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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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起唱

天亮,是個大晴天。

游敘在高低不同的鳥叫聲中醒了過來。

他好久沒睡這麽沈過,沒有鬧鐘,沒有信息提示音,沒有做夢。

昨晚那股強大的虛弱抽走了他的一些東西,他仿佛獲得新生,身體健康,用不完的精力。

談夢西沒醒,在他身邊蜷縮成一團。

他低下頭,仔細端詳談夢西的臉,睡得很安靜,幾乎聽不到呼吸聲。邊上放著兩臺手機,他拿起自己的,習慣性點開消息,居然有一些不是自己的回覆。

有個老顧客昨天問過他,五個月的嬰兒查出先天屈光不正,他沒回覆,擔心談夢西不想談工作。

回覆裏列出一些日常註意事項。

老顧客說:“談醫生,等你回來。”

談夢西回覆:“好,到時候把檢查單全部帶上。”

還有位老人,經他們推薦做過白內障手術,今年忽然雙眼性重影,兒子發消息問問。

談夢西估計沒力氣打字,罕見地發出一條長語音。

游敘點開播放,放在耳邊,沙啞疲憊的嗓音,慢吞吞的語速,夾雜淅淅瀝瀝的雨聲:

“你先帶他去眼科,排除眼睛上的病變,眼科沒問題的話,再去查一些全身性的疾病……年紀大了,糖尿病、動脈瘤、甲狀腺的突眼也會引發重影,還有鼻咽癌和外傷……神經科一定要去,中風也有這個癥狀,帶老人家都查一下。”

對方回:“嗯。”

游敘心說真他媽沒禮貌。

這種白嫖的,他一般不回覆,有問題早來診所了,還在手機上問問問。談夢西不收錢還回答這麽多,這麽認真。

他情不自禁在談夢西臉上親了一口。

談夢西睜開眼睛,一臉沒睡醒的茫然。

游敘跟他鼻尖之間只有一厘米,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你醒了。”

談夢西坐起來,打了個哈欠,“還發燒嗎?”

“沒有。”游敘摸了摸自己的手肘,“你替我擦藥了。”

“這東西跟精神壓力有很大關系,你已經很嚴重,不想它長到你臉上的話,放松一點。”

談夢西拿了瓶水,起身要去外面刷牙洗臉。

游敘扶住他,“你的膝蓋怎麽樣?”

“好多了,你看。”談夢西露起褲腿,血痂已經掉了大半,“你頭還暈嗎?”

他搖頭,依舊攙扶著談夢西,談夢西也攙扶著他。

他們互相攙扶,好像都老了,慢騰騰走出帳篷。

兩人吃過早飯,清點了水和食物,收拾完露營家當。

談夢西靠在車門抽煙。

游敘坐在車尾,“談夢西,還想游泳嗎?”

“想。”談夢西說。

“游吧。”

他們把衣服脫了,邊跑邊踹了鞋,跳進湖裏水晶般的湖,撲騰起漫天的水花。

兩個人在湖裏自由泳比賽,期間除了大笑,沒有別的話。他們游了個暢快,又坐在石頭上,把身上曬得幹爽溫暖。

汽車再一次啟動,沿湖行駛,往山頂出發。

談夢西按下車窗,把手臂伸了出去,開心地“啊啊啊”大叫。

游敘扯著嗓子問:“你昨天給我唱了什麽歌?”

“打雷姐的《Say Yes To Heaven》,你還要聽嗎?”

“要。”

談夢西坐回來,重新播放,又伸出手臂,唱了起來。完全不顧形象,嗓子破音,調子稍微離家出走,無所謂,他只是要大聲唱歌。

游敘也跟著一起唱。

兩個人緩慢地搖晃,大聲地唱,過完默契地三分半鐘,在音樂忽然停下的瞬間,對著笑。

游敘問:“你還有什麽要想做的?”

“去流浪貓狗基地做義工,去街頭的拉卡OK亭唱歌,去山頂呼吸新鮮空氣,去海邊游泳租船釣魚,還有……”談夢西說。

“現在。”

“我要種一棵樹。”

種一棵樹?

游敘問:“去哪裏種?”

“山上。”

“怎麽種?”

“到處都是樹,我們隨便找一棵土淺的,把它移個地方。”談夢西看向游敘,笑得眼睛彎起來,“等下雪天……”

游敘下意識接道:“可以去看它落滿雪的樣子。”

談夢西笑吟吟地看著他。

一句話,掀起了一場記憶的海嘯。

時間線錯亂,空間也錯亂。

游敘生日的時候,談夢西從淩晨十二點開始期待,早晨醒來第一件事是為他慶祝,大喊“祝你生日快樂”。

他閉著眼睛說:“謝謝寶貝,我昨天晚上睡得很晚,你先去診所,晚上再說。”

談夢西可憐巴巴地低下頭,“好吧。”

轉眼到了過年,診所內新年氣氛濃郁,談夢西抱住他說:“過年啦,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們又度過一年啦!我們要買好多零食,躺在家裏看七天電影!”

