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前)

關燈
第八十章(前)

2010年6月21日,夏至日,北半球白晝最漫長的一天。

餘照捏捏酸疼的肩膀從題海裏暫時浮回水面,緩慢揉被筆硌變形的手指指節,側頭看同桌蔣萌,她正處於一種文思如泉湧的狀態,下筆飛快,劉海散落兩縷紮到臉都恍若未覺。

她現在的位置在靠墻第三排。

鬼鬼祟祟地回頭瞧後門,忽略掉她回頭後桌男生立刻看過來的視線,餘照攏攏寬松的校服外套,從桌洞裏把手機摸索出來。

【哪個學校?】

看到這她不耐煩地將手機塞回去,拿起筆又心浮氣躁看不進去題,重新掏手機。

【幹嘛?】

【來匯江了,中午請你吃飯。】

【不用,你掙錢怪不容易的,自己吃吧。】

【也不吃貴的,就你學校附近找個小飯館,主要還是見見你,有話說。】

她不動聲色地長呼一口氣,開始想怎麽拒絕。

肩膀被戳了戳,後桌的楊一皓臉壓在胳膊上,笑得不懷好意,挑眉逗她:“看見了啊,偷偷玩手機。”

“那你告訴老師去吧。”

“哎。”看她迅速扭回頭去,楊一皓沒攔住,一臉的意猶未盡,“這麽冷淡呢,多說兩句唄。”

【來佳佳炒飯。】

餘照抽出張面巾紙擦擦因為一上午課有點油的鼻尖,掏出錢包塞在兜裏就往外走。

北方的夏天也越來越熱,這個位於北緯44-46°的城市,夏季最高體感溫度能突破35度,寒暑溫差輕輕松松跨越70度,一年持續照射下來,人比瓜甜。

一腳踏進店面,就被大葉片風扇迎面吹個透心涼,額頭發絲都吹飛了。

“找我什麽事?”

姜遠低頭笑一笑,整張臉除了黑發,五官和皮膚都融為一體般的蒼白,大病未愈之感,使他的瞳仁變得黑沈沈,看著些許可怖。

“沒什麽事,就是想見見你,看你好不好。”

餘照攤開胳膊:“四肢俱全,如你所見,健在。”

“你還是這麽冷幽默。”

兩個人久久無話,餘照尷尬地盯著自己的炒飯,想起來剛才是不是叮囑過不要蔥花來著,這盤子裏怎麽還有帶著油膩光澤的蔥花啊。

“我以後就在這裏生活了。”

“啊?”餘照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以後就在匯江生活,還有盛尋的錢我還完了。”

“你還不還完他的錢關我什麽事....這麽快?你怎麽掙的兩萬塊錢?”

“不是掙的,有點別的事兒,我現在手裏有筆存款。”姜遠玩味地轉著手裏的飲料瓶,“我想先買個房子,至少有個安身的地方。”

“等會兒,你不上學了啊?”

“嗯。”

“你舅舅也同意?”

姜遠又是那樣神情覆雜地笑了一下,餘照搞不懂背後的含義。

“舅舅現在也沒心情管我,怎麽樣?有沒有什麽建議,在哪兒買房子靠譜一點?也買不了太大的,四五十平吧。”

餘照將勺子上沾的米粒小心抖回盤子裏:“那肯定是市內的房子升值快。”

“那過幾天我找幾個房子你給我參考一下哪個合適。”

“不是。”餘照求饒一樣擡起左手,“這事兒我不好給你提意見的吧?你喜歡哪個就買哪個嘛,再說我還要上課,只有周末一天假,還得在家睡覺。”

“我拍照片發給你也行,你不需要去看。”

餘照有點不太情願地用勺子敲敲剩的蛋炒飯,吃不進去了,這要是盛尋在,吃之前就能給他一半,根本不會浪費。

“別吃了。”姜遠站起身來,“我去個廁所。”

浪費得太多,餘照撐著又往嘴裏塞兩勺,回頭恰巧瞄到姜遠徑直去結賬,連忙拿起錢包追上去,可惜晚了,她立刻看看價格表,抽出六塊錢往姜遠的手裏塞。

“快拿著。”

“快點,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你不拿著的話我給你交話費。”

“餘照,至於算得這麽清楚嗎?”姜遠手裏捏著六塊錢,低頭瞧她。

“至於,我先走了,以後有什麽事可以發短信說。”

這就是暗示他不要來學校找自己,不管姜遠能不能聽明白,餘照都快步走出去,沒有看他的反應。

如果說高二尚有喘息的餘地,那高三簡直是驢拉磨盤,望不到頭的折磨。

數不清的卷子雪花般發下來,不立刻做完的下場就是卷子被遺忘在桌洞角落,等到老師提及要講,才會恍然發現它已躺在記憶的盲區許久。

環視一圈,大家抽出來的卷子都皺皺巴巴,不提更像是草稿紙,而你的嶄新如雪,只能心虛低頭,用教材壓住一部分,壓根不敢擡頭看老師,生怕被點名問下一題的答案。

【我們語文老師說,崛起是今年的社會熱點,高考大作文很可能相關,突破口就是崛起有什麽值得稱道以及關註的特點,從一點下手即可,千萬不要什麽都想寫,太宏觀反而不出彩,會容易跑題。】

