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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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前)

【圓圓,我在你家小區門外,能出來見個面嗎?】

餘照一驚,下意識去照鏡子,扒拉扒拉自己披散著的長發,還好,是上午洗的,於是使勁抿了下嘴唇,希望它能有點血色。

【行,你等我一下。】

她快速往身上套冬季厚重裝備,聽到此時手機又一聲清脆叮咚。

【外面很冷,一定要多穿。】

鬼鬼祟祟拉開臥室門,林美珍正在廚房分剛買的肉,耐心分裝在小塑料袋裏,邊剁肉邊念叨:“這牛腩不新鮮,有點老了。”

餘照將門虛虛合上,深呼吸後,調整好臉上的淡然,走出門去直接穿鞋。

“媽,我下樓扔垃圾,然後去超市,你買什麽嗎?”

林美珍擡起頭從廚房的窗戶望出去,白茫一片。

“外面還下雪呢,大冷的天你這麽勤快幹什麽?明天早晨再扔吧。”

“沒事兒,我正好想買東西。”

她語氣發虛,提溜上自己的雪地靴拽起垃圾袋飛奔下樓,一步也不停,隔著幾步遠將垃圾投籃,聽到它哐啷墜進垃圾桶裏,頭也不回地往小區外面跑。

陰沈的天下著飛飛揚揚小雪,空氣冷冽,路面濕滑,這凍人的溫度鉆進肺裏幾乎把肺也冰住,幾乎不見行人的身影。

她一出門,就看到了翹首以盼等待著的人,他穿著合身的黑色長羽絨服,雙腿修長纖細,下巴縮在圍巾裏取暖。

站在暖黃路燈下,註視著這裏。

視飄落的雪如無物,即使落在眉睫,也恍若未覺,只是盯著大門,仿佛站在那裏很久了。

燈光給他籠罩一層柔和的光影,見到裹成小圓球的餘照,立刻揚起臉來快步走向她,腳步越來越快,甚至是飛奔起來。

離得近,餘照反倒不知道胳膊該放哪兒,在對方下意識擡起雙臂時後退一步。

“我待不了很久,借口說要去超市才出來的。”

感覺自己的毛絨帽子被輕輕揉一下,她佯裝惱怒地去拍盛尋的手,隨後指指右邊,示意往這邊拐。

盛尋則是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明天什麽時候上課?”

說話間口腔裏溫熱的氣都變成淡淡煙霧,他小孩子一樣擡起下巴輕輕吹出一口氣,看白色煙霧從他柔軟的嘴裏凝實到消散,滿臉的天真爛漫。

“有點像吐煙圈。”

餘照仰臉瞧他:“你抽煙?!”

“沒有沒有,我就是聯想。”

“抽煙我真的打死你。”她威脅似的用胳膊肘懟盛尋的腰,“把你腿打折。”

兩個人都穿著厚重冬季衣物,這一拐自然沒什麽威脅,盛尋笑嘻嘻躲都不躲。

“那快點吧。”他都不怎麽看路,一直歪頭瞧餘照,“然後我就天天賴著你,住在你家,24小時跟你待在一起。”

“想得美。”餘照不自覺柔和嗓音,“我八點半上課,上午結束是十一點半,下午是四點。”

“那每天中午我都在外面等你吃午飯,下午送你回家。”他搖頭晃腦美滋滋,像是感慨這什麽神仙日子,“一天可以見你兩次哎。”

談起補課班每周一天的假期,盛尋詢問:“那天咱們去哪兒玩?都聽你的。”

北方年前反倒是最冷的時節,餘照將手縮在羽絨服兜裏,仰臉瞧他。

“你約我玩還是我約你玩?”

“我約你啊。”盛尋停駐,站在原地舉起手指放在白嫩臉頰邊,一臉認真,“青天大老爺,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想跟你出去玩...”

說著說著自己都在憋笑。

餘照踮起腳在他發誓的手指上拍一下,冰冷的體溫相觸,讓她心頭顫抖,出聲嗔怪。

“有毛病。”

她輕輕跺腳將雪地靴鞋尖的雪抖落:“既然是你約我出去玩,就不要問我想去玩什麽,你要自己做好計劃,想一起玩就不許當甩手掌櫃。”

“明白。”盛尋連連點頭。“我大概有點想法。”

餘照嘟囔:“不過現在是冬天嘛,也沒什麽好玩的。”

說話間超市已經到達,盛尋利落地掏出錢包付錢,在餘照伸手想去拎東西的時候自然攔住了她的手,輕聲說。

“我拿,冷。”

於是餘照的手縮回去,回家路上揶揄:“你剛才掏錢的樣子好帥。”

“真的假的?”

“嗯。”她接著逗盛尋玩,“盛尋,以後你努力掙錢行不行?”

“好。”一副我認真我努力的正經臉。

“然後呢,工資都交上來,一毛都不許私藏。”她開始快樂胡說八道,“你就在外面好好工作掙錢,只許晚上回家睡覺。”

盛尋被逗笑,沈吟幾秒。

“只能晚上回家嗎?周末怎麽辦?”

“還用說嗎?”餘照聳肩。

“行,那我周末出去住橋洞,堅決不在白天回家。”

“不是,是你周末也找個兼職,不許停下來,一直掙錢。”

盛尋一臉探究:“青天大老爺,你也太黑心了吧,讓人一直工作?”

餘照將臉埋在圍巾裏偷笑,又聽他問:“那掙多少錢才能不去住橋洞,而是跟你一起在家待著呢?每天能看到你24小時那種。”

溫度一路從心口竄到臉頰,餘照感覺圍巾傳遞回來的呼吸都燙了幾分,小聲開口:“三億五億的吧,我聽說一個億存在銀行裏每年的利息能有150萬左右呢,好幾個億的話,躺平,立刻躺平。”

盛尋癟癟嘴:“這個目標好像有點懸...”

