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你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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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發燒了

山裏的天氣,反覆無常。

談夢西連忙折好椅子,不能淋雨的東西全部收進車內。游敘拔掉地上的固定桿,大風會把遮陽棚吹爛。

他們分頭收拾完,躲進帳 篷。

帳 篷故意沒拉拉鏈,拉上太悶。雨斜斜打進來,游敘脫下外套,撐在兩人頭頂。

談夢西抱住膝蓋,坐在他外套的庇護下,額前的頭發擰成縷狀,濕漉漉地滴水。

他們的身體沒有接觸,保持平靜又客氣的距離。

烏雲壓著山,湖面暗成一大片沈沈的黑,水花沸騰似的飛濺。雷聲轟鳴,也有閃電,照亮留在桌上的野花。

脆弱纖細的花枝遭風雨摧殘,折斷,垂下腦袋。

暴雨來得快,世界瞬間喧囂,山林在狂風中彎腰呼嘯,鍋碗被雨水“砰砰”敲打,帳 篷呼啦作響。

談夢西癡癡地看著外面,“我說過我很喜歡暴雨天嗎?”

“說過。”游敘說。

“那我再說一遍。”

“好。”

“在暴雨天,我會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的人類,躲在堅固的水泥房子裏,被窩裏,很有安全感。”

談夢西抱住自己的膝蓋,感受這份安全和輕松,渺小的人類,不用顧忌太多。

游敘說:“暴雨天倒讓我想起一件事。”

“嗯?”

“我們獨立出來的第二年,客流量大,我們租了倉庫,也是我們正式分開幹活的第一年。那天,雨特別大,天特別黑,下午兩點像晚上九點,你發信息跟我說,診所沒人。”

游敘說到這裏,不禁看向談夢西。談夢西臉上有太多雨水,濃密的睫毛也沒有幸免,一撮撮垂下,看起來極其溫順。

他挑起眉毛,用目光問:記得嗎?

談夢西抿起嘴唇,用手背揩去額角的雨水,順勢捂住半張燒紅的臉,“記得。”

那個暴雨天,談夢西跑進倉庫,二話不說把游敘拉進放雜物的小房間。

裝修倉庫留下不少木板和硬紙殼,錯亂地鋪在地上。

他發病了似的,抵住游敘的嘴狂吻,手往下一伸,解開游敘的皮帶。游敘順著他熱情的力道,仰倒在木板和硬紙殼上,又揚起上半身抱他。他急急忙忙脫去一條褲腿,身上還穿著診所的工作服白大褂,張腿跪坐上去,褲子皮鞋和襪子蹭一地的灰。

轟鳴的雷雨聲裏,他擁住游敘的頭,帶著哭腔說:“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好想你……”

小房間昏暗,游敘看不清他的表情,身行力踐地用力安撫他,只是白天分開而已。

完事後,小房間不僅雜亂,氣味也讓人害臊。

他們抽了根煙,談夢西忍著不適回了診所,游敘留下來清理現場。

帳篷外的雨勢漸小,世界越來越安靜。

“你少有那麽熱情瘋狂的一面。”游敘看向湖面,喉結滾動幾下,“後來,你不來了,我來診所找你,你也很平常,忙這忙那,跟我聊聊天,抱一下,好像不會再想我想成那樣。”

談夢西稍微想了想,“也會想你,只是後來診所忙了,閑的時候只想坐一會兒,不想動,也不想說話,默認把想留在心裏是正常的,養成了習慣。”

這個習慣不好,游敘在心裏失落地說。診所忙了,正因為他的運營得當,他忽然覺得自己挺活該。

雨停了。

像有人把天空和山林摁下靜音,周遭沒了一絲動靜,剩下他們,只有他們。

游敘放下外套,拿出半空的煙盒,自己先拿出一根,再遞給談夢西。

談夢西伸手接下。

游敘潤了潤唇,“我沒有跟瑜伽教練聊什麽不該有的內容。”

談夢西的動作一頓,緩緩抽出一根,低頭咬進嘴裏。

“他是賣課的,對每個人都很熱情。他把那附近好吃好玩的跟我說了,我回了些有的沒的,不帶任何暧昧性質的話,他看出我不會買課,沒跟我繼續說。”游敘忽然能理解談夢西上次不受控制的狂笑,抹了把冰冷發僵的臉頰,“嗤”一下笑出來。

他覆仇成功了,又有什麽意義?

