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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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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章(前)

2014年2月3日,大年初四。

全家登門拜訪爺爺奶奶的老友,盛尋跟在父母身後,與荀錚並肩拎著伴手禮,寒暄時,爺爺特意扯了盛尋到自己好友面前。

“瞧瞧,我小孫子,後回家那個。”

盛尋跟鄭爺爺問好,換來一個堅實擁抱,嘴角抿著的笑掛在臉上似的,落座後也不出聲,誰給他遞什麽就吃什麽,像個沈默微笑版本的荀錚。

“好呀,都是大孩子了。”鄭爺爺端詳他幾秒,“你孫子跟我們淇淇差不多大吧?”

“可不是,就差兩歲,淇淇大點。”

喝著茶的謝淑梅聽到這,扭臉瞪荀自強,在牙縫裏問:“怎麽回事兒?”

那邊鄭爺爺已經招呼家人去叫淇淇下樓,荀自強再瞧瞧笑容滿面的父母,只得垂眼:“他們非要試試你有什麽辦法?”

“試什麽?!餿主意。”謝淑梅頓覺頭痛,湊近丈夫掩嘴,“我不是說過他有女朋友嗎?”

“我還不知道他有女朋友?”荀自強嘆氣,“爸媽聽說他女朋友是清河的,不太高興,這才想撮合鄭叔的孫女。說年紀差得不多,互相又是知根知底的孩子,以後走到結婚那步,兩家還能出出力,孩子都不遠走,就在身邊多好。”

憂愁頓時染上謝淑梅的臉龐。

像是剛吃完八瓣苦柚,菜什麽滋味根本嘗不出來,這場所謂的拜訪老友變成沒有明說的相親,謝淑梅全程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的小兒子表演原地六親不認。

“你們倆誰是荀鈺啊?”

鄭淇淇在長輩的叮囑下帶著兩個弟弟到院子裏玩,三個人在光禿禿的花枝邊停住腳步。

“他。”

荀錚冷得手都不伸出來,朝盛尋的方向動胳膊,盛尋緩緩往後挪,看自己的鞋尖,滿是抗拒:“我有女朋友。”

“我也有男朋友啊。”

鄭淇淇笑起來,將圍巾往後甩,看對面兩個人露出一模一樣的疑惑表情,她神神秘秘示意走遠點說。

鄭淇淇的男朋友是同班同學,但家遠在地圖的最西邊,鄭家聽聞這段感情,上上下下無一支持,就連寵物狗都要在家裏人訓斥她時跟著叫嚷兩聲。

鄭家爺爺愁得開始給鄭淇淇相親,這想法簡直和盛尋爺爺不謀而合,決定先找個借口讓兩個孩子見一面,加上好友培養感情。

“但你們倆這也太小了,我爺爺真是,做夢都想讓我換男朋友。”鄭淇淇吐槽,“男朋友而已,結婚還了得?你女朋友家是哪兒的?”

“最北的省份。”

“怪不得。”她伸手摸摸院子裏的枯枝,靈機一動,“要不咱們倆合作吧?對家裏說咱們談戀愛了,也能得個清凈,咱們該幹嘛幹嘛。”

盛尋搖搖頭:“不行,一個搞不好我就解釋不清楚了,不能合作。”

“行吧。”鄭淇淇遺憾搖頭,“看來我是沒什麽好日子過了。”

家裏人都換完鞋,盛尋踩著拖鞋,挺直脊背,無視媽媽讓他別開口的暗示,他深吸一口氣。

“爺爺奶奶,我有女朋友,以後別再給我安排這種場合了。”

“什麽意思?”爺爺立刻攥住剛放下的拐杖,走到他面前,“我們不該管你?”

謝淑梅連忙來扶爺爺的胳膊,企圖緩解冰凍局面:“爸,你別聽他胡說。”

“我是認真的。”他眼神澄澈,“我們以後會結婚,會一直住在匯江。”

父母坐在沙發上斥責,將茶幾敲得邦邦響,兒子一臉不為所動站在門口,兩頭勸的謝淑梅崩潰,幹脆將兒子推上樓梯示意他回臥室,自己陷在單人沙發裏,將身體扭向電視,不願意對著父母,眼神失去光彩。

“過年吵成這樣,何必呢?”

“你看荀鈺什麽態度?”爺爺在茶幾上敲拐杖,“油鹽不進!跟錚錚比真是差遠了....”

一個叫昵稱,一個叫全名,親疏立現。

謝淑梅胸膛顫抖,激動地站起來:“爸!不能這麽說。”

“爸,都是我們的孩子。”荀自強腳步猶豫,最終搬過凳子,坐在妻子身邊,無言中證明自己的立場,“孩子之前因為高考志願的事兒一直跟我們鬧別扭,好不容易好點,願意回家待這麽久,我們都挺高興的,何必吵架?”

“再說孩子還小呢,結婚也得好幾年以後的事兒,誰也說不準,你們就別跟著費心了。”

謝淑梅將目光聚焦在地磚上,帶著些許執拗:“我支持他們在一起,我兒子高興就好,願意在哪兒住在哪兒住,想跟誰結婚就跟誰結婚。”

爺爺胡子倒立,拉起奶奶袖子:“到時候荀鈺跟著別人跑回北方,你們就哭吧!”

