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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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前)

吃過飯,爸爸和荀錚出去打球,他跟媽媽在家裏收拾出行物品。

媽媽一邊疊衣服,一邊叮囑:“咱們可說好了,2月10號,必須回家,不可以找借口拖延,今年過年你必須在家裏。”

“知道。”

他放下棉襪,在自己兜裏摸索震動的手機。

“你再說一遍你怎麽了?”

他面露難色,瞧瞧媽媽卷起牛仔褲,塞進行李箱的縫隙,遲疑。

“我行嗎?那..那我問問我媽有沒有時間,你別著急啊。”

迎著媽媽不解的眼神,他期期艾艾講了黃矛打電話的來意。

“就是帶著一個人租你房子的朋友?”

盛尋點頭,繞過滿床衣物,走到媽媽的身邊,誠摯懇求:“幫幫他吧,他以前真的很照顧我。”

第一次見媽媽開車,他坐在副駕上拘謹握著安全帶,看媽媽心情極好似的,在等紅燈的間隙,隨著車載音樂的節奏用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

“媽,謝謝你。”

謝淑梅聽到這,側頭瞧他一眼。

“傻兒子,跟自己的親媽有什麽好謝的。”

他搖頭:“餘照以前說,哪怕是一家人,感謝也要經常表達,不說出來別人是不會知道的。”

“餘照說,餘照說。”謝淑梅覆述,“餘照說的話是真理嗎?”

“不全是,”他抿嘴微笑,“但大部分是。”

媽媽打趣:“還真像你哥說的,晴雨都看餘照臉色,她是晴天你也有太陽,她要是下雨,哪怕你是艷陽天也要聚起烏雲來。”

“沒有吧....”但他這話說得極輕,顯然是自己都不太相信。

“還沒有?最近你們倆沒吵架,餘照是不是心情不錯?所以你連帶著在家裏都愛笑,甚至還能跟我和爸爸提點小要求,那天你說想吃草莓,我們倆都受寵若驚的。”

謝淑梅微微擡下巴看路:“你剛回家的時候,太客氣了,幹什麽都小心翼翼,一直看我們的臉色,我看了就難受得不行。”

“這是你家呀,你可以自在一點,任性一點,我們又不是想要一個客套有禮貌的房客,你是我們的孩子。”

“我記住了,媽。”

“以後也要保持這樣,有事兒就跟我們說,我們作為你的父母,肯定會希望你需要我們。”

盛尋垂眸咬咬嘴唇:“媽,我喜歡咱們家,也喜歡我現在的生活,你們對我來說..都重要。”

下一個紅燈,沈默良久的謝淑梅突然伸手過來呼嚕他的頭發,把盛尋驚得眼睛圓圓,沒有動地方,任媽媽像是摸狗一樣喜愛地撫摸他。

“我的傻兒子。”

*

路況不好,他們比預計得晚一些到達派出所,天邊昏黃光線早已朦朧。

到了那亂糟糟的走廊裏,不再需要指引,一眼就看到萎靡不振的黃矛被拷在走廊的欄桿上,衣服皺巴巴,嘴角也破了,旁邊一個光頭後腰滑到塑料藍凳子的邊緣,兩腿敞開,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呼呼大睡。

謝淑梅挎著包,小心翼翼繞過光頭的腿,站在黃矛身前,示意盛尋叫醒他。

他試探著伸出手推推:“黃矛。”

“哎。”他立刻驚醒,眼神迷蒙,坐直了抹抹嘴,帶著點不好意思看謝淑梅,“阿姨。”

“你好,第一次見,我是荀鈺的媽媽。”

“阿姨好。”

她環顧一下四周,被拷在這裏的人都分幫結派地坐在一起,很明顯黃矛和光頭是一個陣營的。

“所以你這是....”

“有人來我們攤上鬧事兒,非說菜裏有蟲要賠錢,我們倆也不能信哪,剛開始幹十來天,精細著呢。”

“天天早晨四點就起來腌肉,穿串,覺都睡不夠,特別在意衛生,就害怕吃出事兒來,怎麽可能有蟲子?”

旁邊光頭聽到說話聲動了動,謝淑梅條件反射去拉盛尋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一步。

“那人不依不饒的,我這朋友也實在是脾氣急,就把他拎起來懟我們的三輪車上了,然後這不就打起來了,我一看不幫忙也不行了...”

