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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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前)

狹小休息室雖只有一套桌椅和沙發,卻收拾得很幹凈,王梓爸爸推過來橫格紙與樸素黑筆,叮囑道:“寫吧,保證書,以後再也不偷跑出家門,不來這。”

幾分鐘後,他推推厚眼鏡,捏起來逐行看,不滿意。

“再寫點,誠懇點,加上絕對不會對牛翠英和盛立業進行報覆。”

說起他們倆,盛尋擡起臉來:“叔叔,盛立業..也出來了嗎?”

“怎麽,你又有想法?”

“不是,我沒想法。”他的筆尖頓住,“就是問問他現在怎麽樣?好奇。”

“我前幾天去找他了,他著急送孩子上藝術班,沒多說。”

盛尋冷笑:“孩子?他還住昌平街?”

“好歹也算有個家吧,你就別想著找他了,你也找不到。據我了解,昌平街的房子賣了,九萬塊錢,牛翠英三萬,盛立業六萬。”

“牛翠英會同意這麽分?”

“她坐著牢,她媽又著急治病...你別停筆,接著寫,買房子的人說可以等他們倆出來再過戶,就是房價得往下壓,本來能賣十二萬的房子,就賣了九萬。”

王梓爸爸也是一聲嘆息:“這牛翠英別的不說,對她媽還算是挺孝順的。”

盛尋表情奇怪地扯了下嘴角。

保證書修修改改,直到王梓爸爸滿意,才細心折好放在兜裏:“我給你父母傳真一份,以後別讓我在這看見你。”

“你就待這,等會兒我搬個折疊床來,我在外面大廳裏工作,你要是出來我肯定第一時間就能發現,別想偷溜。”

瞧見盛尋點頭,一副乖巧模樣,王警官整理下衣領,再開口的語氣倒不像是教導,而是對著不省心的小輩。

“殺人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現在腦袋一熱把人殺了,以後一輩子就完了,你再也脫不掉這個標簽,懂不懂?光知道點頭!”

“你吃飯沒有?想吃什麽?”

他怔怔坐在那裏,想起的卻是玫瑰綠豆餅。

那天他在好心人手裏加價買到一份,雀躍往餘照家裏走,路上偷偷嘗一塊,甜得剛剛好,綠豆味道細膩綿密,整個糕點壓成綻放的玫瑰花,還有淡淡餘香,吃完許久依舊口齒留香。

他滿腦袋都是餘照說著無數個超級好吃的模樣,那麽生動。

最終她也沒吃到,那袋玫瑰綠豆餅被驚慌失措的他扔在了樓下,一步幾個臺階地飛奔上去,餘照家的門鑰匙還插在鎖眼裏,從門縫往外滲灰色的煙絲,嗆得厲害。

他眨眨眼:“我都行。”

盛尋茫然地躺到床上,吐出一口氣,全身的器官都開始放松。

不再緊繃著,都沒意識到自己陷入了睡眠裏,很久以前餘照就感慨過他的睡眠質量,她睡覺很輕,有點聲音就會醒,經常睡不安穩,入睡更是要比一般人難一點,所以經常有兩個人打著電話他這邊就睡著了的情況。

餘照在電話那頭控訴:“你還跟我說著話呢!都沒到十秒,你就睡著了!”

“我覺得吧,睡眠質量好的人一定是生活裏沒有煩心事兒的人,這種人沒有壓力,自然想睡就睡。”餘照總結。

“是呀,我沒有煩心事兒。”他嘿嘿笑起來。

肩膀被輕輕一推,盛尋迷蒙地裹緊被子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人立刻撐起自己坐起來,眼神柔軟。

“王梓。”

“咋樣?冷不冷?要不我讓我爸再給你找個被子蓋?”

旁邊還有一張一模一樣的床,看到他的視線王梓微胖的臉頰泛起紅來:“我的!我主動請纓來陪你。”

只有一個凳子,兩人也不在乎形象,坐在各自的床上端著紙碗吃炒飯,他兜裏僅剩十幾塊錢,要是沒有王梓的救濟,恐怕只啃得起面包。

“你這次回來咋沒跟我說啊?”

