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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布拉格(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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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布拉格(13)

如果是之前林谷禾可能毫不猶疑地說,是因為想和你成為朋友,可是現在卻不確定起來,他當時究竟是怎麽想的?

林谷禾小心斟酌字句,“緣分吧。”他餘光看著域淙,“我們偶然碰見那麽多次,又是同胞,還志同道合……”

林谷禾停頓了一下,“我們都喜歡騎行,算志同道合吧?”見域淙揚了一下眉毛,他很淺的笑,又接著說,“你還幫了我。”

“所以是因為我幫了你?”域淙挑眉看他。

林谷禾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避開他的視線看向別處,“只是部分原因。”

域淙看著遠方,“我以為你只是因為想和我成為朋友,原來還有這麽多原因啊。”

林谷禾張了張嘴,域淙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他難言地看著他,有點無奈,“餵……”

域淙心情很好的笑起來,“那Pavel還跟你說什麽了?”他漫不經心低旋轉手裏的樹葉,樹葉在他手裏像風車,攜著微弱的風。

“嗯?”林谷禾疑惑地看著他,原本有點不明所以,突然福至心靈,“你不會是在擔心Pavel講你在學校的八卦吧?”

林谷禾罕見地在域淙臉上看到了窘迫,他忍著笑,“Pavel說你在學校談了不少女朋友。”

域淙垂眸勾著唇,沒說話。

“他還說,每次見你身邊都是不同的女生。”林谷禾迎上域淙的視線,“人美腿長……”那視線如有實質般,林谷禾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域淙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很緩慢地傾身靠近他,隨著他的靠近,林谷禾的瞳孔不斷放大,域淙聲音放的很輕,“當著本人編故事會不會太沒誠意了。而且,Pavel沒告訴你我喜歡男生嗎?”

域淙看著他簌簌顫動的睫毛,饒有興趣的停在與林谷禾極近的位置,他垂眼看著兩片紅潤的晶澤,然後將視線上移,伸手從他的頭上拿掉那片泛黃的小樹葉,“你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嗎?”輕聲在他耳邊說,“編故事能不能編得別太離譜。”

域淙手裏捏著那片小小的葉片,退開來,維持原本手臂微微相觸的距離。

溫熱的風有它自己的想法,它還縈繞在林谷禾耳邊,帶著微微地燥和癢,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

林谷禾剛才有一瞬間竟然思索是否應該閉上眼,但恐懼伴隨著狂熱,他做不出反應,只能楞楞地看著域淙靠近又退開。

他看著域淙手裏那片樹葉,遲來的,感到了失望。

這時,耳邊才開始回蕩域淙的聲音,男生?林谷禾倏然看向域淙。

此時林谷禾呆怔著,他不知道自己是何種表情,一瞬間的反應,讓域淙也楞怔地看著他。

他聽見域淙問:“怎麽了?”

域淙喜歡男生?域淙喜歡男生?男生?他怎麽會喜歡男生呢?他怎麽會以為自己知道他喜歡男生呢?

他失焦地搖搖頭,他想,沈下去了,山洪將他淹沒了。

林谷禾失神地想,原來讓人難過的不僅是一段感情的結束,還有一段感情的開始——盡管他們還沒有開始,但那些看不見的,圍繞在他們周圍旋轉的,已經帶著獨立於他之外的意識開始了。

域淙以為他累著了,將手裏林谷禾給他的那片扇風的樹葉給了他,“你就在這兒,剩下的Pavel剪。”

域淙走了,林谷禾看著域淙的身影不斷走遠,不斷縮小。

林谷禾坐在樹下,風攜著青草的味道吹拂過來,遠處變小的身影突然回頭看過來,林谷禾楞了一下,心臟狂跳起來。

域淙回頭的那一瞬間,林谷禾心裏油然升起了從未有過的不管不顧。

然後朗笑著朝他揮手,遠處的身影被陽光包裹著,仿佛一層柔和的光圈,身影好像笑了,這次,域淙也朝他揮了揮手。

中午Pavel的父母回來了一趟,做了捷克傳統的面點——開放三明治,之前林谷禾也給域淙帶過,是用一片面包作為基礎,然後在上面擺放各種不同的配料。

今天的三明治,Pavel的媽媽在上面放了火腿、奶酪泥、馬約和辣椒,最上面灑了一些歐芹作為裝飾,是非常獨特新奇的味道。

歐洲的正餐通常在晚上,餐桌上Pavel的父母表示今天收的草莓和芹菜讓經銷商運走後,今晚要為他們做一頓大餐,感謝他們的幫助。

林谷禾餘光瞥著域淙,剛咬下的三明治還在嘴裏,急著想說他可以幫忙,卻咬著了舌頭,艱難地把話又咽了回去,坐在旁邊的域淙看到,將手邊的牛奶推了過來,林谷禾端起牛奶頓了頓,垂眸看著沾著白色液體的杯沿,就著杯沿喝了一口,又給他推了回去。

歐洲的人工很貴,Pavel在餐桌上說一早就瞧好了域淙這個苦力,沒想到這個苦力又帶了一個苦力過來,簡直賺大發了。

域淙將桌上的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口,表示無所謂,“剩下的數據交給你了。”

林谷禾猜測他們可能達成了某種約定,低頭專註地吃著三明治,帶著竊喜和惶恐獨自品嘗著內心的風暴。

傍晚,林谷禾跟著域淙一起回到別墅,Pavel的媽媽正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出於禮貌,林谷禾和Pavel的父親打完招呼便去廚房幫忙了。

林谷禾一進廚房,詢問Pavel的媽媽有沒有幫忙的地方,Pavel的媽媽將刀遞給他,“把蘑菇切成碎。”

