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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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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後)

落地窗外陽光正好,照進室內,將陽臺攏在一片溫暖光輝之中,有人正穿著小碎花睡衣,抱著抱枕躺在瑜伽墊上,臉上還蓋著一本經濟法。

柔韌黑發如瀑,散亂在周圍。

鈴聲響起,人影動了動,胡亂在身邊摸索手機失敗,才茫然地將臉上蓋著的書拿下來。

“媽。”

沙啞懶散的嗓音讓林美珍一頓,立刻關切詢問:“你感冒了?”

“沒有。”餘照將長發都攏起來扔到肩後,蜷縮著腿看窗外,眨眨眼找回清醒,“我剛才在看書,結果睡著了,這書好催眠呀。”

“你不是說十一放七天嗎?”

“是啊,調休兩天。”

“那你今天開始就休息了?”

餘照嘿嘿一笑:“要不這個點我能在家睡覺嗎?”

“我沒什麽事兒,就是問問,中午回家來吃吧,你爸聽說你放假,特意買一堆菜。”

“明天行不行啊?我今天就想在家躺著,等會兒還得洗衣服。”

“行——”媽媽拖長調,“人家都說,有勤快的父母就有懶惰的孩子,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你以後要是有孩子,最好從小培養她做家務,長大了照顧她的懶媽媽。”

即使知道林美珍在調笑,她也咯噔一下,呼吸急促,心虛地打完電話,擡眼正好瞧見抱著午飯進門的盛尋。

他順手將餐盒放在桌上,走近了也屈起腿坐在她身邊,微微歪頭。

“剛睡醒?”

“嗯。”

他胳膊撐在餘照的身旁地板,餘照唇瓣一暖,後知後覺這人給了她一個清脆親吻。

“真乖。”

“神經病。”

盛尋將她的話全當做誇獎,美滋滋笑笑:“起來吃飯吧。”

“本來早就要來的,甜甜最近秩序敏感期,睡個午覺非要把一床的娃娃都擺好,缺一個都得翻天覆地去找,把隋阿姨煩得不行,我就多待....現在是白天。”

餘照攥著他的衣角,稍微使點勁晃晃,示意他老實點。

“轉過去,讓我看看你後背。”

陳年舊傷篆刻進他的皮膚,摸起來輕微凸起,時間過去,它們不再猙獰可怕,繪出銀白紋路,成為攀附他脊背中上段生長的荊棘。

餘照動容地用唇碰碰他的傷痕,下一秒,她就被渾身滾燙的盛尋撈起來,兩個人一起砸回松軟被子裏,盛尋親得急切,在她耳邊呢喃低語。

“你怎麽回事兒!我在...”餘照呼吸不勻,只能噤聲,難耐地閉上眼。

“等會兒再吃飯好不好?”

盛尋將被子從她身下抽出來,卷好兩個人,眼神亮得她心慌,那暗示不言而喻,餘照扭過頭,兩人緊密相貼使她尷尬地蹬蹬腳。

即使失去記憶,她的靈魂也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

行為準則早已定好,成年人的世界裏,愛欲糾纏是愛情的最高境界,愛著對方,總是要帶著點掠奪與索取的欲望,這是避免不了的,屬於動物的本能。

愛得越濃,掠奪欲也一定會隨之瘋長,即使紮進血肉,也只覺得那是愛到濃時的撫慰,使人沈淪進頭暈目眩的美妙體驗。

這不是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她早已沒那麽排斥身體接觸,反而隱隱有了點期待感。

“你...你跟我分開的這段時間,有沒有...別人?”

這話鉆進盛尋的耳朵裏,令他無奈又憤怒,小小抽一口氣,在餘照的臉頰上咬一口:“懷疑我?”

“不是。”她嘟嘟囔囔,“我總得問清楚吧。”

“我要是有別人,我現在就去死。”

“誰要你賭咒發誓啊,誰要聽男人在床上的誓言?”餘照努努嘴。

他眼裏的寒意減退,幹脆單手撐著枕邊,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看餘照立刻就笑出來,他悶悶在嗓子裏咳嗽兩聲,壓抑笑意。

“青天大老爺,分開的時候孩子才四個月,離開你她也不習慣,把我熬得..有一次怎麽都哄不好,她哭我也哭,再加上我心態爆炸,那段時間都不成人樣了。”

