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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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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房間

周成川出院那天,仲季常給他從公司設計的樣品裏給他找了個皇冠。

模仿的是上世紀歐洲各國國王的皇冠,設計師加了自己設計進去,刪減了好多繁雜的元素。

人家是實打實的鉆石,這裏只能用玻璃珠子代替了。

“不錯不錯,像個重獲新生的王。”

“什麽王?”周成川翻了個白眼,準備拿下來,被閆小山阻止,“哎,拍個照,是很有氣質嘛。”

仲季常閆小山站在一起,看那相機裏的人像,再看實際人僵硬的笑容,都在竊笑個不停。

折騰半天才讓人拿下那皇冠,出了這醫院。

仲季常開車送他們回去,他倆坐後排說悄悄話,笑語連連的,讓他覺得不爽,鄙視他們:“和好了就把這個和事佬涼一邊說上悄悄話了?沒良心。”

“那不然讓你坐我們中間,披星戴月供奉你?”周成川恢覆得真的是好,懟起人來不輸以前,“把這個皇冠還給你,表彰大會給你預備好,錦旗要不要?”

“錦旗怎麽寫?”閆小山附和。

“熱情撮合暖人心,助人圓滿風尚高。”隨即又說了一個,“關愛無微不至,貼心呵護有方。”隨後笑出聲,“送給我們可愛多氣的仲季常同學。”

“可愛?多氣?”

仲季常透過後視鏡瞪他,一時間找不到懟他的語言,就真的氣呼呼地開著車,想著哪天有機會使命懟回去。

那倆人反而在後面一直笑話他,讓他心裏覆仇的種子瘋狂地發著芽。

“江夏呢?”周成川問他。

“忙呢,人家可是勤勞踏實能幹的有志青年。你以為像你們這樣的,唧唧歪歪、拖拖拉拉、有事兒不說、作天作地。就被那一畝三分的感情困成倆傻子,就差給你們搬個獎項:年度最佳苦命鴛鴦!再給你們寫兩句名言:守得雲開見月明,沒心沒肺討人厭!”

“……”

倆人聽他罵,怔半天。

心想:這是多大怨氣啊,難得那麽多詞匯,就為罵他們忘恩負義。

“行了你,”周成川從後視鏡去看他懟完後那暢快的表情,無奈得很,“知道的以為你在說我們沒情義,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裏感情不順,嫉妒!”

“我嫉妒?”輪到他翻個白眼,“我跟我們家江夏好的時候,你那眼睛裏才是妒忌,就算你閉著眼,我都能看到你的…”

“你等等,”周成川拿眼盯住後視鏡的他,“好的時候?”

“你們出問題了?”閆小山插一嘴。

“烏鴉嘴,好也分等級懂不懂。好的時候、很好的時候、非常好的時候、最最最好的時候…”

“閉嘴吧你!”周成川看前面車有點兒亂,打斷他,“好好開車。”

一緊急剎車,前面一車快速變道,差點擦到。

仲季常氣炸了似的,立馬說了句:“媽的!怎麽開的車。”

開到前面等紅綠燈,故意開到它左邊開窗戶大聲罵:“你不會不會開車,變道燈都不知道打,上過駕校嗎你,你教練沒教你變道打燈嗎!”

還沒等那人回嘴罵他,又被他一通罵:“現在變道不打燈是違法!你等著啊,我這行車記錄儀,”綠燈亮起,車輛前行,他啟動車的同時最後罵了句,“等著吃罰單吧你!”

“……”

“他以前…有這麽狂爆嗎?”

閆小山眼睛瞪老大,覺得他此時的脾氣根本就在他的認知以外。

“有過吧…但是這麽任自己發脾氣,我也是頭一次見,也不是什麽大事啊。”

周成川覺得,他是不是有點兒不大對,哪裏不對,又說不好。

想起他倆有一回約著一起去個什麽米其林三星的餐廳吃飯。

那天也不知道是觸了什麽黴,本來天晴氣朗,一出發就開始下大雨。

車慢慢行駛在雨裏,上繞城高速,遇見一錯過路口往後倒車的。

想想,大雨、高速路、倒車,要不是反應快,那車尾巴肯定要撞得稀巴爛,隨後還得冒著被後方來車追尾的情況下等那人倒完車,下了高速。

當時自己坐在副駕駛,想開窗罵那丫的,害人害己,結果被仲季常阻止:“算了,反正也沒事,有事也就是耽誤點時間,他全責,將就換個車。”

還悠閑點煙,吐出一陣煙霧:“雨那麽大,一開窗全進來了,罵他他也聽不見,聽見了下回還得犯,因為在他的性格裏,僥幸心理,占據了大半部分。”

“我只是想發表一下我的憤怒,誰管那些大道理,你沒事兒吧你,這種人,要是後邊兒追尾我們,命都可能沒了。”

“沒了就沒了嘛,生死有命,這不,上天還不想帶走我們呢。”

思緒飄回,怎麽感覺他又釋放了什麽內心?周成川如是想。

三人到家樓下,仲季常問:“要不要我送小山去拿東西?今天就搬進去算了。”

“也行,”周成川問他,“你不忙?”