“我沒想著待很久,就誰都沒說。”

“以後別這樣了,怪嚇人的。”王梓咂咂嘴,“我爸說他去的時候,老太太還在地上躺著呢,她孫子看一眼就繼續去看電視了,都沒管,也不知道她骨折了,感覺挺混的。”

盛尋默默扒拉一口飯,臉頰鼓鼓囊囊,不做評價。

王梓吃著吃著嘆口氣,將臉托住:“你說高一那陣咱們四個多好啊,總是一起吃飯一起玩,啥事都在一起,現在你走了,餘照也走了,就剩下我跟顧江帆,開學不知道該多寂寞呢。”

盛尋明白他言語之外的悵然若失,於是撞撞他的膝蓋:“以後想見我可以給我發視頻。”

“倆男生視頻不奇怪嗎?”王梓晃晃頭,“我就是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我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是分開得太突然了,高一那時候,如果知道以後會散夥,肯定就再快樂一點了,再多玩一點,再瘋狂一點。”

快樂會帶來空虛,這是專屬於人類的通病。

遲鈍之人享受快樂,空虛會在咀嚼回味時襲來,而敏感之人深知快樂不長久,所以他們總是在快樂的當下,提前體驗到空虛帶來的淡淡傷感,快樂與傷感交織,哪邊都不能盡興,盛尋認為他屬於後者。

兩張折疊床並排放置在一起,只隔半條胳膊的距離,他們夜裏都沒有睡意,躺在各自的床上發呆。

“你知道聽到你今天的事兒以後,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麽嗎?”

盛尋在黑暗裏扭頭看過去,輕聲問:“什麽?”

“會咬人的狗不叫。”

“嘁,說我是狗啊?”

“真的,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的。”黑夜裏王梓撓頭的聲音無比清晰。

“你看著很溫順,但要是有人碰到你的底線,你會發瘋,感覺你很記仇。相反把自己愛記仇掛在嘴邊的餘照,倒不太愛計較,她就是說得厲害,心裏總是帶著點豁達吧,之前姜遠掐她脖子都掐得快吐了,後來我看他們倆說話也挺正常的。”

“圓圓是這樣。”盛尋的眼神空茫,“她嘴硬心軟,即使惹她生氣,只要好好道歉,她就翻篇,一點也不記仇。”

“唉....你說她轉去哪個學校了啊?不知道餘照能不能習慣新學校,都高二了還轉學真的很少見。”

“不能不轉學嗎?跟我一樣住校唄。”

盛尋的語氣落寞:“住校不方便,盛立業和牛翠英都知道她在這個學校裏,為了安全著想,還是該轉學,總不能一輩子不出校門吧,再說,誰也不願意提心吊膽過日子。”

“也是,那你們倆以後怎麽辦啊?”

“我們倆。”盛尋瞪大眼睛也看不清天花板,只有虛無的黑暗,如同前路,於是他拉高被子遮住自己,輕聲說。

“我也不知道。”

*

玫瑰綠豆餅的保質期只有短短十五天。

出發當天,他跟王梓借錢,背著半書包的玫瑰綠豆餅回家,盯了許久硬是沒舍得吃,於是小心眼地擺放在抽屜裏排列好。

原地轉轉椅子,將腳邊的草莓抱起來,小小的橘貓還沒有巴掌大,突然被抱起來只是睜著藍汪汪的眼睛瞧他。

“草莓,你是不是該打疫苗了?”

橘貓在他的手掌裏張嘴打個無聲的哈欠,只有一點點小米牙。

“走,帶你去打疫苗吧,差點忘了。”

寵物醫院步行不到一千米,他將草莓塞在身前的衛衣兜裏,輕輕拍拍,叮囑它不許亂動。

這次回家,只有媽媽帶著點怨懟地拍了下他的後背,神態自若歸還他的銀行卡,家裏似乎重新開始其樂融融,絕口不提他偷偷跑出去的事情,如果他不是偶然間聽到父母小聲吵架,也許他真的會這麽想。

他們對待他更加的小心翼翼了。

媽媽看到他下樓,立刻將電視的音量調小,將腳伸進柔軟棉拖鞋裏,蓄勢待發。

“去哪兒?”