在他念念叨叨的敘述裏,餘照仿佛看見了時空縫隙中的另一個盛尋。

他蔫頭蔫腦打開門迎接短工阿姨,隨便拽起床尾團成一團的衛衣換掉睡衣,一邊確認手機裏監控正在正常運行,一邊將來蹭他的草莓抱起來關在臥室。

三個小時,母嬰店,寵物店,菜市場,最後是去醫院偷偷瞧她,回家時垂著頭在電梯裏等待到達,跨越三層樓的時間而已,卻漫長得仿佛他可以深陷其中睡個覺,他看向銀質轎廂,看那疲憊沮喪的身影,避開了目光。

到餘照出院的時間,對於他們未來的極度恐慌壓垮了盛尋的心理防線,只能給謝淑梅打電話求她幫幫自己。

“我媽來簡直是救了我的命,我終於能放心把甜甜放在家裏,白天去你家樓下待著,晚上回家跟我媽換班看孩子。”

從漫天大雪到綠意盎然,改變的契機出現在夏季的開始,餘照笑著將行李箱塞進搬家公司的廂貨裏,隨後打開車門坐在前排。

方向盤握得越緊卻越覺得無力,他抖著手緩緩在車流裏跟緊前面的搬家公司。

中介為難:“這小區出租的房子不少,但是1502的房主說只賣不租啊。”

“你能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嗎?我只租一年,租金可以談。”

那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眼睛濕潤地抱起甜甜,邊笑邊流眼淚。

“咱們去找媽媽吧。”

謝淑梅閑不住,投身工作,幹脆在匯江開了家個人的律師事務所,草莓由稍覺寂寞的謝淑梅代養一段時日,他只收拾必需品,抱起孩子沒有留戀地將家門合上。

餘照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然後我就有了一個每天蹲我下班的鄰居,是嗎?”

“嗯。”

“你怎麽敢讓我來你家工作啊?”

他撓撓臉:“當時腦子一熱就說出來了,說完慌得不行。”

餘照親昵地將額頭貼在他溫熱的脖頸,這距離幾乎能感受到他跳動的脈搏。

“你...你的手老實點。”

“先伺候你。”盛尋將被子拉高,吮掉餘照眼角滲出來的眼淚,“如果你能大發慈悲照顧我一下,那就更好了,我很好打發的,圓圓。”

-

餘照慢吞吞將手伸出來瞧,手指纖細,掌心皮膚細膩,紋路不多,透著淡淡的粉,此刻虎口嫣紅一片,似是手掌的血液都匯聚到了虎口。

盛尋依舊沈浸在親昵的餘韻裏,將臉埋在她的頸側,沈迷聞她的味道。

瞧他這副模樣,餘照氣不打一處來。

“我想洗澡。”

“我幫你洗?”

渾身沐浴露香味,餘照再被抱回被窩,疲倦感上湧,不由得啞著嗓子抱怨。

“就知道你沒那麽好心。”

盛尋單腿跪在床上,俯身瞧她,雙眼亮如繁星。

“餘小姐,請對本次服務做出評價。”

“嘁,差評!”

他討好地在餘照額頭親親,給她順順頭發:“不陪你躺著了,我去看看甜甜醒沒醒。”

“醒了就抱過來吧。”

“收到,老婆。”

餘照臉頰升溫,翻個身不理他,耳朵卻一直追逐著盛尋的腳步聲一點點遠離,宛如沙礫滑過。

“已開鎖。”

意識到家門被密碼解鎖打開,餘照騰地坐起身,瞬間指尖變涼,緊緊抓住被子不講話,她家進門就是浴室和廚房,經過一條寬敞過道才能望見臥室的全貌,而盛尋正楞在過道的這邊,她無法看到來人是誰。

只能瞧見他瞬間面如死灰,喉結滾動,拖鞋往後退一步。

“叔叔....”

隨後,爸爸提著三層不銹鋼飯盒,視盛尋透明人一般,與他擦肩而過,黑著臉與面色蒼白的餘照對視。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場景,用空閑那只手呼嚕一把臉,明明三個人在場,卻滿室寂靜,似乎誰先開口就會打破平衡感似的。

“叔叔,我...”

餘飛躍甚至沒轉身瞧他,只是伸手示意別出聲,提著一口氣看餘照:“你現在就去換衣服,跟我回家。”

餘照猶豫,但爸爸又手指顫抖地張開,制止她的話,再度重覆。

“跟我回家。”

*

“怎麽回事?”媽媽迎過來,手裏還捏著吸塵器,滿是揶揄,“這送飯的怎麽把你家小姐請回來吃了?”

