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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布拉格(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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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布拉格(14)

因為欣冉的這個電話,林谷禾中午從胸腔裏噴發的那點不管不顧突然被戴上了枷鎖。

這個電話就像一盆冰水,潑醒他的幻想,提醒他是怎樣的人,有怎樣的家庭,也提醒他即便是抱著及時行樂的心理也不能自私的只顧及自己的感受。

人生如果只有他,只是他,那非常容易,難的是每當他與一個人建立聯系,那些附加在他身後的東西就會變成栓在他脖頸上的鐵鏈,他喘不過氣,清新的空氣好像從來不屬於他。

所以,人生有什麽意思呢?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如果只是孑然一人,而走向死亡只是早晚的事情,他為什麽不能早點死去?

林谷禾沒有回餐廳,在廊下坐了很久,大腦裏空蕩蕩的一片。

從農場回來之後,林谷禾打定主意與域淙保持距離,但他私自的決定並沒有用武之地,因為當天域淙和Pavel一道去了查理大學後,晚上並沒有回酒店。

他給林谷禾發消息說查理大學向他們提供住宿,接下來的幾天都住在學校裏。

字裏行間看不出和平常有任何不同,林谷禾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又看。

他以為他會覺得慶幸,慶幸他不需要刻意保持距離就已經離域淙遠遠的,但失落就像壓在心臟上的石頭,遠比他想象的沈重得多。

在廊下的時候,他想,要不自己先行離開?但思來想去沒有合適的借口,也許有,他不想深想。

現在借口已經擺在面前,他只要告訴域淙他反正在布拉格也是無所事事,不如先行離開,有緣再會。

域淙脫不開身,自然也做不到留他。

但他不想做那個將域淙留在原地的人。他還能記得每一次以為域淙會離開,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等他的樣子。

也許當時他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推著車走到他身邊或跟在他身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喜悅和感激的——域淙沒把他留在原地。

這天林谷禾爬到了布拉格最高的觀景平臺,可以俯瞰整個布拉格,大片大片的紅白建築填滿林谷禾整個視野,站在他旁邊的女生突然指著淡藍色的建築說:“那是查理大學。”

林谷禾內心平靜的湖面,突然被擲了一顆石子,他的眼睛一瞬間亮起來,帶著讓他也感到奇怪的興奮,對那個女生說:“原來那就是查理大學啊!”

等他揚起笑容回過神,那個女生和她旁邊的男生都看著林谷禾沒說話。

林谷禾一口氣騎到了查理大學,他從未來過,卻因為域淙在這裏,讓林谷禾覺得這不過是久違的重逢。

查理大學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圍著學校轉了一圈,花費了近三個小時。

國外的大學沒有圍墻,林谷禾將校園的定義摒除,查理大學的定義在他眼裏變得寬泛又狹窄。

他獨自在自己構建的想象中思忖,這條路域淙可能走過,這個建築域淙可能去過,這個食堂域淙肯定吃過……

林谷禾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嘗到了暗戀的甜。

他沒有聯系域淙,自然也沒有想象中的偶遇,林谷禾獨自回了酒店,回程途中,林谷禾經過老城廣場的那間面包店,買了那天老板贈送的“gift。”

自然,林谷禾活了十九年,也第一次嘗到了暗戀的苦澀。

“域,這邊!”Pavel坐在餐廳門口的位置朝域淙喊。

域淙端著餐盤,站在二樓窗邊,他原本想坐在靠窗的位置,剛走到窗邊就看見樓下掠過的身影。

身影很快消失他的視線,域淙在窗邊又站了會兒,確定身影不會再經過才離開窗戶向Pavel走去。

“看什麽呢?”Pavel邊往嘴裏塞吃的,邊往窗戶的方向看。

域淙沒說話,將餐盤放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點開微信盯著東北大米的頭像看了一會兒,沒有消息進來,他將手機翻過來蓋住,端正地坐在桌邊,安靜地吃起來。

“這幾天怎麽又不回酒店了?我們也沒忙到不能離開的地步啊?”Pavel嘴裏嚼著菜含糊地問。

域淙垂著眸,喝了一口湯,淡淡地說:“不方便。”

Pavel實在理解不了域淙嘴裏的不方便是指什麽不方便,之前域淙讓他處理剩下的數據,還以為他可能不再來學校了,現在不僅沒幫他處理數據,他倒是反過來幫自己處理數據了。

“那林在幹什麽?他來過這兒嗎?讓他來找我們玩兒啊!”餐廳的人越來越多,Pavel把書包從旁邊的椅子拿起來,將位置空出來。

域淙睨了他一眼,聲音聽不出起伏,“他來過。”

Pavel點頭,“這兒也沒什麽可玩的,那他就在酒店等你嗎?”他看了一眼域淙,“那不是很無聊?”

域淙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想起剛才的身影,不確定地說:“可能圍著布拉格轉轉吧。”

Pavel一手拿著叉子,無聊地戳餐盤裏的蔬菜,一只手撐著腦袋疑惑地問,“那他為什麽等你?”

聞言,域淙楞了一下,沒有說話,然後平靜地吃了一口面條,接著將刀叉平放在餐桌上。

Pavel叉了一塊牛肉,“布拉格那麽小,兩三天就逛完了。”他看了一眼域淙的餐盤,“不吃了?”

