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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生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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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生樁(三)

熟悉的青蘭香充斥在李溪之地鼻尖, 她的意識逐漸模糊,可一只手卻緊緊攥著眼前那抹青不肯松開。

她下意識地回答著。

“好。”

感覺身上的力收緊了幾分,李溪之只覺得自己越來越輕了。

她很冷。

不知過了多久, 她只覺得暖了一些,但還是冷。

但她卻好像看見了顧牽白。

是於她而言有些陌生的顧牽白。

在他身側的還有襲如清。

那是她麽?還是原來的襲如清?

她有些分不清了。

像是在一個雪夜裏, 寬敞的小院裏落滿了白雪,滿院的花色都被覆著層層凜意。

那是顧牽白的院子。

二人應當是成婚不久, 這是他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顧牽白坐在屋內的案桌上看公書,襲如清則是一個人在院子裏玩著雪。

隔著一扇窗,不論誰往這一看,都能瞧見對方在做什麽。

屋裏頭暖融融的, 燒了不少的炭, 也不知是誰怕冷, 燒得連門縫處都捎著一絲暖,顧牽白的眼一直落在手中的公書上, 可他看了將有半盞茶的功夫也不見他眼睛往別處去瞧。

他像是定在了那, 一動不動的,又像是在沈思。

在院子裏的襲如清穿著一身紅, 是銀白夜色中的一抹亮彩,有意無意地落進顧牽白的餘光裏。

院子裏的動靜不大也不小, 有的只是輕微的踩雪聲, 可就是這樣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音,讓他靜不下心來。

他放下手中的公書,便過頭往窗外看去。

人就在外頭, 忙著抓雪, 只是一個人的身影略顯孤單,但又好似有些忙碌。

看到這一幕, 他不禁低笑了一聲。

襲如清捧著一把雪堆在那院中央的雪人身上,那是她獨自一人堆了很久的成果,因為顧牽白不出來跟她一起,他也不讓金繡進來跟她一起玩,無奈只能自己慢慢堆著。

規矩很多。

她有點想回家。

家裏沒有顧府這麽多規矩,不用早起也不用少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可到了這,不是讓她早起就是讓她註意禮法規矩,更可恨的是她連喜歡吃的菜都只能吃五口。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

不過今天顧牽白肯放她出來堆雪人,她就暫時原諒他了。

可以先不回家。

想到這,襲如清拋開了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專心致志地堆著雪人。

顧牽白看著那背影,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著,他暗自垂首,指尖扣著案桌上的木縫。

良久,他起身走向院中。

襲如清聽到後面的聲音,忙地轉過去,“我還沒玩好!不管你說什麽,我今晚都不會聽你的!”

覺得還是不夠,她直接抱著那雪人,顧不得冷,那架勢活像是英勇就義的樣子,把顧牽白逗了笑。

他耐心哄著:“外頭太冷了,明日再玩好不好?”

襲如清拼命搖頭:“不要不要不要!你答應過我的,說能讓我今夜堆雪人,我還沒堆完你就來拉我,太不地道了些!”

顧牽白斂眸凝著她那雙通紅的手,眉頭微蹙,他倏地蹲下身來,捧著她的手輕輕揉著,為她取暖。

“冷成這樣了,還要玩?”

襲如清見他沒再要自己進去,還有幾分回旋的餘地,她癟了癟嘴,“誰叫你不跟我一起,還不讓金繡進來,我一個人堆這雪人,當然堆不完了,你瞧,凍成紅蹄子了,醜了。”

那雙通紅的手驟然抽開,貼在了顧牽白的臉上。

“跟我一起堆雪人吧?”

刺骨的寒意順著手鉆進了他的臉上,他沒躲開,由著這手放在上面,更是將自己攜著溫意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像是有什麽魔力,本是想講人給帶回屋的,可又瞧見那一張委屈的小臉,還有那雙通紅的手時,他的心驀地軟了下去。

他彎彎唇:“好。”

襲如清眼睛放出光來,她松了手,一下蹦跳起來,“真的!?”

可能是之前被管束太多,此刻僅是答應了她這麽一小個請求,她就高興得不得了。

她指著那個快搭好的雪人,道:“那你就在旁邊另搭一個吧,我們一人一個,正好湊個伴,也不叫單個的孤單,你說好不好?”

顧牽白想也沒想,只是應著她。

“好。”

只是沒多會兒他便有些懊悔。

他從沒堆過雪人,也不知該如何去堆。

襲如清在一旁完善著自己堆堆雪人,他則獨自一人默不吭聲地捧著散雪將其扔在t一處,捏的歪七扭八的,連他自己都看不過去。

“我堆好啦!”襲如清側過了身,見到顧牽白跟前的雪人後,“噗呲”一聲笑著,“你的雪人怎生的如此,如此有趣?”