父女兩個沈默進門,餘飛躍一言不發將飯盒放在鋪著碎花布的餐桌上,胳膊搭著桌面不出聲。

“你爸,大早晨起來買菜腌肉,沒個消停,都說明天回家了,還非得上趕著送一頓去,我就說他多餘!”

餘照攥住自己的手腕,壓制不斷發抖的手,垂頭看自家門口的暗紅色小方毯不出聲,聽到這句,僅是眨眨眼,方毯就多了兩塊深色水漬。

“怎麽這氣氛哪?”

“哎,餘飛躍,怎麽不說話?”

爸爸語速極快:“你問她吧。”

下一塊地磚仿佛是什麽帶著滔天巨浪的深淵,她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膽怯,想要立刻轉身逃跑,在這審判之時做個逃兵,她渾身的毛孔都炸開,視線暈眩,渾身無力,覺得自己快向前栽倒,於是用手扶著墻壁,支撐自己發暈的大腦。

“我跟..我跟..我..”

她用手捂住眼睛,眼淚卻越擦越多。

“她跟盛尋!又混在一塊了!”

餘飛躍痛心疾首說完,長長嘆口氣,這次連林美珍都不講話了,她沈默著拔掉吸塵器電線,收電線的手越來越不耐煩,幹脆胡亂攏成一團,打開櫃門帶著點怨氣扔進去。

氣氛壓抑,壓得餘照站不住,只能腳軟地坐在門口地墊上。

她好像明白失去記憶前的自己在怕什麽了,她害怕面對父母失望的表情,痛恨無可改變心意的自己,於是選擇了將感情隱瞞到底,可真的瞞得住嗎?

她早晚要面對這一天,寫滿逃避卻不得不被揭穿的這一天。

“全世界都忘了,還能想起盛尋來,我是不是應該誇你們情比金堅哪?”

餘照吸吸鼻子,沒臉出聲。

“高中就因為他,差點被燒死,好說歹說消停幾年,後面又見面。”

“跟我們...千保證萬保證,說你們分手了,結果呢?”

“我問你結果呢!”印著花紋的小茶杯碎在她跟父母的中央,茶水濺到她膝蓋滾燙,“結果你躺在醫院裏,腦袋被砸出一個洞來,醫生找我們簽病危通知書!”

“你腦袋上的疤現在不疼了是嗎?就非他不可?”

瞧見妻子動怒,餘飛躍握緊她的手,嚴肅看餘照:“我跟你媽,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希望你平安,你懂不懂?”

“我們不需要你談轟轟烈烈的戀愛,把自己搭進去,哪怕你一輩子不結婚,我們也高興,只要你健康的活著。”

“你也不用跟她廢話了,她也聽不進去。”林美珍揮揮手,不願意瞧餘照。

餘照直起腰身,長發散亂在肩上,臉色灰敗,眼眶卻是紅彤彤的,說話拉扯到幹渴的嘴唇撕裂出傷口,血腥味頓時湧進嘴裏。

她雙眼失神,喃喃講:“我們分不開了。”

“我們...17年領過證,18年的時候,我們生了個孩子,現在孩子都一歲多了,我們分不開了....”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眼眶幹涸,再次重覆。

“對不起,我們分不開了。”

林美珍不敢相信,哎呦兩聲,用手捂著額頭,餘飛躍氣憤站起來:“你倆!瞞著父母生孩子?!”

“快點把她攆出去。”林美珍揮手,“快點,餘飛躍,快點,我現在一秒都不願意看見她。”

餘照被面色漲紅的爸爸攥住胳膊往外推。

“出去吧,去..去跟盛尋過日子去吧,以後不用回來了。”

“我知道錯了。”餘照大顆的眼淚砸在餘飛躍手背上,卻沒能阻擋她被推出家門的攻勢。

“我跟你媽這麽多年,耽誤你們了,以後你們愛咋過咋過。”

“你沒事兒別回家,有事兒也不用回家,自己都有家了,以後跟我們沒關系了。”

“別這麽說....”

隨著家門無情合上,最後一眼是林美珍在餐桌邊扶著額頭的痛苦模樣,餘照蜷在家門口,緊緊抱住腿,絕望地將頭搭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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