餘照確認好內容,依次給王梓和陳欣雨發送過去,隨後摩挲屏幕,看聯系人裏的顧江帆發呆,最終還是選擇覆制短信,也轉發給顧江帆一條。

說新聯系方式誰也不給當然是誆盛尋的,朋友的感情還是需要維系。

在她的特意叮囑下,大家都心有靈犀地選擇默默與她聯系,奇妙的是,盛尋也沒問過,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距離拉遠,心也跟著變遠。

【王梓:抱拳了。】

【陳欣雨:這就去背範文!】

*

她的生源地歸屬於清河,高考自然也要回來。

陪考的爸媽比她還緊張,一會兒做心理建設,一會兒做考前動員,一會兒噓寒問暖,把餘照都看笑了。

“媽,現在是6月份,我去哪兒冷啊?”

“哦對對。”媽媽一扶額,“差點忘了,明天帶著那個藿香正氣的滴丸啊,要是覺得中暑不舒服,就抓緊跟我們說,快點吃上。”

“圓圓,你別緊張,我聽你們老師說,年年都有壓力大的孩子在考場外暈倒的,你可別這樣。”

“放心吧。”餘照淡淡笑一下,“我心態好得很,考得好考得差也就這一回了,我盡力。”

“哎,閨女,就該這個心態!”餘飛躍伸手點讚。

人群裏的父母在她回首時朝她揮手微笑,餘照轉過身被人海裹挾,獨自一人邁向自己的未來。

2011年6月8日,下午16:55分。

餘照平靜地翻過答題卡,看自己塗寫整齊的答案。

心裏有一種即將解放又悵然若失的感覺,仿佛青春時代敲鑼打鼓地結束了,有什麽在歡笑著退場,終結難免帶來失落,學生時代的真正結尾已經近在眼前,那就是高考放下筆的這一刻。

刺耳鈴聲響起。

餘照面色平常地看著老師收走自己的卷子,將凳子歸回原位。

整個教室的考生都是沈默的游魚,靜悄悄往外走無人講話。

大家似乎被高三這一年的題海與壓力折磨得緘默,忘記了作為青少年該有的聒噪。

走廊裏人頭攢動,餘照的視線裏,有個清瘦的黑發男生穿著黑色連帽衛衣,邊走路邊擡手拽上了自己的帽子,身邊的人不斷腳下加速超過她,速度越來越快,她始終緩慢走在那人的身後。

出教學樓的大門,灰色黯淡的天空,纏綿細雨,黃色警戒線,還有或哭泣或興奮嚷嚷的孩子,有不認識的考生越過她,加速跑向冒著雨的人群,大聲喊。

“考完啦!!!我考完啦!!”經過撐著傘執勤的警察,他也大聲喊,“警察叔叔!我考完啦!!”。

餘照跟著會心一笑,不自覺地看向在前方的黑發男生。

他獨自一個人繞過或喜極而泣或相擁慶祝的人群,沿著學校的圍墻往深處走,很快就看不到了。

“圓圓!咋樣?”媽媽扯住她的衣服袖子,“看啥呢?”

“哦...挺好的,畢生所學都用上了。”

林美珍喜氣洋洋:“那就行,走吧,晚上去你大姨家吃飯去。”

高考結束,q\q消息炸開鍋,餘照剛用壯壯哥的電腦登錄上去,電腦屏幕就卡出殘影,秦思博見狀兩手一攤。

“沒辦法,忍著點吧,老年機。”

各種消息接踵而至,消息提示音像是碟片卡帶,餘照只能松開鼠標,路過還在閑聊的父母和姨夫,去茶幾上倒水喝。

“美珍,燒你家房子那個女的還沒被抓?”

林美珍遺憾地搖搖頭:“也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大姨一臉不屑:“我聽說她媽死了,臨死之前也沒見到她一面,你說跑什麽?還不如就認罪了,管它關上多少年,至少心裏安定,東躲西藏的,能過啥好日子?”

“你哪能理解罪犯的心理,她要是心理正常,她也不能犯罪。”大姨夫說道。

“那年除咱家有經濟損失,不沒出人命嗎?圓圓沒事兒,那個跟她一塊的男生也沒事吧?就是後背留疤了?”大姨有點記不清了似的。

林美珍立刻清嗓子,偷瞄面色平常端水回到電腦前的餘照,小小聲:“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大姨立刻彎腰湊近自己妹妹:“咋了?咋不能提。”

林美珍拍她腿:“反正別提,到時候沒人我再跟你說。”

【明天中午十二點,學校附近的鴻運飯店二樓,大家記得都來啊。】

“你們班群?”壯壯哥感興趣。

“嗯。”

“你去不去?”