樓梯拐角,聽到家門被大力甩上,垂眼的盛尋放下抱著的胳膊,眼神平靜如潭水,邁上臺階回臥室去了。

*

2月11日。

盛尋親昵地在背後擁著餘照與她一起洗手,兩個人的手指糾糾纏纏,泡沫在指縫裏沖洗掉,他抽兩張紙巾擦手,摟起餘照的腰,把她抱回尚未開燈的臥室。

“你朋友圈發的煙花是誰放的?”

餘照長發散亂在臉頰邊,柔美漂亮的杏仁眼眨一眨,調皮出聲:“不告訴你。”

“好啊,跟我有秘密是吧?”

餘照極其怕癢,被盛尋輕柔地抓兩下腰就佝僂成蝦米,咯咯笑得臉頰通紅,但怎麽也扭不開,使一招氣急敗壞也被盛尋無視,她幹脆摟住盛尋的脖子把他拖向自己,作弄的手被親吻軟化,攬在她腰際輕輕摩挲,既鼓勵又歡欣。

她翻個身,居高臨下地瞧眼神籠著霧氣的盛尋。

“我姥姥家的鄰居,跟咱們差不多大,小時候我可煩他了,每次過年,他都用劃炮炸我,也不知道把我嚇得嘰嘰歪歪跑回家有什麽好玩的。”

盛尋把她往前抱抱,微微瞇眼睛:“我要是跟你一起長大,肯定不會嚇你玩。”

餘照撇嘴:“神經。”

他一把將餘照拽倒在懷裏,嘴唇貼近她的掌心,可憐兮兮地求:“再親親我,我好想你。”

-

臥室一片靜謐,淡淡的室外光線灑在地板上,這孤獨的星球只剩下相擁而眠的兩個人。

餘照恍惚間發現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天花板,隨後有敦實的咚一聲,她側頭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草莓蹲在床邊櫃上,埋頭不知道研究什麽,毛茸茸的尾巴亂甩。

一邊的盛尋被窸窸窣窣的響動吵醒,埋首在她頸邊親昵地蹭臉,餘照嗓子幹渴,伸胳膊撈自己的手機想看時間。

下一秒,她啪地將手機摁回被子,手指緊緊勾著。

22年來,說從未對父母撒謊那是假話,但哪一次謊言也沒有此時的欺騙大。

自實習期開始,她就跟父母說,實習單位離家太遠,為了減少通勤,她與小夥伴徐從穗合租一間兩室一廳,她們約定誰也不會帶除彼此外的人去合租房,父母體貼,因此從未想過去她租的地方瞧瞧。

過年前,她說小夥伴家在南方城市,沒能搶到回家的票,決定在匯江過年。

她想多陪寂寞的朋友待幾天,父母讓她邀請小夥伴到家裏來過年,餘照咬住下嘴唇,隔著電話一本正經:“不能回家過年本來就很難受了,來咱們家看一家團聚,心裏得多不是滋味。”

林美珍想了想,覺得她說的不無道理,遂作罷,只是過年當天,非要餘照去送餃子,說自己家包的餃子餡料足,比外面賣的好吃。

她只能拎著保溫盒,分給草莓半個餃子,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吃完,長長嘆一口氣。

徐從穗家是很遠,遠到要坐四站公交,再過兩個紅綠燈才能到,拿徐從穗做幌子,實際上她都在跟盛尋一起生活。

她的瞌睡都飛沒,僅是眨眨眼,眼底就蓄上一層晶瑩的淚水,謊言就是謊言,早晚要被揭穿的。

比如此刻。

她怎麽會想到草莓恰好將來自媽媽的視頻電話點開,而她毫無察覺,拿起手機的那一瞬間,屏幕裏除了自己,還有頸邊盛尋的半張臉。

盛尋剛出聲,她就敏捷去捂盛尋的嘴。

餘照死死咬住唇內側,直到嘗出一點血腥味,才瞪大眼睛,忽略橫沖直撞的心臟,深呼吸企圖平覆心情。

她吞咽口水,一把將盛尋推遠,哆嗦著手指翻過手機,未等她說什麽,視頻電話就被掛斷,緊接著,來自媽媽的電話跳進來。

餘照焦慮地捂住額頭。

“媽....”

電話那頭,林美珍的聲音被砂紙打磨過似的:“你交男朋友了?”

“我...”餘照坐起來,瘦弱的脊背彎成一張崩緊的弓弦。

“你小夥伴不是女孩嗎?”

“怎麽不說話?”

“你..你有男朋友也行,但我怎麽覺得你男朋友眼熟呢?”

“是盛尋,是吧?”

“餘照,怎麽不出聲?”靜止代表著默認,林美珍的聲音炸開,“瘋了是不是?現在就回來!”

餘照將因無言愧對而漲紅的臉埋在被子裏,恨不得自己是只鴕鳥。

“回家來!”

電話掛斷,盛尋接觸到空氣微冷的胳膊抱住她,兩個人像是極寒時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四目相對,都是同樣的恍然失措。

盛尋將她不斷哆嗦的手握在手心裏吹氣:“我跟你一起回去,去跟叔叔阿姨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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