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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布拉格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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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布拉格 (4)

域淙指著鐘面的兩側,“待會兒,還可以看到四個雕像。”他看了林谷禾一眼,確定他還跟隨自己的視線,“那兒,頂部,看到那個鐘形屋頂了沒?”

林谷禾點頭。

“屋頂上有一尊代表時間的雕像,捷克人將雕像成為‘騎士’,整點的時候雕像會轉動。”

林谷禾突然想起剛剛在廣場上穿著一身甲胄的騎士,有點酷,“跟剛——”

域淙煞風景的打斷,“不是那個騎士。”

“.…..”

“你怎麽知道的那麽清楚?”林谷禾側頭看他,接著了然道,“你來過!”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若是了解的十分詳盡,沒有親眼見過,域淙不會像現在這樣對天文鐘上每一個部分在哪個位置都那麽確定。

林谷禾又問,“所以之前來的時候,也是在老城廣場聽的《新世界交響曲嗎》?”

“不是。”

林谷禾心下一松,嘀咕,“那還差不多,要不然剛編的故事可真不見得奏效。”

然後又突然反應過來,“這兒不會也有不好的回憶吧?”

域淙一手抄兜,視線註視天文鐘,“還行吧。”

“我說,你就不能快樂一點嗎?”

域淙笑了一下,“你著什麽急啊?”

“不是著急,是你這陪我逛一圈,這一圈都讓你心情不好,那就沒有必要。要不你回酒店得了,我自己逛?”

“沒那麽誇張,我心情挺好的。”

小吃攤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各種異國風味的美食在廣場上飄香。

一些孩子坐在父母肩膀上,好奇地俯視靜靜擡頭駐足的人們,周圍說話的人越來越少,這些小家夥也學著父母以及周圍人的樣子茫然地看著不斷跳動的指針。

有人手持相機準備記錄下整點時刻獨特的表現,還有不少人則手持地圖,努力理清這座城市的古老脈絡。

隨著鐘指逐漸接近整點,廣場上的氣氛逐漸變得緊張而期待,林谷禾屏息註目,域淙揉了揉他寸頭,沒說話,也擡頭註視天文鐘。

鐘樓的鐘面上開始顯露出星座和日歷盤,廣場上的人群沈靜下來,凝視著天文鐘,整個老城廣場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終於,鐘指指向整點,整個廣場頓時沈寂。鐘樓傳來深沈而悠揚的鐘聲,廣場上的人們屏住呼吸,林谷禾從一片仰望的腦袋中側頭看向域淙,仿佛有察覺,域淙回視過來,視線輕輕相觸,又各自分離,沈靜地註視天文鐘。

突然間,鐘面上的三個小門打開,展現出手持聖經面容莊嚴而慈祥的耶穌基督,以及小型而細致的十二門徒雕像,他們或跪拜,或站立,或行走,呈現不同的姿態,每一位門徒的臉部特征和服飾栩栩如生。

天文鐘四個雕像也在兩側現行,整個表演如同一場夢幻的時光之舞蹈。

演出結束,小門關閉,廣場上爆發出一片歡呼聲和掌聲,林谷禾不自覺拍著手,與人群高呼一聲,整個老城廣場仿佛變成一個巨大的露天劇場。

他帶著笑意看著域淙,“果然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他此刻的眼睛彎彎,黑亮黑亮地看著域淙,域淙見過他許多笑,但很少像現在這樣,從眼裏就能看見他的快樂,“這麽喜歡?”

“嗯!”林谷禾註視天文鐘,周圍的環境變得嘈雜,他仍然很沈靜,“我覺得我不是我,可能是塵埃,可能是任何可見或不可見,我不是我。”

林谷禾說完自己窒了一下,意識到說的消極了,補了句,“從時間和宇宙的角度來說。”

域淙沒說什麽,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有時候人越是尷尬或者越是知道自己在掩飾的時候,話越是會不由自主地多起來,林谷禾後來又徒勞的說了一些話,域淙靜靜地聽,或者精簡的回答,跟往常一樣自然,但林谷禾卻覺得不得勁兒,可又說不上來。

擔心對方好奇,害怕對方問為什麽,但對方不問,他又希望他好奇,希望他問點什麽。

林谷禾茫然地想,為什麽心情要這麽覆雜?嘆了一口氣,想不明白。

林谷禾的好心情萎靡下來了,但他掩飾的很好,時不時笑笑,時不時說說話。

“不去波西米亞王室的居所嗎?”域淙問騎在前面的林谷禾。

波西米亞王室是現在的總統府,總統府的大門上雕刻著手拿長匕首要刺入戰敗者胸膛的雕塑,林谷禾經過總統府的時候看到了,他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林谷禾搖搖頭,“直接去聖維特大教堂吧。”

域淙帶著他從一個拱門穿出去,聖維特大教堂瞬間占滿了他全部視線,好恢弘的建築!林谷禾停下來看著教堂直沖雲霄的尖塔想。

“沒想到純哥特式的風格這麽酷!”林谷禾回頭沖域淙說,“小玉,我給你拍張照吧!”