“去帶我的貓打疫苗。”

“我開車送你去吧。”

一路上母子之間都沒什麽話,寵物醫院幾乎是一腳油門就到,盛尋順帶著買點貓糧和罐頭,結賬的時候媽媽伸手把他拽到後面去,自己打開錢包,詢問多少錢。

燈光明亮。

寵物醫院動物比人還多,一排籠子裏放滿了住院的“病號”,也不知道是交流還是互罵,一個比一個嗓門高。

打完針還得觀察一會兒,草莓還小,在這種環境裏害怕,在盛尋的手心裏縮成一個橘色小貓團,他單手托著它溫熱的小身體,另一只手將它整個覆蓋住,只留一點點小腦袋,像是給草莓量身定做一個龜殼。

醫生走路生風過去,又回來跟盛尋說:“你的貓叫草莓吧?它好乖,打針都不叫。”

提起草莓不叫這件事,盛尋脊背挺直一點,帶著點向醫生咨詢的家屬心態。

“我沒見它叫過,它是不是?”

“以後大一點還這樣的話可以檢查一下聲帶,要是聲帶沒問題,那就是單純不愛叫。”

盛尋臉壓在胳膊上,看草莓巡視自己的書桌。

它走累了,就往他的胳膊旁邊一趴,懶散抻抻懶腰,肚皮朝天,沒一會兒,就舉起爪子開始舔,舔完左爪舔右爪。

臺燈下小橘貓金燦燦的,專心致志舔來舔去,他摸索到手機記錄這一刻,隨後配上草莓舔爪子的圖,發了自己賬號裏的第一條動態。

【我會永遠想你。】

夢境裏荒草瘋長,他踉踉蹌蹌往前跑,刺人的草葉纏繞住他的膝蓋,將他拽倒拖進冰冷渾濁的江水裏,肺被江水脹滿,喘不上氣的下一秒,盛尋從噩夢裏滿是冷汗地驚醒。

他開始變得難以入睡。

理解了餘照說的那句,沒有煩心事兒的人才能很快睡著,困倦得厲害,腦袋裏卻繃著一根弦,吊著他的精神。

怎麽也不能放松下來,沈浸在睡眠裏,翻來覆去一陣,眼看著都後半夜,幹脆光腳下床把沒心沒肺呼呼大睡的草莓端起來抱到枕頭邊。

草莓打個哈欠,見他重新裹住被子躺好,小橘貓就貼著他的臉將頭挨過去,腦門頂著盛尋的臉頰,臉埋在他的枕頭上小小嘆口氣。

“怎麽還無語了啊?”

“草莓,我睡不著,你跟我說說話吧,行嗎?”

臉邊的小貓團一動不動,他也不在意,開始自言自語。

“我....”

“我好像,好像什麽事情都做不成,你說我怎麽這麽廢物啊?”

小貓被煩得甩了甩耳朵,伸爪子推了他的臉頰一下,像是在示意“別說話了睡覺吧”。

他努努嘴:“小沒良心的。”

一夜沒睡踏實,第二天晚自習,將寒假作業擺在桌子上幾乎就沒別的事情要做,盛尋課間看到王梓的短信,立刻走到走廊裏,拉開窗戶,濕潤的夜風吹拂進來。

【王梓:我看到餘照發了一條動態,說這是她這個賬號發的最後一條,以後棄用。】

【王梓:她說,人有的時候是靠痛覺來分辨愛的,剛失去的時候會疼得厲害,時間過去,痛感消失,也就好了,只有蠢人才會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束縛在愛情的繭裏,每天折磨自己,好像不痛苦就證明不了愛對方似的,我時刻跟自己說,別做傻事,別做蠢人,希望某些人也能這樣。】

他瞬間肩膀顫抖,透明眼淚無聲流過臉頰,面朝窗外淚如雨下,在無盡的鼻酸裏,他不得不承認,他們天各一方,久久別離,在他討厭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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