊緣已經發黑發卷,委頓得快要變成一紮草了,真是越明艷的東西越脆弱,越不堪一擊。

玉錦要離開的時候,李哲忽然說:“最近沒事別去單位。”

“為什麽?”

“……她給你單位寄信,寫了很多難聽的話。”

“寫什麽?”

“說你不能懷孕,已經沒有感情,還不離婚之類的……,我真沒想到她會這樣做。”李哲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這個世界這麽瘋狂了嗎?”

“也許,這是因為孕期綜合征……”李哲投來軟弱的眼神。

玉錦搖搖頭,“你真是不了解女人。算了,這個城市我本來就不想再待了,以後,你自求多福吧。”

這句話一點都不像是威脅,她覺得那個男人很需要。

枯木抽條、草芽泛綠的時候,玉錦處理完了所有的事情,她拿著已經蓋章作廢的結婚證,呆望著自己和李哲的合影。那是多久前的事?兩個人笑得甜絲絲的,穿著簇新的白襯衣,肩並肩,在紅色背景的映襯下通身透著喜氣。玉錦的妝容是自己化的,腮紅打得略微重了一點點,李哲那天早起特意又洗了個澡,說是沐浴更衣才能顯出誠意,所以拍照的時候,頭發有點炸毛,她事後拿這件事笑了好久,說他活像個剛出窩的小刺猬。

此時再看照片,物是人非,玉錦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鏈,滴滴滑落,打濕了衣襟。

後來,她允許自己哭出了聲,為了這段婚姻流淚,這將是最後一次。哭完了擦幹眼淚,前路渺渺,道阻且長,還要獨自上路。

經歷了一個徹夜不眠的夜晚,天空剛泛出一點點魚肚白,玉錦就起床,回到曾經被稱之為家的地方,把自己最後一點東西收拾幹凈,她交代過,讓他不要在家,他答應了。

鑰匙輕輕放在大理石的茶幾上,她最後一次回望晨光浮動的客廳,臥室,廚房。然後,鐵門發出呯的一聲輕響。

再見了,周玉錦。再見了,過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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