“星期天忙什麽?”看了眼時間,“中午了,先去吃個飯吧,去哪兒吃你們,想吃什麽?”

“隨便吧。”

“那就你家樓下那私房小炒吧,他們家小炒肉還挺特別的。”

說著就往那邊走,二樓找了個位置,靠窗,可以看樓下街道。

中午正是吃飯的時候,人群也是匆忙又多,服務員忙,沒顧及得到他們。

閆小山給三人倒了茶,等菜上來。

“有時候會覺得醫院與外面是兩個世界,”閆小山望了眼窗外的行人,笑著發表他的感言,“裏邊兒的人拿錢治病,嘆人生不易,哭泣擁抱惜命無常。外邊兒的人拿命換錢,折騰健康身體,抽煙喝酒泡吧忙。”

“感嘆得那麽有詩意,看來你這次陪護,不止獲得了穩穩——的幸福,還悟了人生真理呢。”仲季常拿煙遞給周成川立馬又收回,“病號,還不能抽,一個多星期沒碰,是不是難受得很?”

“是挺難受。”

“再忍忍說不定就戒了。”

仲季常說著話,點了煙,大指姆被他咬缺的指甲已經慢慢開始長,有些癢,老拿手輕輕摳。

“這也得看緣分,抽那麽多年煙,身體檢查的時候,肺都是好的,氣管什麽的也都健康得很。”周成川喝口茶,“戒煙的,十有八九全都是查出來大問題,不得不戒掉煙。”

“你才多大,你試試再抽十年,看你出不出問題。”

“光說我呢?”周成川睨他,眉毛一挑,“公司全身檢查你怎麽沒去?”

“我忙嘛。”

“胡說。”

菜端了上來,開吃。

仲季常抽完煙才開始動筷,談笑說:“那天我在一餐館吃飯,那老板娘就數落那老板,說什麽:你肺上都有個洞了你還抽,想死就趕緊去死,不要整天在這店裏咳嗽,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肺結核,影響我賺錢。你們猜那老板怎麽說?”

閆小山吞口飯:“肯定弱弱地說知道了,但是悄悄還抽。”

“不是,他說:人活著,不是為享樂,活一百歲也是白活,那他老婆又罵啦:你活六十歲,也他媽是白活,關鍵是你給我們帶來了麻煩,那你活著的最後意義都沒了。”

“這老婆,”閆小山困惑,“是在勸他戒煙吧?”

“是啊,但是都說得好有道理啊。當時我覺得我看了一場舞臺劇,精彩得很,那老板娘雖然四十多了,風姿卻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而那老板,耳朵被揪得飛起,不忘在最後親她一口。”

“你得出什麽感言來了?看完。”

周成川見他半天不吃,給他夾了塊肉到碗裏,他才從碗裏把菜夾起來吃。

心想:怎麽還這樣,話多的時候菜不給他夾到碗裏就不知道吃。

“感言…”

仲季常嘴裏嚼著肉,眼神變得恍惚,想起那天他說:能走嗎?離開這裏…去哪裏都好。

是不是…想讓自己放下啊。

腦子裏又響起:花兒還能回山野嗎?開的還是原來那朵嗎?如果你能放下…就能…

“季常?”

“啊?”

“在想什麽?”

“沒什麽。”

他開始低頭吃飯,暗自思忖:活多大年紀,都沒有意義,只是個數字。

真的等到那一天他們消失了,是不是也沒什麽意義。

他是想帶自己走,但是又覺得沒辦法,才出此下策的是嗎?

是不是一開始自己的打算,就是錯的…

吃完飯,周成川先回屋休息,仲季常帶小山去別墅搬東西。

作妖群的都在那畫畫,今天畫的是塊破綢緞,見小山搬家,都為他高興:“終於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蔡大勳打趣他:“不用當喪家犬了?”