“你們怎麽這麽沖動呀?有話還是要好好講的。”

謝淑梅說完,黃矛慚愧地低下頭:“是,阿姨,我也後悔,本來沒啥大事兒,楞是給整大了,打著打著收不住了。”

“我朋友一掏刀周圍人都害怕,我也是好不容易把刀搶回來的,這不現在說我們倆尋釁滋事,在這拷著,說那邊要賠償,吃的也得賠,腰撞在三輪車上醫藥費也得賠,還有受到驚嚇也得賠。”

“我一聽得賠錢,還需要聯系家屬來領,在這江淮也不認識第二個人,就只有盛尋了。”

他看向穿著利落長款羽絨服的盛尋,看衣服裁剪和材質就知道不便宜,身長背直,面色紅潤,驚覺他早就不是那個坐火車的時候連車廂都找不到,跟在自己身後的傻乎乎窮小子。

再開口,帶著點難自抑的憂愁。

“盛尋,你知道,我以前的工資都打回家裏,最近出來擺攤,是攢的倆月工資,都投這燒烤攤裏了,別說幾千,就是五百塊錢我都掏不出來,現在兜兒比臉幹凈,要是有啥需要錢的地方....”

“有我呢。”盛尋沒讓他說下去,又添一句,“你就放心吧。”

沖突的起源就是菜卷裏的蟲子,鑒定來鑒定去,還真的是菜卷裏有的,那人也並不是什麽訛錢專業戶。

聽到這,黃矛一聲嘆息。

“不可能!”光頭也醒來,情緒激動,“那菜恨不得一葉一葉洗,我不信還會有蟲子。”

黃矛勸他:“哥們兒,咱就認了吧,該賠啥賠啥,該道歉道歉吧。”

“憑什麽認?!那他還打我了呢!憑什麽不給我錢。”

暴躁的喊聲鉆進耳朵裏震蕩,讓謝淑梅眉頭一皺,沒有理他,再次看黃矛:“那人說,賠兩千塊錢,這事兒就了了,你看怎麽樣?”

黃矛立刻坐直點:“我覺得行。”

盛尋猶豫:“那這錢...你們倆得一人一半吧?你們一起打的,這錢也該分攤。”

“你以為你是誰啊?”光頭顯然還在氣頭上,火氣降不下來,“憑什麽幫老子認下來這事兒?愛誰掏誰掏,我不掏,有能耐就把我關進去。”

“哎。”黃矛艱難用單手去扯他袖子,“你別這麽說,他是我朋友。”

“我就說!少管老子閑事兒,是房東咋的,不慣著你。”

謝淑梅頭都不回,雄赳赳氣昂昂走出去,交了黃矛那一半賠款和罰款,很快,黃矛就抻著衣服,灰頭土臉走出派出所。

夕陽西斜,他那黑黃摻半的頭發更像枯草了。

門口停著的車摁喇叭,他擡頭一看,僅是遲疑就向那邊小步跑。

車窗降下一半,是盛尋的笑臉。

“坐後面。”

他忐忑拉開車門,剛上來就聽盛尋說:“今晚來我家住吧,正好休息一下。”

“好。”

他除了啥也沒有的出租屋,也沒地方可去,沒地方能有一口熱飯可以吃,他在後座搓搓手。

“阿姨,我聽說你替我墊了一千五,真的謝謝,我肯定快點還你。”

謝淑梅應聲,隨後問:“以後什麽打算,燒烤攤還能開嗎?”

“開不下去了吧。”他苦笑一下,“光頭打算硬剛到底,就不賠錢,我尋思著不行把我們倆買的那些個機器、桌子都賣了,給他把罰款交了得了。”

“也行,那個小孩不適合做生意,太直,認死理,脾氣還差,自己錯了也不肯承認,你跟這樣的人合夥還不如自己幹。”

“是。”黃矛點點頭。

路上謝淑梅又給黃矛講創業,給他舉例子說明為什麽人掙不到自己認知以外的錢,黃矛聽進去多少不知道,盛尋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晚飯回家的荀自強看到黃矛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講什麽,倒是荀錚對他們倆以前的事兒很感興趣。

黃矛就趁著吃飯的時間跟大家講以前的盛尋。

“我第一次見他就是在清河的火車站,他背一個舊書包,穿厚棉服,圍著黑圍巾,一張小臉白生生的。”

桌上人都笑起來。

“那時候盛尋好看的呀,走在路上都有人回頭瞅他,還有一堆女孩嘰嘰喳喳地指著他,跑來跟他講話,小麻雀似的。”

荀錚笑夠了,又糾正他:“他現在不叫盛尋了。”

聽到這,黃矛立刻改口:“是,荀鈺。”

“動不動還要被女生惹得不耐煩,我們電子廠一周就放一天假,都出去玩,就他不去,在寢室裏打掃衛生,洗衣服洗被罩。”

*

飯後回到盛尋臥室,黃矛緊繃的神經才放松點,挺著的肩膀頹下來,連拖鞋都不願意擡,摔進盛尋的椅子裏,不斷咋舌。

“挺不錯,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裝修。”

“嗯,我爸媽裝的。”

“想不到哇,你居然能有這麽離奇經歷。”黃矛打趣,“還是親爸媽好吧?”