顧牽白抿了抿唇,神情有些僵硬,“我……”

襲如清湊了過去,抓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

凜風刮著夜空的霜雪,拂至於二人之上,不多時便在頭上落滿了薄薄的一層,顧牽白心中微顫,他的註意全都集中在旁側的人身上,長長的眼睫處蓋著薄雪,眨了眼便能抖落一些,不曾註意到自己的雙手被牽著往雪堆裏紮。

似乎感受不到冷,他有些呆滯。

冷意後知後覺地湧來上來,他想縮回去,被襲如清給摁住了。

“冷嗎?”

他點點頭,又矛盾地搖搖頭。

襲如清笑吟吟道:“你為何總是壓著自己?冷就是冷,說出來,說出來我就放手。”

她剛才拉著他的手去堆,自己那麽認真的去教他,他居然在走神!

活該給他凍上一凍!

思慮片刻,顧牽白點了點頭,“冷。”

襲如清松了手,她滿意地笑著,故意往他懷裏鉆,將那雙冰溜溜的手貼在他脖頸上取暖,“我都幫你堆好雪人了,不看一眼嗎?”

這時顧牽白才註意到面前的兩個雪人,右邊那個是他先前堆的,醜了些,歪歪扭扭的,後來被襲如清給修正了,但還是不及她自己堆的好看。

“這個寫上我的名字,清,清!”襲如清用手在雪地裏劃寫著字,“右邊這個是你的,白,白!”

“清清,白白。”顧牽白低聲呢喃著,轉而問道:“你覺得醜嗎?”

襲如清:“什麽醜?”

似是覺得太過丟臉,顧牽白別扭地指著右邊的雪人,他覺得自己的雪人醜了,配不上她堆的雪人。

莫名的情緒總是會不合時宜的出現,他那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神情不明,若旁人看去定以為是正常的,但襲如清一瞧就能知道他又偷摸著生悶氣了。

他那悶氣不是對她的。

是對他自己的。

也不知是哪裏學來的壞習慣,將壞情緒都憋在心裏。

日子久了,豈不是都壞了?

所以她說。

“醜啊,但那又怎樣?我甚是喜歡。”

顧牽白壓著唇角的笑意,低下頭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雪人既已堆好了,那我們進屋吧。”

沒有等人回答,顧牽白將人抱進了屋中,襲如清還未反應過來,驚得急急去摟住他,“誒!?”

落雪紛紛,幽幽夜色之中點綴著粒粒白絨,垂落於院落之中的兩個雪人上,替它們不斷地增添素雪。

傲然挺立的紅梅搖搖晃晃著,打出一點尖尖兒。

暖意融融的屋舍中,隱隱倒出二人相偎的身影來,似是纏綿。

顧牽白用手掃去襲如清頭發上的白雪,微彎著身子,將頭抵在她的頸窩處,帶著霜氣的微涼感落下,微不可察的呼吸聲此刻在她耳旁都變得格外清晰,一股熱流逐漸游走開來,搔著些癢意。

“清清。”

不知為何,一聽見他這般喚自己,就有些受不住。

襲如清臊著臉,嘟囔道:“不許這麽叫我。”

“那我怎麽叫你?”他促狹道:“你又怎麽叫我?”

他又重覆一遍,帶著幾分頑劣,笑道:“清清。”

顧牽白將人抵在窗邊,不急不慢地解開了她身上披著的毛氅。

“每年都一起堆雪人好不好?”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情濃時的繾綣,又咬上她的唇,叫她拒絕不得。

襲如清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抓著他的手,低低地說道:“好,以後,每一年,我們都要一起,堆雪人。”

顧牽白滿意地揚了揚唇角,一把將人抱上了榻。

他從未許過什麽新年願望,可今時他有了頭一次想要許願的想法。

願每一年,每一日,顧牽白都要和襲如清在一處。

願吾妻如清永遠開心快樂,長命百歲。

願吾妻如清可以多愛我一些。

襲如清望著他那雙滿眼都是自己的眼眸,也在悄悄地許著自己的新年願望。

今年就不要奢求那麽多願望了,反正之前該許的都許過了,也不差這一年。

爹娘,襲鶴遠襲少州,今年也不差你們這一回,下次肯定給你們補上。

顧牽白多可憐,我要幫幫他。

願吾夫顧牽白可以活得輕松自在些。

今年的願望——

僅此一條。

冬雪來得洶湧,只進屋的功夫,院外便已覆了一片蒼茫。

雪落無聲,卻能聞風呼嘯,獵獵地打在窗紙上呼呼作響,像是要在那黃白色的窗紙上鋪滿一層白,封住這屋舍。

燭火惺忪,倒映在窗紙邊的影子若隱若現。

清雪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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