“本來就還會回去,搬出來就是暫時的。”

閆小山不好意思回他話,不過臉不會紅了,出來那麽久,臉皮變厚了好多。

“啊…原來早就有主了,”蔡大勳接著笑,“吵架和好,是個漫長的過程啊。”

“你好像很有感而發啊。”仲季常看完他們各自的畫,站他身後,“向問不在,你倆…”

“哎…所以我說,一段感情的初始最美好,過程艱辛吶。”蔡大勳手上畫筆一停,感嘆,“結局嘛,還真的不能像自己寫的小說,想怎麽來就怎麽來了,現實不可控吶。”

“所以我說,”閆小山反過來開始擠兌他,“真心換真心,你肯定心裏面還有一顆心。”

“什麽心?”明知故問。

“花心!”大家夥兒齊聲回答他。

“這回真的是冤枉…”蔡大勳抱手臂,轉了個身,“人去看房子去了,我們也快搬走,通往同居的康莊大道。”

鉑金王鄙睨他:“那你在那感嘆,還無比的憂傷。”

“難道我不該?同居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很多東西,你都遮掩不起來了。你想想,一美人兒,遠看美得很,近看發現一樣摳鼻子,挖腳丫,吃飯拉屎,全都展現在你面前。美感啊…這可是多重要的東西。”

“生活沒有美感?”伍靈笑他,“你將會體會到,這些細微生活裏的美,還能讓你的體驗豐富多彩,你就別得便宜賣乖了。”

“是是,你們說得都對。”

仲季常等閆小山收拾的時間,去二樓環顧,瞧著那些空著的工作桌椅,思量著什麽事情。

站露臺上遙望,盯著那墻上的畫,想起那天江夏手執炭火畫自己的光景,半晌出不來。

好像,時間過了好久一樣。

閆小山收拾完下來,見他盯著墻上的畫笑說:“都說江夏畫得太好,生動,不…是靈動…”

“靈動,還真是…”

“只能說明他心裏裝滿了你。”

“是嗎…”

仲季常開始有些沮喪,覺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把自己局限起來做什麽,害人害己的。

“對了,”閆小山說起正事,“那些家具,怎麽辦?”

“放那吧,你們以後吵架,你要是離家出走,還能有個去處。”仲季常走到矮墻邊,隨口問他,“你們想不想換個城市生活?”

“怎麽這麽問?”

閆小山把包放下,走到他身邊,一同去看天邊。

“你想啊,你跟成川在栔城經歷的那些不好,雖說已經過去了,但總還是會因為每個街道某個氣味回憶起,要是,換個全新的城市,一切從頭開始,會不會好?”

“我還沒想過,不過我覺得不錯。”閆小山開始有了想象和憧憬,“我以前覺得栔城很好,後來…每天沒事兒去看、去聽,發現栔城其實並不好,天灰的時候比晴天多,空氣總是難聞,街道吵雜不說,這個城市總是少風,偶爾吹到,都覺得慶幸得很,不知道為什麽。”

“興許…被什麽擋住了吧。”

“後來我才懂,我當時喜歡栔城,是因為那時候有家,有成川在。”

“重要的東西在哪裏,哪裏才是你喜歡的地方。”仲季常見時間不早,“送你回去吧。”

他們一起下樓,跟大家說了再見。

閆小山回望這棟別墅,雖然以後還得每天過來工作,卻還是有一種離別之感。

仲季常也跟著他轉頭望這棟別墅,他心裏也升起一股離別,暗想:要不要,賣了變現?真的有可能去到另一個地方,自在生活嗎?

可以的話,帶上足夠的錢,帶上他,還有成川和小山,一路往南,開到一處喜歡的地方。

有山、有湖、有風、有藍天…

買兩棟房子,帶個小院子,自家種花供欣賞,讓他們家種菜,一塊兒吃。

仲季常開著車問閆小山:“要是重新買一個新家給你,你想要多大的房子?”

“兩個人,不需要太大。”

“哈,我想起有本書上,這麽寫過:愛是一座有許多房間的房子。”

“愛的房間…”

“一個房間供愛就餐,一個房間供愛娛樂,一個房間供愛沐浴,一個房間供愛休息。”

“我也讀過那本書,”閆小山跟他補充,“愛是這樣一座房子,每天清晨,水管裏湧出新的情感,下水道沖走昨日的爭吵,推開明亮的窗戶,清風撲面,滿是友善的味道。”

“葡萄牙的高山。”

倆人同時想起那書名念出聲,會心一笑。

車開一路,又到了周成川家樓下。

仲季常沒下車,笑說:“上去吧,他等著你呢。”

“好,你開車慢點。”

“知道了。”

閆小山目送他開遠,擡頭去望這棟紅磚墻的房子。

想象那樣一所房子,倆人工作回家,擁抱過後。

一起做飯,一起洗碗,一起睡覺,第二天一起醒來,一起刷牙,再一起出門上班。

邊想邊走到了門口,門沒關,像是知道他已經到樓下,特地開門等的他。

他笑著想:愛是這樣一座房子,不管身處哪裏,總有一個人等你回去,那裏有擁抱、有歡笑、有吵鬧、還有熱烈的心跳。

人進去,門一關,人被輕輕擁進他暢想的懷裏,喜不自勝,擡眼望他,接過來一個吻。

心想:對了,還有溫熱的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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