“當然了。”盛尋扔給他一條毛巾,“你用這個吧,新的,快去洗澡,浴室裏有洗澡穿的拖鞋。”

黃矛伸手接住,臨開浴室門前,又忐忑講:“盛尋,我剛才都沒敢提你對象,你跟你對象....”

“我們好著呢。”盛尋沒好氣,一副不用你操心的語氣。

黃矛這才開心起來,露出一排牙:“那就行。”

“你小子,還是這麽香的沐浴露。”

黃矛一身水汽,肩膀搭著毛巾,盛尋想起來:“等一下啊,我給你找一套睡衣穿。”

拉開衣櫃門回憶:“我記得我有一套穿得有點大的睡衣...”

“不用,”黃矛大咧咧,“我穿裏面衣服睡就行。”

盛尋一臉嚴肅:“這不是你可以湊合,而是我不行。”

“哎呦,硬氣不少呢。”

他佯裝憤怒踢一腳,被黃矛靈活躲過去,晚上一人一個被子,盛尋一直舉著手機劈裏啪啦打字,鍵盤冒火星。

“跟你那個漂亮小對象聊天呢?”

盛尋白皙的手指將手機收攏一些,糾正:“是報備,報備我今天的行程。”

“我還以為你硬氣了呢,在你小對象面前地位還是這麽低啊。”

“你不懂。”

看著他樂在其中的神情,黃矛轉臉,看向臥室的天花板,開始感慨:“小胖子跟女朋友回家結婚,竹竿也回老家了,說是在老家找了個老婆,人各有命啊。”

“你認嗎?”

“有點吧。”

隨著表情變幻,黃矛頹得瞬間蒼老十歲,語速都趨同於街邊曬太陽的老人。

“那時候在廠裏,你不參與花裏胡哨的,我後來實在無聊,也跟著去混,去玩。”

“說實在的,迷了一陣,有時候醒過來,都想不起來自己咋來的。”

“後來你一走,我就尋思,這樣糊糊塗塗的活著,有什麽用?出去玩咋的都要花錢,我是為了給我媽掙錢,給我妹掙學費出來的,要是一個月比一個月打得少,那我還出來幹啥呢?”

“所以我也不去了,再說也沒勁,就那樣吧。”

說著緩慢眨眨眼:“現在這燒烤攤也幹不下去嘍,不知道能幹點啥,我咋就不能是有錢人呢。”

盛尋劈裏啪啦打字,完全沒受幹擾,似乎是黃矛這番苦水一丁點也沒聽進耳朵裏,兩人之間寂靜幾分鐘,他突然說。

“圓圓建議你去做房屋中介。”

“中介?我租房子時候給咱們牽線那個?”他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哪是能穿白襯衫的人。”

“這有什麽?圓圓說,你性格開朗,跟誰都能聊得來,這就是優點。做房屋中介的話,近幾年買賣房子和租房的需求都很高,這個行業會很賺錢,不拘什麽學歷。”

黃矛將被子往下拽拽。

“能行嗎?”

“她說,只要你認真,盡職盡責,一定能賺到錢。”盛尋看屏幕覆述。

“那...我試試?”黃矛熄滅一點的精神氣又閃亮起來。

盛尋再次拿起手機發短信:“我問問那個中介,他們店裏還缺不缺人,缺的話你去應聘試試。”

“行,試試唄,大不了再當一次無業游民。”

盛尋看看手機又繼續念:“圓圓說了,你要先把你頭上的黃毛染成純黑的,這樣比較穩重,會讓人更信任一些。”

“行,等我賣完燒烤攤的。”

“我可以先借你。”

“不用,我都欠你一千五了,不能再花你的,再說明天就月末,我這下個月的房租也還沒給你呢。”

黃矛嘬牙花:“不知道光頭還能不能跟我合租了,不過你放心,要是他不跟我合租,那我自己租,一個人住兩室一廳還不爽歪歪。”

“他要是不租了你就告訴我,你想住多久都沒事兒。”

黃矛沒應答這件事,反而打趣他。

“快睡美容覺吧,明天不還得起早回清河見對象去嗎?我明天也出去,把我那些破爛兒收拾了。”

看他的表情更像是迫不及待迎接新生活。

盛尋翻個身,聲音懶懶的:“那你存上我哥的手機號,我不在家的這些天你要是需要幫忙,就給我哥打電話。”

近些日子,如做夢一般,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萬事都帶著點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悠然。

盛尋懷著無比雀躍的心情跟媽媽一起踏上去見餘照的旅程,恨不得按照每一分每一秒來規劃這寶貴的十天怎麽度過。

一點也不要浪費,一點也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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