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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克拉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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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克拉科夫

域淙在旁邊躺了一會兒,突然拿出手機對著天空拍照,他一向很少用手機,不看地圖也不看路線,偶爾看到不錯的風景,林谷禾會停下來拍兩張,他也不拍就靜靜地等在旁邊。

今天雖然天氣不錯,天空墜著星星,但天空有點灰蒙蒙,沒有往常那樣清澈明亮。

“能拍的清嗎?”林谷禾問。

域淙將手機遞過去,林谷禾拿過一看,“謔,還真行。”

域淙“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說話。

林谷禾也不再說什麽,他原本話就不多,只是跟域淙在一塊兒,有了對比,顯得自己話挺多。

再者,韓天說的對,他做自己就好,刻意找話題挺沒勁兒,就像這樣安靜地看著天空,不說話也不會覺得不自在,挺好。

又躺了會兒,林谷禾起身,“我洗漱去了。”

“我對生命是敬畏的”,域淙突然說。

林谷禾轉身看他,這下換他站著俯視域淙,他在回答上午的問題,域淙也看著他,好像在等林谷禾說點什麽。

林谷禾又躺了回去,沒有說話,側過頭看他。

域淙輕輕拍了拍草地,輕到像撫摸,很溫柔的神情,“每一顆草,每一片樹葉,我都敬畏。”

林谷禾覺得自己有疑問,但卻不知道說什麽,他只是點點頭,怕打破此刻的寧靜。

林谷禾覺得域淙是矛盾體,他看似冷酷,對周圍的事情好像都無所謂,但內心很善良也很柔軟,很少有人會思考小草、樹葉的生命。

“你等等”,林谷禾爬起來跑回隔間。

隔間低矮,要低著頭爬進去,林谷禾快速翻出上午買的用麻色的紙層層包裹住的東西。

“喏”,林谷禾再次躺了下來,笑了笑,“當時看到它的時候,我就覺得,它應該是你的。”

林谷禾去郵局的路上,問域淙有沒有什麽需要寄的東西,他說沒有,林谷禾便讓他隨便轉轉,等他出了郵件沒見到域淙的身影,他看到馬路對面有一家售賣手工餐具的店,便在店裏瞧中了這個。

按老板說的,每一件餐具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次的火候、手溫、泥土、制作時的狀態和心情都是不一樣的,出來的成品也會不同。

域淙眼裏閃過詫異,他一層一層揭開包在上面的紙層,唇角輕輕往上揚,兩只手捧著,側頭對林谷禾說,“謝謝你的禮物。”

林谷禾見域淙揚著唇,心裏像灌了蜜似的,樂滋滋的,他將整個身子側著面對域淙,一只手撐著頭,“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域淙臉上的表情還沒有下去,對上林谷禾看過來的眼神,彎彎的,一閃一閃。

域淙側過頭看向另一邊沒有接話。

林谷禾不在意,想著他估計也不知道說什麽,又躺回去雙手枕著腦袋,看著天空並沒有清晰可見的星星,“不算禮物,誰禮物會送一個碗啊?”

這個碗比一般的飯碗要大一些,是歐洲傳統的巴洛克風格,並不是現在波蘭普遍的現代主義和巴洛克混合風,林谷禾猜測域淙會覺得有點過分花哨,但林谷禾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非常符合域淙身上言行舉止中透出的貴氣。

由於方便上路,林谷禾將自己的行李一再精簡,攜帶的餐具並不多,域淙並沒有屬於自己的碗,吃飯時偶爾就著鍋吃,偶爾用餐盤吃。

盡管林谷禾對飲食一向隨意,但看著域淙不得不如此隨性,他心裏說不出的變扭,覺得委屈了他似的。

“沒人送過碗給我。”域淙將碗拿高,在視線上方,緩慢旋轉碗的邊緣,底部是深藍色,隔間的燈光遠遠延過來,一層黃色的薄光附在碗的側面。

“我奶奶說他們那個年代就送碗,十個或者八個累成一摞這樣送,寓意有飯吃。”

“寓意挺好。”

“是”,林谷禾在碗的邊緣輕輕彈了一下,“你可以理解成,有我在,你就有飯吃。”

域淙勾著嘴角看了林谷禾一眼,又盯著碗,悠悠感慨,“沒想到,還沒有努力,就有飯吃了。”

林谷禾心說,‘你要不撈我起來,我現在都不用吃飯了。你那兩三個月的夥食我還是能承擔的。’

林谷禾看了眼手機,時間有點遲了,他得趕緊去洗漱。

他爬起來走回隔間,又返回到域淙身邊,“好好磨練磨練你的洗碗技術吧,域長工。”

