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九章(前)

關燈
第一零九章(前)

盛尋的問候都沒能說完,就被情緒激烈的父母推出去,餘照拉著門,對滿臉郁色的盛尋示意他先回家,這裏由自己應付。

轉臉就被爸爸用手指點了點,跟她小時候犯錯時的警告一模一樣,意味著:你完了,你等著吧。

她一聲不吭地換了鞋,自覺在墻邊站著,指甲紮進柔軟的指腹。

冰箱冷凍室凍得結實,林美珍第一下沒能將抽屜抽出來,於是狠狠一拽,冰與冰之間的摩擦音令人耳根痛,她拽開卻忘記自己想找什麽,於是黑著臉合上,又拐進廚房,順手拿起一根芹菜開始摘菜葉。

也不知道那根芹菜多可惡,林美珍揪得不耐煩,幹脆整根扔進垃圾桶,走回桌邊與餘飛躍對坐。

餘照十指交纏,緊緊捏著,用疼痛給自己蓄力:“我們在一起了。”

“沒人是瞎子。”

“我們是認真的。”

林美珍冷哼一聲:“那還跟我們說什麽,現在就出門追上去,說不定盛尋沒走遠呢?”

“媽,你能不能別陰陽怪氣?”

“哦,我陰陽怪氣。”

“要不是因為他,我現在在清河待得好好的,我不用背著二十年的房貸,也不用來這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重新紮根,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餘飛躍也是同樣的埋怨:“哪有以前舒坦?剛開始,我跟你媽連吃飯都吃不到一個時間去,緊巴巴過日子,好不容易喘口氣,現在他又來,見到他我就頭疼,跟催債似的。”

餘照被說得愧疚感爆棚,瞪大眼睛倔強看地面,不讓自己流出眼淚來:“我知道,過去咱們被影響了,這種事兒不會再發生。”

“你保證有什麽用。”林美珍用杯子磕桌面,似乎把它當成了餘照的腦門,“你就認準他了?非他不可?你們倆不合適得讓我們說多少遍哪?”

餘照沒繃住,漏出一瞬悲戚,小小聲回答:“合適。”

林美珍翻白眼:“不說過去,就說現在,他家什麽條件?至少千萬的身家,你家這種貸80萬要還20年的,又是什麽條件?你們合適?”

“拋開這些不談,我們兩個人合適。”

“問題是你能拋開這些不談嗎?你談一輩子戀愛不考慮結婚,有可能嗎?”

餘飛躍開口:“家庭條件差太多了,就不會幸福,再說他家那麽遠,幾千公裏呀。”

“我們以後在匯江定居,不去江淮。”

餘飛躍聽到笑話似的:“盛尋跟你說的?他爸媽能舍得讓他自己在這?那是好不容易找回家的孩子。”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們倆以後就生活在匯江,不會離開你們的。”餘照深吸氣,“至於家裏的問題,他家裏的條件確實好,但我們以後也能掙錢,我們不靠他家裏吃飯,所以不會看他們臉色。”

“聽你這話都覺得你幼稚。”林美珍咬牙切齒,“他現在保證得再好有什麽用?男的發誓還不是跟喝水一樣簡單,把你騙結婚就帶你回家,你信不信?”

“盛尋不會這樣的,你們信他一次。”

“你別說那些沒用的。”林美珍拍桌,“要麽跟盛尋分手,要麽,你別回家來了,願意去哪兒去哪兒,愛得死去活來也跟我們沒關系,我們也不重要,我們是誰呀?”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1]果然是真知灼見,勇氣原來是消耗品。

整整十天,守候的盛尋都沒能與父母說上一句話,他們臉上的抗拒與抵觸換個拒絕推銷的場景能完美融入。

餘照跟在媽媽身後,看她結賬就殷勤地上前去,從賣菜阿姨手裏接過土豆,在人潮擁擠的市場裏緊隨媽媽的腳步。

“媽,看核桃幹嘛呀?咱們家又沒人愛吃。”

林美珍斜睨她一眼:“我研究研究怎麽了?你該吃點核桃,補補你那滿滿都是戀愛的腦袋。”

餘照皺皺鼻子,隨即想起來新鮮出爐的六級成績,跟媽媽討巧:“媽,我英語六級的成績下來了,585分。”

“那是高還是低呀?”林美珍左顧右盼看攤位。

“425是合格線,超過這個分數都算是及格,越高成績越好。”

“真是辛苦你動腦子學習了。”

餘照聽到這,避開迎面過來的人,湊近林美珍:“媽,晚上慶祝慶祝唄。”

“想吃什麽?”