“明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家呢,看看吧,能趕得上就去。”

“去吧,”秦思博推推眼鏡,“我跟你說,高考結束一堆表白的,說不定有人跟你表白。”

“呸呸呸,別烏鴉嘴。”

兩個人你給我一拳,我踢你一腳,很快就鬧著玩似的互毆起來了,餘照頭發被壯壯哥抓亂,頂著雞窩頭,氣憤地跳腳。

“大姨!你看他!他拽我頭發,哪有男生打架拽頭發的。”

圍觀的家裏人非但不幫忙,還添油加醋。

“打得好!”大姨夫嗑瓜子,“再打一會兒,再來一個。”

餘飛躍此時清清嗓子,餘照立刻期待地看向爸爸,爸爸捏著瓜子伸手示意她:“往旁邊打,擋我看電視。”

高考過了待遇直線下降,餘照怨恨梳著頭發的手頓住,看來自顧江帆的消息,三天前的。

【高考加油。】

聊天框裏的光標閃了又閃,最終還是被無言關掉,這句話過了起效時限,自然也沒回覆的必要。

姜遠:【高考結束了吧?考得怎麽樣?明天請你吃飯啊。】

餘照極有耐心地用老舊鍵盤打字:【謝謝,考得還行,吃飯就不用了。】

【有事情想跟你說。】

【在線說一樣的。】

【還是當面說吧。】

餘照頭疼地用手指懟懟太陽穴:【明天我們班有聚餐。】

【不耽誤你很久,給我半個小時就行了。】

*

手裏握著杯子,裏面帶著冰塊的酸梅湯喜人,酸酸甜甜的香氣,姜遠放下一直忙碌打字的手機,挑挑眉毛。

“光喝這個?”

“嗯,我還得留著肚子等會兒去吃飯...你想跟我說什麽啊?”

“也沒什麽,就是見你一面,看你挺好的,我就能多活一個夏天了。”

他比上次見面更加憔悴,這胡言亂語使餘照下意識問:“你的病又覆發了嗎?”

“這次不是病,是我命裏的魔鬼,它就這樣的,見不得我好。”姜遠的語氣輕飄飄仿佛不在意似的。

他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餘照瞟一眼,是陌生號碼,並沒存備註,尾號是0192,她探究地看向姜遠,發現他像是想起來什麽有意思的事,伸手掛斷電話。

“哎餘照,我跟你說,之前盛尋借我錢,只有一個要求,你猜是什麽?”

“什麽?”

“還清錢之前,不能打你的主意。”

“哦。”餘照尷尬地低頭吸了一口酸梅湯。

“那時候我跟他說,我對你沒想法,因為你長得太像我媽了,尤其是神韻。”

餘照被嗆一口,捂住了鼻子,雖然知道,被他這麽直白地說出來也很沖擊,搞得她心情覆雜,不知道說什麽好。

“慢點兒。”他微笑著推過來一張紙巾。

“我媽死了。”

餘照將擦過嘴的紙巾慢慢放回桌面上,考慮怎麽說才合適。

“節哀。”

“嗨,也沒什麽,”他拍拍腿,風淡雲輕,“我舅舅現在還接受不了呢,我好像好一些。”

“我記得她是一直住院?”餘照輕聲問。

“嗯,療養院,本來挺好的,有天突然受刺激了,具體我們也不知道什麽把她刺激到,那天她好像想起來過去的所有事兒,就...接受不了,所以就跳進療養院的池塘裏,看護換班看到她的床沒人才出去找,那時候就已經沒了。”

餘照難受地蹙了眉,見狀姜遠笑了一下:“我媽這一生因為男人吃盡苦頭,現在未必不是解脫,你不用跟著難受。”

“所以你就來匯江了?”

“嗯,那療養院出這種事兒也有監管不嚴的責任,再說還想招患者去住的話,就得把家屬哄住,所以賠我五十萬。”

“你說諷不諷刺?五十萬,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沒想到是用我媽換來的。”

餘照垂眼:“那你珍惜點吧,別亂花。”

“嗯。”他再次將震動的電話掛斷,“我給了舅舅十萬,剩下的買了那時候你說還不錯的平南街二手房,自己住除了做飯費點勁,其它還挺不錯的。”

餘照再次瞟了眼手機,問:“那你的藥呢?還繼續吃嗎?”

“吃著呢。”

“嗯,那就行,那你...那你照顧好自己吧。”

姜遠露出點茫然的神情。

“餘照,我現在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活著幹什麽,得過且過的,睡醒了吃飯,吃飽了睡覺,你說這樣是不是廢物啊?”

“不會啊,沒人規定必須要出人頭地或者光鮮亮麗吧,平淡一生也是好事。”

“聽你這麽說我心裏舒坦多了。”

姜遠看自己的眼神實在是有點怪異,帶著一絲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孺慕,讓餘照有點起雞皮疙瘩。

“其實我一直想找你說說話,但是我又想起來你高三,我就覺得算了吧,等考完試再來找你。”

千萬不能心軟說什麽以後常聯系的話。

千萬不能心軟說什麽以後常聯系的話。

默念兩遍,餘照古怪地“嗯”一聲,嗡嗡聲是話音剛落響起來的,餘照忍無可忍。

“盛尋一直給你打電話幹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