林谷禾走後,域淙笑了聲,將碗輕放在胸口位置,手指若有似無地敲擊碗側,發出“叮叮”聲。

林谷禾和域淙原計劃用四天時間從凱爾采到捷克的東部邊境城市俄斯特拉發,但第三天臨近傍晚時分,林谷禾的山地車在波蘭東部邊境城市克拉科夫郊區因亂檔斷鏈無法騎行,只得返回克拉科夫市中心進行維修。

返回的途中,山地車原本的重量加上近50斤載重,林谷禾使勁兒將坐墊往上擡傾斜著推動車,用臂力和車身慣性整個將山地車推著走了好長一段,大汗淋漓。

域淙用手握住林谷禾山地車的方向把中央,讓他停下來,“我來推,你騎我這輛去前面看看能不能搭著車或者看看有沒有居民。”

地圖顯示附近並沒有居民區,但也不能全然只信賴地圖。

域淙的公路車輕巧靈便,炭纖維車架,為了盡可能減重並沒有安裝可以掛重物的設備,兩人只得一會兒換著推,一會兒換著騎。

他們原本在路邊等了好久,此地是郊區,過路的汽車很少,碰見幾輛,要麽是路程不合適,要麽是沒法搭載。他們的自行車,再加上車上的載重,占用的空間就不小,路過的皆是私家車,空間有限。

林谷禾將車停穩,在馬路邊坐下來,“沒事兒我還可以堅持,我坐這兒歇會兒,你騎到前面看看有沒有人。”

域淙見他累的夠嗆,點點頭,“那行,你坐會兒,別動了,就在這裏等我,我去前面看看有沒有人。”

林谷禾歇了半個多小時,感覺精力恢覆了,又跟著域淙騎出去的方向往前走,走到岔路口,沒註意域淙剛才騎的哪條道,他猶豫了一下,繼續沿著大路向前走克拉科夫方向。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鐘不見域淙回來,林谷禾拿出手機查找聯系方式才突然發現他和域淙只加了微信,並未留聯系電話。

他在微信上撥了語音通話,域淙沒有接,他又停下將周圍的環境拍了照發給他,問他到哪裏了。

林谷禾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放進口袋裏,又推著車往前走了半個小時,此時,天已經逐漸暗了下來,周圍仿佛蒙了一層灰。

手機沒有傳來響動,林谷禾拿出手機打算再跟域淙撥個語音,這時才發現手機電量耗盡關機了。

林谷禾緊張地按了按手機,趕忙拿出充電寶,充上沒兩分鐘,手機剛剛開機,緊接著屏幕又暗了——移動充電寶也沒電了。

林谷禾心臟怦怦直跳,擡起坐墊轉了個圈兒,果斷返回,也不再往前了,如果域淙回到原地既沒有看見他,又聯系不上他,會不會以為他獨自走了?

心裏焦急,林谷禾加快步伐,汗水不一會兒順著額頭滑到眼角,火辣辣地疼,他來不及擦,快速眨眼睛,偏頭在肩膀上胡亂擦過。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車把上電筒的光速是周圍唯一的光源,夜幕的降臨讓林谷禾在視覺上對沿途景物沒有任何感知,對事物的判斷變得尤為緩慢。

此時,交通工具癱瘓,手機罷工,四周荒野,林谷禾抽出心神想,自己好像原始人,還是無法自力更生的原始人。

想完心裏又跟著發怵,對黑暗的未知讓林谷禾不由自主感到緊張,更何況,他現在還完全不知道域淙的情況,他是否回了原地,是否在原地等他?

這段抹黑前行走的尤為艱難,等林谷禾回了與域淙分開的地方,並沒有域淙的身影,四周一片漆黑,蟲鳴的聲音在曠野特別響亮,吵得林谷禾想將自行車砸下去,他喊:“域淙——!!”

昆蟲的聲音靜了一秒,緊接著又高聲唱起來,林谷禾不甘示弱,提高音量,“域淙——!!域淙——!!——”

林谷禾的聲音不斷減小,嘶啞地沙沙地不斷減小,風在回應他,草在回應他,蟲在回應他,永恒的田野在回應他,漆黑的黑夜也在回應他,唯有域淙,林谷禾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林谷禾坐了下來,像域淙離開時那樣坐在路邊,山地車停在身後……

他不想動彈,遲來的筋疲力盡,此刻的沮喪無以覆加,他不得不想,他被留下了,像奶奶留下他一樣,他還在原地,而他甚至沒有跟域淙說一句道別的話語。

“林——谷——禾——”突然,曠野的風、漆黑的夜、永恒的田挾著域淙粗啞的聲音拂了過來。

林谷禾側頭看向黑夜,猛的站起來,心狂跳起來,原處的光在朝自己奔來,鏈條摩擦泊油路面,光越來越近,“我在——!!域淙——!!域——淙——”

喊完,林谷禾站在原地,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心從狂跳變成焦急等待,他迎了上去,跑向前面快速靠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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