“讓盛尋也來吃飯,行嗎?”

林美珍怒目:“不行,來咱們家吃什麽飯?吃哪門子的飯?你趁早給我歇了這個心思。”

“那...那待一會兒總行吧?”

“你別賽臉[2],餘照,你要是拿不定主意,那我替你做決定,你把家裏鑰匙還給我們,找盛尋去吧。”

僥幸心理被吹散,恍惚間餘照發覺自己正站在蹺蹺板的橫梁上,無論她的重心偏向哪邊,另一邊都高高翹起,無法降落。

她不願見到,她也選不出來。

*

2014年2月23日,多雲,冷風裏夾雜著一絲潮濕水汽,餘照進樓道先是小小打了個激靈,才快步走到301的門前,直接拿鑰匙開門,尚未進門笑臉就已經準備好。

她的笑意在觸及盛尋的時候淡了幾分。

似乎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回來,盛尋是慌張從臥室現身的,襪子都沒穿,睡褲皺皺巴巴像是團在櫃子裏許久突然拽出來套上,睡衣倒算平整,但領子內扣,它的主人壓根沒註意到,極力揚起水腫的臉微笑,眼睛卻在視線相觸的那一刻躲閃。

“你頭發好亂。”

“是麽。”盛尋摸摸後頸,咧嘴,“對不起。”

兩人隔著客廳,餘照敏銳發現,她僅僅向前邁一小步,盛尋的拖鞋就磨蹭著往後撤,似乎是...想與她保持距離似的。

“你怎麽了?”平日裏,這時他早該來親親抱抱的。

“沒什麽。”盛尋依舊是那樣有氣無力的笑容,“我應該,應該是沒睡好,所以說....”

餘照抱起在她腳邊撒嬌的草莓,將敦實的小胖貓顛一下摟在懷裏,隨口問:“幾天沒刮胡子了?”

盛尋手指摸自己的胡茬,他是體毛稀疏的類型,能長到這個程度恐怕要四五天了吧。

“對不起。”

即使餘照經過他,他掩著嘴的手也沒放下來,餘照狐疑地撤回半步,站在他面前:“你什麽反應?你好像心虛,不會是臥室裏有人吧?”

盛尋被俏皮話逗笑,淡淡搖頭,只是看餘照毫不留情推門,他又小小抽一口冷氣,幾秒後,餘照走出來二話不說將他摁在墻上,掐住他的下巴。

“張嘴。”

輕輕的吻一觸即離。

“什麽時候會抽煙的?”

“抽煙不需要學。”他咬咬嘴唇,自己偷偷抽煙的事兒被發現,反倒不再顧忌,想低頭再親親,被手掌貼住臉頰扭到一邊去。

“這是壞習慣。”

“對不起。”

“我高中班主任,就特別喜歡抽煙,你知道誇張到什麽程度嗎?即使他沒抽,身上都是濃濃的煙味,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噴煙味的香水,浸入味了,所以你抽多長時間?”

“就這幾天,我都是開著窗,也..也控制著,一天只有一根,怕你回家聞到。”

“不許狡辯,我就問你能不能戒掉?”

“你不喜歡我當然會戒,但咱們倆...最需要解決的事兒是戒煙嗎?”他抿抿嘴,眼眶潮濕,重覆問,“是戒煙嗎?你不會是來跟我分手的吧?”

餘照語速極快:“我要是來跟你分手,我借著不喜歡你抽煙的由頭多好,我還問你能不能戒掉幹嘛呢?”