域淙沒答,他雙手十指交叉放餐桌上,“下午我把數據結果匯總發給Joshua,你的那部分數據結果,我也待會兒發給你。明天就不過來了。”

傍晚,林谷禾一邊看著相冊裏的Lukash,一邊刷卡進門,開門見房間裏亮著燈,他滯了一下,房間裏靜悄悄地,林谷禾感覺只剩下那顆奮力激蕩的器官在用力跳動,整個身體都沈浸在一種緊張而又興奮的氛圍中。

“域淙!”他站在玄關喊。

自從那天清晨過後,林谷禾再也沒有叫過他‘小玉’。夢中叫過,獨自一人時也叫過,但只要域淙本人在,這兩個字就好像成了林谷禾不可言說的秘密。

他要感謝域淙在依稀拉瓦時分享的性多元化的觀點,讓他在某些情感覺醒時不至於否定自我,也不至於過分恐慌。

盡管他也的確花了一些時間來接受。

房間裏靜悄悄,只有昏黃的燈影,林谷禾快步走進去,又喊了一聲“域淙!”

床上的人迷蒙著眼看他,頭微微擡了一點起來,見到是他又倒了回去,聲音還有剛睡醒的沙啞,“你怎麽這麽晚回來。”

林谷禾心跳在瞬間變得不規律,仿佛有一群蝴蝶在胸腔裏翩翩起舞,他屏住呼吸,“我不知道你回來了。”

“你今天去哪兒了?”域淙坐起來。

林谷禾從口袋裏翻出巧克力遞給他,坐在自己的床邊,“維什哈德公園。”他對上域淙看過來的視線,又補充,“公園最頂上有一座觀景臺,可以眺望整個布拉格。”

域淙翻看手裏的巧克力,又問,“沒去其他地方了?”

“還有小城區的馬拉斯托瑟廣場,”林谷禾一邊說一邊想,“哦,還有特列辛大教堂、弗拉德西納大教堂。”

域淙撕開巧克力包裝,掰了小小一塊含進嘴裏,“為什麽你既要參觀教堂又不進去裏面看看。”

林谷禾一直在看他的動作,聽見他問,才回神,抿著唇低下頭,“我姑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他擡頭看了一眼域淙,見他聽見這個話題也沒有表現出不樂意,便接著說,“後來她來到德國,與一個德國人結婚了,婚後,她寄回了一張她和她的德國丈夫在教堂外的照片。”

“奶奶因為姑姑離家出走對她感覺十分虧欠。她也因為沒有參加姑姑的婚禮,心裏一直很愧疚,也很遺憾,電視上面出現教堂的時候她總是格外關註。姑姑寄回家的那張照片她時不時就要翻出來看看,後來時間久了,即便有塑封照片也變得模糊。”

“你想替她看看。”域淙說。

林谷禾點點頭,帶著淡淡地傷感繼續說:“她總說這個教堂有多漂亮,那個教堂有多漂亮,從沒提過教堂裏面,我想她估計也很難想象國外的婚禮,而且我們都不信基督,我就看看外面就行。”

域淙傾身遞過來一小塊巧克力,林谷禾看著他手裏的巧克力沒動,眨眨眼看他,聲音很輕,盡量讓自己顯得鎮定,“這是給你買的。”

“苦和甜交織在一起的味道,你不想嘗嘗嗎?”域淙說。

林谷禾從他手裏拿過巧克力,沒有急著放進嘴裏,心說,暗戀原來是巧克力的味道嗎?

林谷禾下午的時候路過一家巧克力店,裏面的巧克力形狀各異、顏色斑斕,不少巧克力包裝設計精美,林谷禾看了一圈,選了看起來包裝最普通的,不會讓人看到就覺得花費了心思。

域淙見林谷禾有點開心的樣子,語氣輕緩地問,“沒去其他地方了嗎?”

林谷禾拿出手機,隨意地點著屏幕,餘光瞥著域淙,“還有郵局。”

“沒了?”域淙又問。

林谷禾很慢地點頭,“沒了。”

域淙沒說話,掀開被子,將剩下的巧克力放在書桌上,去了廁所。

【作者有話說】:(近期捷克查理大學發生槍擊事件,造成至少15人死亡24人受傷,犯罪嫌疑人是一名24歲的在校大學生,警方表示嫌疑人已經死亡。

對遇難者表示哀悼!希望在外的中國公民能夠保護好自己,也希望捷克及其歐盟共同做出努力,改善心理健康服務、推動合理的槍支管理政策以及加強學校安全措施。

我關註新聞比較晚,章節發布之後才發現查理大學是新聞中心,想過把裏面學校名稱換掉,但我後來想了一下,就像我文中想表達的一樣,很多人描寫死亡是一瞬間的事情,或者很隱晦的暗示死亡,但我自己一直在討論。回到這個新聞,我想,直面慘淡,直面死亡吧,無論是我,還是你。我們缺少的不僅是性教育,還有死亡教育(雖然我對這方面的理解也非常貧瘠,我希望我在寫完這篇文的時候,我也能有新的認識。當然,我在這裏指的死亡教育肯定不是這樣殘忍的剝奪別人的生命)。

雖然這是公路文,但還是希望大家在看文的同時,也別忽略歐洲存在的客觀安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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