覆仇會推動引發更多的流血事件。

當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絕望,又不能逆轉時間,把過去的自己殺了。只好無助地站在第三人稱視角,笑自己愚蠢,幼稚,沖動,怎麽會犯下這樣簡單的大錯。

“我把聊天記錄刪了,故意跟你慪氣,假裝我也可以削弱你在我心裏的位置,我想刺激你,逼你重視我。”他笑著吸了口煙,眼睛眨得用力,像被煙熏著,泛一圈紅,“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我要你相信我。”

他的貪婪不改,一直很明顯,給了談夢西什麽,必然向談夢西要回一點什麽。

談夢西仰起頭,吐出一個煙圈,“我相信。”

“我沒有說謊。”

“我相信。”

“為什麽?”

“那時候,我確實生氣,還試探過你,你表現得不像有別人。”談夢西的目光平靜,沙啞的聲音無比清晰,“說出來挺搞笑,我有種盲目的自信,我知道你愛我,回別人幾句私信,又怎麽了。”

游敘怔住。

談夢西還在吐著煙圈,好玩似的。

游敘別開了臉,哪是煙熏著眼睛,不明意義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淌滿整個眼眶。

一個醜陋的靈魂,已經得到了寬恕,在他認罪之前。

說不清悲傷,還是滿足。

“刷”的一聲,談夢西打開帳 篷的頂部天窗,帳 篷內湧入黯淡的光,還有雨水味的濕潤空氣。

正方形的透明天窗內,灰黑的天,烏雲邊飄蕩邊消散。

游敘偷偷擦幹凈臉,沒有淚了,對談夢西溫和地笑:“隔了這麽多年,我說出來了,你有什麽感覺?”

談夢西也擡起臉,面向天窗。

淡淡的光線,自上往下打在他的臉上,柔和了他的面部線條。他的目光放空,無心看天窗裏的風景,認真思考問題,看起來溫柔又冷漠。

談夢西思考得越久,游敘越裝不了平靜,自虐似的期待談夢西的答案到來。

釋然,仿佛意味告別過去,走向新的人生;不釋然,等於“不相信”,怎麽選也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不止眉眼和情緒焦躁,全身的細胞好像著了火,呼吸急促:“希望我馬上滾蛋,跟我老死不相往來?”

“我以為會釋然,原諒,或得到救贖。”談夢西有了動作,輕輕搖頭,“沒什麽感覺。”

什麽也沒有。

好像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我有。”游敘咽口唾沫,天窗在他眼前旋轉,散開,“我頭暈。”

談夢西盯他看了半晌,摸他的額頭,“你發燒了。”

半夜又下了雨。

游敘躺在帳篷裏,毛毯和羽絨服蓋在身上,依舊瑟瑟發抖。談夢西在帳篷外面忙些什麽,劈裏啪啦翻東西,動靜不小。

不知道過了多久,游敘昏昏沈沈的,對時間失去概念,雨好像又停了。

談夢西鉆進來,拿了條熱騰騰的毛巾,“我燒了水。”

游敘有氣無力地睜眼,“怎麽燒的?”

“後備箱有個折疊水箱,我拿它接了半箱雨水,用咖啡壺燒的。”

談夢西脫掉他的上衣,聲音忽遠忽近。叫他擡手,他擡手,叫他翻個身,他翻身。壓力導致的神經性皮炎也嚴重了,在他的雙臂內側發展成兩塊對稱的深紅色,還無意識抓破了表皮。

全身用熱毛巾擦過一遍,胳膊塗上冰涼的藥膏,舒服多了,他幾乎要睡著。

又是拉拉鏈的動靜,他撐起沈重的眼皮,望向談夢西,眼白燒得全是血絲,“不要走。”

談夢西不止回頭,回到他身邊,“我不走。”

“別出去。”

“怕我丟下你?”