盛尋疲憊至極地閉上眼睛,將臉埋在她的肩窩:“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怎麽了,對不起。”

“幹嘛總是道歉啊。”

“不知道,就是想道歉。”

餘照摸摸他的後腦,明白盛尋是被愧疚感擊垮,所以才將對不起掛在嘴邊,胸腔酸脹:“不怪你,誰都沒錯。”

她將自己的陽奉陰違計劃說給盛尋聽。

她會告知父母跟盛尋分手,老老實實在家裏住,他們可以偷偷見面,但絕不能抱有僥幸心理覺得父母不會查崗,需要時刻保持警惕,等到時機成熟,她再出來獨居。

“一邊是父母,一邊是你,我沒法選,所以我哪邊都不選。”她會盡力站在橫梁的中央,保證它不會偏移到哪一邊,越久越好,瞧著盛尋遲疑的表情,她安慰,“我爸媽不能接受你,是暫時的,只要咱們熬得住,早晚有認同你的那天。”

“好,只要不分手,我怎麽樣都行。”

“我要去泡澡。”

餘照雙臂交疊,臉頰紅撲撲,將下巴壓在胳膊發呆,濃密如簾的睫毛被水蒸氣暈濕,她輕輕眨眼,讓水珠落在臉上,隨後清清嗓。

“盛尋,我沒拿毛巾。”

趁著她泡澡的功夫,盛尋翻新,恢覆幹凈清秀的模樣,此刻胳膊努力前伸,頭卻撇向門外,耳朵紅得滴血。

這樣羞澀的盛尋倒是難得一見。

“我接不到。”

他只能走進來,聲音輕輕:“給你放在哪兒?”

“你還沒洗澡吧?”

“你洗完了我再來洗。”

簡短的話卻支支吾吾,餘照新奇,撩起一捧水往他身上砸,幾乎算得上明示。

“那..那你別拍了吧?”

“可我就想拍。”

盛尋長舒一口氣,將手機搶過去放在洗手臺上,確定它的攝像頭只能拍到浴室頂棚,嗓子發啞:“等會兒視頻發我一份。”

浴缸局促,卻不影響他們在熱水裏相擁,餘照將濕漉漉的臉搭在盛尋的肩上,湊近他的耳朵,輕輕呵氣:“要試試嗎?”

“這麽熱情?”盛尋只是將懷抱收緊些,眼神看瓷磚上凝結的水珠,“這樣就夠了,這樣很好,不需要你想辦法哄我開心。”

餘照借著熱水把盛尋的柔軟黑發往後腦捋,滿臉笑意:“你還挺有自信的,誰說我是要哄你啊,我饞自己的男朋友不行嗎?”

他意外地挑眉:“行。”

“嗯,這個發型很適合你嘛。”

盛尋無奈地攥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嘴邊親親,眼睛微微瞇起來:“我只想要一個保證。”

“什麽保證?”

“不管發生什麽,永遠不會拋棄我的保證。”

在他期待的眼神裏,餘照緩緩豎起三根手指:“我保證...永遠跟盛尋同學在一起,就像人類不會真的自我厭棄,我愛他如同愛自己,不管發生什麽,我永遠不會拋棄他。”

他努努嘴,漂亮的眼睛快速眨,將濕意收住:“真的嗎?”

“真的,要是做不....”

她被輕輕啃一口唇瓣制止,楞在原地,看盛尋吸吸鼻子,眼神發亮地嘟囔:“如果你真的想發誓,那就放在心裏,時時刻刻說給自己聽吧。”

“你居然諷刺我?”

水花撲騰,盛尋在拳頭下連連求饒,嗆一口水才游魚般靈活地把餘照抵在浴缸的邊緣,湊近餘照神采煥發的臉龐:“現在這程度已經是我的極限了,要是真的..我可能會纏著你,不許你走,所以咱們就先停在這吧。”

餘照長發散開,眼神迷離恍惚,被盛尋掌控,如墜霧中,直到回到溫暖被子裏,她攔住盛尋要給她換睡衣的手,示意自己還要回家,盛尋只能心虛地揉揉她磕青的腿肚。

餘照咬牙切齒:“我膝蓋也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