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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車繼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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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車繼續開

還是乏味的樹林,泥濘的懺悔路,車繼續開。

“南極”勾起太多回憶,甜蜜的,魯莽的,辛酸的,滿足的,那些畫面那麽清晰又那麽遠,深刻綿長又不知所蹤,令他們心有悸動。

那輛亮黑色很酷的機車,丟在游敘家的地下室整整三年。游敘的父母叫他去拿,他表示不需要,叫父母把機車賣了。

這麽多年,他跟父母的關系沒變。

說淡不淡,有忙必幫。說深不深,他有天大的困難也不會向父母開口。住在一個城市,一年見三面,中秋端午春節,無事不見。影視作品裏,父母與孩子經過多年的接觸,夢幻的擁抱與理解,沒在他們之間出現過。

室友們各奔東西或成家立業,沒了聯系。游敘不分晝夜地忙著掙錢,他的世界很小,只裝得下談夢西一個活人。

談夢西也一樣。

他再沒有聯系過醫院或學校裏的人。他感謝他的導師,在他墮落時拉他一把,開診所初期還年年拜年,後來老師說自己腦袋裏長了個腫瘤,要靜養,漸漸斷聯。他媽改嫁後,母子恭恭敬敬,逢年過節發個紅包或問候,像是刻意疏遠,實則互相饒恕,不打擾已經是最好的祝福。

談夢西的高中沒逃課暗戀,大學沒組樂隊惹人尖叫,沒有保研,只有掛科,散發著平庸的寡淡無味,不像別人嘴裏的青春。

游敘一出現,他的青春又走了極端,把這輩子的叛逆和熱烈全部用在游敘身上。

三十四歲的游敘已經送過談夢西無數份禮物,大的小的,隨手的,刻意的,不分節日,只要他多看兩眼,買就是了。

三十三歲的談夢西不會再為一份小禮物感動到流淚,還能收下一份生日禮物後,向他提出分手,稱得上鐵石心腸。

那枚象征貧窮和苦難的戒指,在青春裏閃爍著遺憾的光。如今他們家的床頭櫃裏,十幾個戒指擺著。

去年戀愛紀念日,游敘又給談夢西挑了一個蒂夫尼鉆戒。談夢西不要,用這個戒指換他們一天不去診所。

前一天兩人用手機商量紀念日去做什麽。談夢西列出長長一串沒做過的事,游敘笑他在寫人生清單,一天一夜,做不了這麽多事。他更換交易條件,白天在家不出門,甚至不起床,晚上出門看電影,逛公園,吃垃圾食品。

換到了嗎?

沒有。

那天有個大單,他們還是去了,慶祝壓縮成一頓豐盛的晚餐和一個疲憊的夜晚。

回味到這裏,談夢西好像捕捉到什麽影子,翻口袋拿煙,無心的樣子,多盯了游敘一眼。

游敘抓住他的眼神,“看我幹什麽?”

談夢西說:“你送我的禮物裏面,好像戒指很多。”

“好像是。”

“因為……那個退掉的戒指嗎?”

游敘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他的挑選屬於下意識行為,禮物種類就這麽些,總不能送顆蘿蔔白菜,“可能吧,你那時候不是很高興嗎?退了挺可惜的。”

“我現在有很多了,沒機會戴,才可惜。”談夢西點燃香煙,看向自己空空的雙手。

戴著明晃晃的戒指不方便戴手套,又不能不戴手套給人切麥粒腫,一摘一戴很麻煩,要時刻惦記放在哪裏。

游敘說:“你可以不做事的時候戴。”

談夢西吐出一口煙霧,口吻戲謔:“比如現在?”

不可否認,正是現在。

游敘想說對,轉念發現不對。

談夢西收拾行李時,只帶了生活必需品。因為他們在分手,又不是度蜜月,好像他跟那些戒指一樣,不在必需品內。

他回嗆一句:“誰叫你走太急了。”

空氣裏莫名有了火藥味,談夢西皺起眉,又盯了游敘一眼。

游敘挑起眉毛,“又看我幹什麽?”

談夢西回嗆:“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我一直在看你。”游敘坦坦蕩蕩。

談夢西又氣又笑,“看出什麽了?”

“氣質不一樣。”

“那肯定了,以前我窮得要死,現在敢買五位數的外套。”

“不開玩笑。”游敘也笑,若有所思一會兒,“我知道你很內向,現在跟那時候比,更內向。”

談夢西自嘲:“一個敢打赤膊上沙發跳舞的人,活成了社恐。”

他不再去吵鬧的地方,震耳欲聾的音樂掩蓋不了他的煩躁不安。每天十幾個小時接收陌生人的聲音,近乎壓榨的程度,把他的神經弄得極其脆弱。隨便一點聲音,關門太重,說話太大,路上的車喇叭太用力,都能讓它們緊繃和衰弱。

游敘撇撇嘴,“世道炎涼。”

“說真的,我跳得像狗屎。”

“這輩子看不到狗屎舞了。”

談夢西豎起手掌,停住,不要再提。

看見談夢西紅了臉,翹著嘴角,哭笑不得的樣子,再看後視鏡裏的自己,游敘不免恍惚,“現在,我在你眼裏什麽樣子?”