游敘搖頭,“外面太黑,你一個人不要亂走。”

談夢西端詳著他,擡手把他的枕頭墊高些,又揉了下他的肩膀,讓他安心,“我不走,我去車裏拿藥。”

游敘短暫地閉上眼睛,睜開,談夢西在往他嘴裏塞維生素片。談夢西的手在他眼前晃,手背摔出的淤血正在消退,擴散,掌心一層淺淺的紅色傷疤。

他再閉上,睜開,這只手變出一片布洛芬,還給他灌下半杯水。

高燒的身體把無力傳染給了精神,脆弱和愧疚沖開清醒的柵欄,他不自覺笑笑,“談夢西,你不像魔鬼。”

談夢西把毛毯蓋自己身上,側躺下,跟他中間隔了一拳距離,“我像什麽?”

游敘說:“天使。”

談夢西想笑,憋住了,游敘燒得迷糊,燒出拙劣的油嘴滑舌。

他不覺得自己在被感動,內心卻有暖意在不斷翻湧,“除了頭暈,還有沒有別的感覺?”

“沒有。”

“如果天亮不退燒,我帶你下山。”

“你的……沒人的地方怎麽辦?”

“不要緊。”談夢西說。

他垂眼凝視游敘的臉,眉頭皺得特別緊,暗紅的嘴唇幹裂。游敘有兩天沒剃須,下巴胡茬發青,看著就刺手。

閑著沒事,漫漫長夜總該想辦法過。

他找出剃須刀,把游敘的頭托起來,靠上自己大腿。剃好胡子,大腿漸漸麻了,他忍住沒動。

小睡了十分鐘,游敘醒來又喊:“談夢西。”

“嗯。”

“你沒什麽親人,我以為我是你在世上最親的人,一直在好好地照顧你。”

談夢西微微笑了,“你是。”

一直是。

“我沒有照顧好你。”

“你有。”

游敘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一股腦好多話要說,發燒又讓他思維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熱淚盈眶,眼裏全是談夢西,“有時候我用力咬你,因為我恨不得把你吃了,這樣你一輩子不能離開我,我也不會失去你。”

難以忘記黑暗中、五顏六色且轉動的燈下,一片纖瘦靈活的赤膊。明晃晃的鏈子像一柄鉤子,引他上前,他的唇舌躁動,瘋狂渴望得到一些別人沒有的秘密。

那些害羞的若即若離的眼神,脆弱的夢交織源源不斷的眼淚,化成一根掙不開的粗繩,扼住他的喉嚨,剝削他的自尊,使他急不可待以身犯險,呆得只知道說便宜話,對他百般依順溫柔甜蜜,把他活生生溺斃了。

多年過去,他還能這麽癡狂,愛情真的沒有道理可講。

談夢西擦掉他的眼淚,“你說話好可愛。”

“我多想滿足你所有的願望,”游敘勉強勾起嘴角,“這次生日的,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

談夢西抱住他,額頭抵住他的額頭,久久沒有說話。

游敘問:“你在聽嗎?”

“在,我希望你快睡。”談夢西的聲音很悶。

“我不想睡。”他費勁地睜著眼睛,盡管有什麽東西要把他催眠,難以抵抗。

“我給你唱首歌,好不好?”

“好。”

游敘閉上眼睛,好像離了地,在半空漂浮,睡在白天看見的那一團團烏雲上,暈得難受。

談夢西打開手機,選好歌曲,播放。

吉他前奏響起,游敘在漂浮的烏雲裏搖晃。

“If you dance, I'll dance,And if you don't, I'll dance anyway.”

談夢西唱道,手在他滾燙的臉上輕撫。

沙啞繾綣的輕唱,冰涼的手心,逐漸生效的退燒藥,這些很好地安撫了游敘。

他不再漂浮,穩穩落回溫暖的毛毯,耳邊是談夢西反覆哼唱的——

“Say yes to heaven,say yes to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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