林谷禾洗凈手,接過Pavel媽媽手裏的刀,沒有任何尷尬的過渡便融入了廚房。

林谷禾端著卡爾巴奇湯走進餐廳,域淙正在低頭看手機,他像是知道他來了似的,擡頭直直對上林谷禾的視線,林谷禾有些慌亂地垂下視線,盯著手裏的湯,謹慎地擺放在餐桌上。

林谷禾還想進去幫忙,被Pavel的媽媽趕了出來,讓他們趕緊入座。

Pavel的爸爸好像跟林谷禾印象中歐洲傳統的農民沒有太大出入,留著絡腮胡,高大強壯,皮膚曬成紅黃色,帶著嚴肅和豪邁。

Pavel跟在他身後拿出幾瓶貝切洛夫卡,還有一瓶李子白蘭地,域淙坐在林谷禾身邊,見Pavel放了一瓶貝切洛夫卡在林谷禾手邊,又給他拿開放邊上去了。

等Pavel的媽媽也入了座,Pavel一家進行聖餐前禱文,由於林谷禾和域淙都不信天主教,他倆出於禮貌閉上眼靜靜等候。

禱告結束,Pavel一邊倒酒,一邊說:“這是捷克我們捷克的特產,我們家自己釀的草本苦艾酒。”他遞過來一個較小的透明玻璃杯,“這是Becherovka杯,可以最大限度展現貝切洛夫卡的特殊香氣和口感,嘗嘗看。”

林谷禾看著手裏琥珀色的苦艾酒,斜靠過去,悄悄問域淙,“需要一口幹嗎?”

域淙笑了一下,很輕地說:“隨意就好。”然後端起酒杯一口幹了。

林谷禾:“……”

在國外很少有國家跟中國一樣有勸酒文化,但捷克除外,他們認為勸酒體現了對客人的尊重,是友好的行為,跟中國一樣。

林谷禾看著Pavel第五次站起來給他斟酒的時候,正準備措辭拒絕,域淙已經將手放在林谷禾的酒杯上阻止了Pavel的動作,“我們等下要回去的。”

Pavel看著域淙說了一句捷克語,林谷禾聽不懂,然後接著Pavel的媽媽和爸爸也加入進來,說了一長串捷克語。

過了一會兒,域淙看過來對林谷禾說:“我們今晚不回去?”

當著Pavel一家人的面,林谷禾看著域淙的眼睛,沒從他的表情或者眼睛裏看出是否在這裏住宿的意思,只得對域淙笑了一下,說:“聽你的。”

域淙沒說話,但林谷禾卻覺得他似乎心情不錯,猜測他們晚上是不會回酒店了,因為後來Pavel和Pavel的爸爸勸酒域淙都沒再拒絕。

中途,林谷禾去了一趟二樓的廁所,等他下來的時候,桌上的人全都看著他,他楞了一下,接著域淙將手機遞給他。

林谷禾接過手機,看到是欣冉的來電,他蹙眉看著屏幕,這時Pavel的媽媽說:“你的手機剛剛響了三次,域剛接起來……”

林谷禾朝她頷首,側身從域淙旁邊離開的時候,林谷禾見他似乎又喝了不少,臉上沒什麽表情,一只手拿著酒杯沒動。

林谷禾拿著手機走到院子裏,他和欣冉其實沒什麽可說的,他說了一聲“餵”之後,等著欣冉開口。

他之前以為他心裏對於欣冉是會有一些不平的,但真與她通話,他沒想到內心原來已經沒有任何波瀾。

“谷禾,我……你什麽時候回國?”欣冉的語氣很溫和,帶著不明顯的低落。

但這些已經不是林谷禾會擔憂的事情,他剛喝了不少,頭有點暈,說話的語氣也有點冷,“你想說什麽?”

那邊靜默了一會兒,“我今天遇見你室友了,他們跟我打聽你的情況。”

林谷禾沒有接下去,這不過是正題前的寒暄而已,而且,他和欣冉現在這樣的關系,更談不上寒暄。

林谷禾坐在廊下的座椅上,想起Pavel的母親說她連著打了三個電話,林谷禾耐著性子說,“欣冉,你有什麽事嗎?如果沒有,我這邊有我自己的事。你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我想——”

“沒有。”欣冉急切地打斷,“我沒有和他在一起。”然後又重覆了一遍,“我沒有和他在一起。”

林谷禾深吸了一口,心裏有點悲涼,“你沒有和他在一起,所以,現在是想告訴我,你還想和我在一起嗎?”

話筒那邊仍然靜默,林谷禾等了好一會兒,“你既沒有勇氣和我在一起,又不甘心我再也不理你,是嗎?”

欣冉是一個很高傲的女生,她的傲氣可能並不允許她說一些有失體面的話,或做有失體面的事。

她對她自己的要求很高,對身邊很多事,即便內心在乎也不會真的說出來,林谷禾沒在她身上見到過女生的那些可愛任性,她一直是冷冷清清的。

而林谷禾也不是外在情緒激烈的人,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比別人差,在學校也的確做到了別人眼中的優異,他外在表現的謙和禮貌是自己最厭惡,而這恰恰是欣冉喜歡的。

這也導致他對欣冉、對自己是非常克制的,而他們彼此的性格也讓他們的相處十分克制。

如果沒有外力,他們之間的相處可能都在彼此的舒適區,對方不會做出讓自己為難的舉動,也不會做出有失顏面的事情。

現在林谷禾將話說的如此直白,讓他和欣冉都無法做到體面的聊下去。

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邊果然傳來掛斷的忙音,林谷禾很無力地看著天。

今晚的夜空沒有往常的美,林谷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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