他指了指教堂又指了指域淙,“你們好搭。”都那麽酷,那麽有距離,又那麽讓人忍不住仰望。

域淙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他走上前轉過身,一只手扶著自行車,另一只手抄著口袋,看著林谷禾。

林谷禾楞了一下,哭笑不得,“哥,你說句話呀,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呢。”他調出相機,找好角度,沖域淙喊,“笑一個。”

林谷禾一連按了好幾張,最後一張定格,域淙的嘴角微微上揚,幅度非常小,但整個冷冽的五官因為這點幅度柔和下來,身後深灰色的建築將它的皮膚襯的尤為白皙。

林谷禾心想,這他媽天神下凡都不為過。

林谷禾仔細對比前面幾張,對最後一張尤為滿意,他走近,“小玉,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域淙將視線從林谷禾的手機上擡起來,看了他一眼,將視線移開了。

林谷禾盯著手機,“你覺不覺得這種純哥特式風格的教堂不太適合結婚?”

域淙也沒想到林谷禾思維如此跳躍,想了想,“你不是說你不結婚?”

“哎,我不是說我。”林谷禾把手機遞給域淙,“你看,這張照片拍的非常帥吧?但是我想象不出你站這兒結婚時候的畫面感。”

域淙抱著手臂看著林谷禾。

林谷禾有點像被踩著了尾巴,聲音一下子大起來,“什麽表情,我想想你結婚也不行?”

域淙不打算放過他,“你為什麽會想我結婚?”

“誒……不是,我又不結婚。”林谷禾把手機從域淙手裏拿回來,放進兜裏,“我想想你結婚怎麽了?你才十九歲,就算你真結婚,會不會也太早了點?”

林谷禾在旁邊悠悠地說:“你也知道我才十九歲。”

“……”上了你的套,真是!

域淙看了看教堂的大門,他問林谷禾,“又不進去參觀?”不等他回答又說:“行,那就走吧。”

“你好,我可以請你喝咖啡嗎?”突然有個留著長發,看起來很素凈女生站在林谷禾旁邊,看著域淙,用中文問道,聲音透著緊張。

林谷禾推著車走遠了一點,找了一處臺階坐下來,他用手臂撐著臉,漫不經心低地想,這是今天的第幾個問域淙要聯系方式或請他喝咖啡的女生?好家夥,現在還真是黑白黃都湊齊活了。

他的視線從女生轉移到域淙臉上,域淙甚至沒有露出半個笑臉,他微微傾身彎腰,留有一定的距離,很紳士地聽那個女生講話。

林谷禾聽不見他們說什麽,只看到女生不時用手掩著嘴害羞的笑和說話,然後仰著頭專註地聽域淙說話,臉一直紅撲撲的。

林谷禾好像能明白域淙為什麽騎行的時候總帶頸巾了,現在這樣桃花運都擋不住,自行車上的英姿估計姑娘們更是難以招架。

域淙走近的時候,林谷禾正望著前面的小雕像發呆,域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

“嗯?”林谷禾擡起頭,往剛才域淙和那個女生站的方向看了看,“那女生呢?”

“走了。”域淙將公路車調了個彎兒。

“走了?”林谷禾站起來,想說,‘你把她拒絕了?’但還是決定嚴謹一點,“小玉,你單身嗎?”

域淙往前走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了林谷禾一眼,“不然?”

“你呢?”域淙走在前面,不經意地問。

這可真是自己挖的坑自己跳啊。

這事兒雖然過去一段時間了,每天累起來也沒想那麽多,但現在冷不丁被提起來,心裏還是有點難受。

欣冉有自己的傲氣,有最追求理想生活的權利,林谷禾理解她,但不代表不生氣。

就連生氣他都無法生欣冉的氣,他還記得欣冉的母親,那位看起來外表溫柔眼神卻凜冽的女性,用最溫柔的語言說最尖銳的話。

她把林谷禾按進泥土裏。

她說:“小林,你想過沒有,你畢業後不能進政府,不能進事業單位,無法在與國家支撐的企業工作,你要給欣冉提供什麽樣的未來呢?你知道欣冉對未來的規劃嗎?”

她伸出一只手,暫停的動作,示意林谷禾聽她說完。

“即便你什麽都不考慮,立志要為欣冉提供好的生活條件,可是你的孩子呢?你們未來的孩子從出生起就面臨跟你同樣的未來,他不能進體制,不能當兵,甚至也不能成為科學家、飛行員、宇航員,你要抹殺他的夢想嗎?萬一他的夢想是其中一個呢?”

兩句話,僅僅兩句話,林谷禾不能提一句挽留。

這兩句話太狠了,它不僅摧毀了林谷禾對欣冉的感情,還摧毀了林谷禾對未來生活僅剩的一點點期望。

奶奶是他的全部,奶奶在病床上握著林谷禾的手,跟他交代存折的密碼,喘著氣一筆一筆的跟他交代,哪一筆用來上學、哪一筆用作彩禮、哪一筆用以結婚、哪一筆是給他未來的孩子的心意。

奶奶說一會兒又停下來,說兩個字又接著說……

他和欣冉戀愛短短一年,那時林谷禾並未想過兩人具體的未來,奶奶在病床上的期望,讓他病急亂投醫一樣將奶奶的期望具象化,將欣冉帶入他向奶奶的承諾。

但他忘了他的家庭是否能被女生考慮,忽略了流傳千百年的‘門當戶對’對世人的警醒。

盡管林谷禾內心深處自私地不願意欣冉因為學校的風波、因為家庭原因放棄他,但他時常在想,他和欣冉的開始就是一個錯誤,他的家庭,他背後的一切,跟誰在一起都是錯誤。

但他做錯了什麽呢?

可是他是錯誤本身。

他是錯誤的結晶。

他的存在就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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