談夢西還會拿出手機,給他看本地公眾號,公園在開元宵節燈謎會,一臉艷羨地放大圖片,一張張念給他聽,讓他猜一猜,隔著屏幕體會燈謎會的樂趣。

每次,熬不過大年初三,他要獨自去診所給顧客開門。

每次,他都會對談夢西說,“你可以在家等我。”

每次,談夢西都會說:“沒事,我一個人在家也無聊,我跟你一起去吧。”

有兩年,談夢西在家種了一些花花草草,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先給它們澆水。南方的夏天很熱,陽臺上的花草度夏艱難。

他向游敘說起這些小事。

游敘在跟供貨商打電話,回頭說:“給它們拉一張防曬網。”

他有些撒氣的樣子,“拉了你也不看,你根本不看看它們,它們開花的時候很好看。”

游敘摸了摸他的臉,扭身去看,花草已經曬幹,死了。

過了一段時間,談夢西說:“我想種一棵樹。”

游敘問為什麽?

談夢西向他描繪一副景象,他們在一起這麽長時間,足夠養出一棵大樹,看它開花結果。

到時候他們老了,坐在樹下,說話,喝咖啡。

游敘說他們家養不下樹,當場打開樓盤廣告,查看帶院別墅。談夢西說不一定要養在家裏,有空去公園捐一棵,等下雪天,可以去看它落滿雪的樣子。

一個南方難得的大雪天,他們並排站在診所門口,診所內還有四位顧客在自助挑選。

診所外,不少人在雪中追打,哈哈大笑著,笑聲傳進兩個人的耳朵。

談夢西望著鵝毛大雪,“游敘,我想跟你打雪仗。”

游敘回頭看身後的顧客們,“等等?”

談夢西面無表情地說:“等完,雪就臟了,我們好慘。”

游敘偷偷攏一下他的肩膀,讓他看這條街上還在忙碌的那些人:“掙錢嘛,大家都這樣的。”

“是嗎?”談夢西的鼻尖通紅,像凍的,還有點鼻塞。

游敘點頭,推他進診所,“外面好冷。”

談夢西依舊在診室忙碌,虧本兩次內的一次——一對夫妻白嫖檢查,還拿了兩盒藥,進貨價都沒付到。

游敘怒氣沖沖過來,人已經走了,質問談夢西:“你怎麽能放人走?”

談夢西白著臉,向他求助似的,“他們在這裏耍賴,聲音很大,又不付錢,打擾後面進來的顧客了。”

“那是無賴!”

“也……沒多少錢。”

“這是底線問題,別人對你耍無賴就能強買強賣,診所會倒閉!”游敘崩潰地大喊。

“我親自給他們檢查很久,又跟他們理論了很久,已經很累了,難道我要跟他們對罵?”

“你不要對他們露出這種表情!”

“什麽表情?”

“這種憐憫的,友善的,試圖理解的。大部分人不會理解,沒有人像你這樣,能不能拿出點脾氣!”

談夢西試圖控制自己的表情,瞪著桌面,眼眶漸漸紅了,沒有落淚,顯得更加委屈和不服氣。

“這不是我的錯,你為什麽總要吼我?”他再看游敘,好像第一天認識游敘,無助,茫然,“我不是那麽好脾氣的人,是你一直說能做的價格都可以做,我才會跟他們協商,我只想做得更好!”

委屈的面孔漸漸被興高采烈又自豪的表情代替。

談夢西站在空蕩蕩的客廳,屬於他們的房子,跳到他身上,“游敘,我們好厲害,有房子了,什麽也不愁,我們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後來變成:“我們有這麽牛的車,豈不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再後來又變成:“游敘,到底要買多少東西?會覺得生活很好?”

消瘦的雪白身影立在診室內,有點駝背,回頭看向他,口罩上的眼睛無光,聲音疲憊不堪:“游敘,有人預約,你先回家點個外賣,我忙完回來吃。”

大家都是這樣的,順應某個不用明說的成年人規則,放下沒有必要的需求,扼殺冒頭的童心,任熱烈的感情日漸消沈。

他們相愛第六年至第十二年,不用細細回憶,把出發前度過的每一天覆制粘貼,擁有合格成年人的穩定,近乎懦弱的完全封閉。

去年戀愛紀念日,談夢西用很多樣東西來換一個戒指——

去流浪貓狗基地做義工,去街頭的拉卡OK亭唱歌,去山頂呼吸新鮮空氣,去海邊游泳租船釣魚。在家睡到自然醒,晚上黃金時間段不工作。

他們不缺做這些事的錢,卻沒有一樣做到了。

直到最後,談夢西說:

“我們不能再過這樣的生活。”

車還在開。

游敘故作鎮定地點了根煙,“這些話,你對我說過。”

談夢西說:“我對你說過,你沒聽見,我覺得有點浪費,所以再說一遍。”

就像眼睛和鼻子的關系,越近,越容易忽視。

“我聽見了,只是我……”游敘感到難堪,“你甚至沒有對我抱怨過,沒有怪過我。”

“我該怎麽怪你,我挑不出你的錯。”談夢西也很為難的樣子。

他不能接受在對方眼裏的形象變成每天板著臉、怨氣連天的嘮叨鬼,互相嫌棄,吵不完的小架,看不完的冷笑。

事實證明,任何事情不能避免。他盡力避免形象醜陋,現在覺得自己不像個人。避免小架,沒見過比前些天更誇張的大架。

游敘的視野有些模糊,攥緊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用力,手背青筋鼓起。

他明顯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正在抽離,脫離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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