談夢西扭過頭,花了幾分鐘看他。

游敘的臉變化不大,發型和穿衣風格沒變過,身材比以前結實,屬於成熟男性的健碩,以前有種少年氣的矯健。

他誠實回答:“沒那時候好玩。”

不好玩了,簡直無聊透頂。

“哪裏不好玩?”

“我偶爾說,我們晚上喝點,你怎麽做的?”談夢西問。

游敘的眼珠轉了半圈,他好像會拿出手機,查查診所有多少個預約在明天早上,只喝微醺不耽誤早起的量。

“我有次向你埋怨,再接待多一點那樣的顧客,我會叫你坐火箭離開,再把地球炸穿。”談夢西又問,“你怎麽說的?”

游敘勸他冷靜,看在人家剛在診所付了五位數的份上。

談夢西搶在他之前開口,“你沒做錯,只是……不好玩。”

靜了一分鐘,游敘漫不經心的樣子,“我可以再買輛機車,買以前一樣的型號。”

“你真想買,還是因為我說你不好玩了。”談夢西說,“實話。”

游敘垂下眼睛,不止不想買,還極度厭惡機車。汽車多好,安全舒適,自己買的,沒有誰借此威脅過他。

他說實話:“因為你。”

談夢西給出建議:“別買。”

這個建議是對的。

游敘卻覺得不是滋味,說不出的沮喪,不再說話。

氣氛忽然冷下,談夢西插上線給手機充電,自動連上了音樂軟件,開始播放。

他們共用一個音樂賬號,號是游敘開的,列表歌曲是談夢西一首首加進去的。

作為駕駛的人,游敘擁有百分之八十中控臺的控制權,手指在方向盤上一摁,音樂暫停。

談夢西有點莫名其妙,手指放在中控臺的按鍵上,沒摁,“我想聽歌。”

汽車平穩行駛,游敘的心跳很亂,做不到不動聲色,“你……還想去南極嗎?”

他想問,你還愛我嗎?

問不出來,幼稚,可憐,像求著愛。

“不想。”談夢西回答很快。

游敘的呼吸有一瞬間暫停。

這不是標準答案。

不標準的答案仿佛意味著變質的初心——十二年前的談夢西不要再跟十二年前的游敘回家。

他不信:“為什麽?”

“就是不想去。”

“你不該不想。”

“人會變的,蠢朋克都解散了,我不想去南極又有什麽問題。你以前的理想還是買車後到處旅游,你做到了?”談夢西摁下按鍵,音樂聲響起,“沒什麽該不該的。”

他現在不想去南極,不想長途跋涉,也失去了去極地的勇敢和好奇。不再喜歡電子音樂,喜歡抒情安靜的慢歌,偏愛Lana Del Rey。

游敘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意識到自己在用青春挽回現在,接二連三的暗示,得到接二連三的“不好玩”“別買”“不想”“就是不想”。

他恨不能給十幾分鐘前愚蠢的自己幾個耳光,不再沮喪,憤怒夾雜了強烈的不甘。

他又把音樂停了,張嘴帶著刻薄勁兒:“難以想象,我看來美好的過去,現在的你看來,好像一分錢不抵。”

“我們站在現在看過去,不要混為一談。”

“不,我猜你已經悟到什麽,要為你的青春懺悔。”

站在上帝視角看青春期的自己,談夢西喃喃:“有些事,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

游敘冷冷“呵”出一聲,“哪裏錯了?”

談夢西咬住下唇,不想回答。

他們總能想到一起,好事叫心有靈犀,壞事叫心照不宣。

沒有喋喋不休的患者,雞飛狗跳的鄰居,山裏沒有第二輛車,第三個人,幾乎沒有聲音。

他們像關在籠子裏的兩頭野獸,你看我的眼睛,我揣摩你的心。

再不能用“明天還很忙”“今天已經很累了”來敷衍。沒有信號,兩人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啞巴著,哪怕隨便來兩個廣告推送,他們都能低下頭閱讀。

他們避免不了強大的安靜,再不能找借口,裝作聽不見內心的喧囂。

回憶裏有些沈寂的黑暗,它們不是好東西,不停歇地發問——

閃躲的眼神裏有什麽,不可言說的內容是什麽,什麽使你們十二年避而不談,骨縫卻在隱隱作痛,有悲傷情緒翻湧?

所有問題的答案,到了該追問的時候了。

游敘和黑暗一起向談夢西叫囂:“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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