“那是有點懸嗎?那是不可能。”

餘照笑起來的聲音清脆可愛,讓盛尋一直瞧她的笑臉,心被融化。

“那你得從元謀人就開始打工,光打工不行,積累夠了存款還得抓住時代浪潮去創業,然後經濟不好繼續打工,接著再跟我....”

她及時收起話頭。

“元謀人。”盛尋沒忍住心癢,捏捏她帽子上的小毛球,“小小的腦袋好多想法。”

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兩個人湊在一起笑點奇低,餘照覺得自己肚子裏灌進一堆涼氣。

“明天放學我想去吃關東煮。”

“好。”

看著到小區門口,盛尋將手裏的塑料袋遞給她,將她從頭看到腳,確認頭發絲都在該在的位置,有點舍不得但還是給餘照輕輕拉緊羽絨服領口的拉鏈。

“回去吧,明天見。”

“盛尋,我喜歡你跟我說明天見。”

盛尋垂眼瞧她,她眼睛裏滿是認真和柔軟,睫毛上的雪被體溫融化,濕潤清亮。

“你看過那個電影嗎?”餘照後退一步,用一種奇異仿佛詩朗誦的腔調,“明天會持續多久?”

隨後笑瞇瞇自問自答:“比永遠多一天。”[1]

進門前抖抖雪,餘照將羽絨服掛在玄關,家裏的暖氣熱度十足,撲面而來,混著廚房的飯香味,是幸福化成實質。

媽媽坐在餐桌邊沏茶,慢條斯理往茶壺裏倒熱水,看到她進門,瞟一眼塑料袋。

“又喝飲料。”

餘照換上拖鞋,舒展身體往冰箱邊走。

“這無糖。”

“再無糖裏面也有添加劑,那對身體能好嗎?天天念叨你也不聽。”

“是是是,你說得對。”

餘照把雪糕一股腦倒進去。

“最近錢夠不夠?”林美珍捏著茶杯問。

餘照立刻兩眼放光:“給點吧,媽媽。”

盛尋這個笨蛋在自己生日送的禮物,讓她一下子搭進去七千塊,著實肉痛,想起來就牙根癢,想跳起來捶他膝蓋。

“哇。”她語氣誇張,看媽媽抽出五張粉紅紙幣,“太大氣了吧。”

“一天兩頓都在外面吃,你註意點那些店裏的衛生。”

“嗯。”她快樂點頭,攤開手心,迫不及待去接錢。

“少吃垃圾油炸食品,對胃不好,對皮膚也不好,吃點正經的飯。”

“嗯嗯。”

“花完了再跟我要吧。”

“謝謝老板。”

林美珍作勢要打她,看餘照溜回臥室又叮囑:“補課的時候上點心啊,你別花著錢去溜神兒,下半年你要是數學還不提分,我就把你掛小區門上。”

*

補課班就在昌平街派出所的隔壁,一個二層小商鋪。

潔凈玻璃隔絕室內外,陽光普照時,室內溫暖明亮,伴隨著老師朗朗授課聲,一派生機,導致餘照最近都覺得自己陽光不少。

她揉揉眼睛,慢吞吞從公交上下來,往補課班的方向走。

上課完全不敢走神,對付不擅長的科目就像是攻克堡壘一般只能選擇艱難匍匐前進,還好旁邊還有個比她擺爛的隊友王梓,爬著爬著還要歇一歇,讓她心裏安慰不少。

同是鹹魚難翻身。

註意到有人影湊近,她迷茫擡臉去看,有點微微的呆楞。

是盛尋。

他將手裏捏著的保溫杯貼在餘照的臉上,她被保溫杯外殼冰得縮脖子,不由得埋怨:“幹嘛?你怎麽早晨也來?”

“不知道,醒得好早,所以早晨也想看見你,我就想為什麽一天不能是48小時呢?”

餘照半睜眼睛:“有毛病快點去治。”

“外面好冷,快進去吧。”

她氣血不足,每天早晨都困得大腦停擺,直流眼淚:“那你去哪兒啊?”

“我先回去,等你快下課了再來。”

數學補習班上下午是不同的老師,在教師的崗位上奮鬥半輩子,都還保留著任課時的威嚴,使餘照心裏又敬又畏,比在教室裏坐著時還認真幾分。

察覺到自己還是困,她擰開保溫杯準備喝點水精神一下。

剛剛擰開,裏面居然是...咖啡,溫熱香醇,甚至是加了糖的。

所以盛尋到底是幾點起床的?

中午是久違的水土不服小組,括號,缺顧江帆版,她家在清河下轄的縣域,每到假期都很難見面。

盛尋抽張紙墊在手心裏示意餘照往他手裏吐骨頭,餘照含著骨頭含糊不清讓他放桌子上,他就面不改色把紙巾往餘照面前一鋪,繼續跟王梓聊天。

餘照聽著聽著,突然將手指放在盛尋的臉前吸引他的註意力。

“nonono,repeat after me ,please.”

盛尋憋笑點頭。

餘照清嗓:“席——格瑪。”

王梓反應過來連忙往下咽:“是呢,盛尋怎麽方言味兒都沒了,讀什麽西格瑪,那是席格瑪。”

他補充:“倍兒塔,談進特,噶嘛,伊普西隆。”

餘照一本正經:“我最近有點近視嘛,那天出門看到C*B的櫃臺,我還想這家賣什麽的,怎麽叫fai?走近一看,哦,我該配眼鏡了。”

三個人開始新一輪的笑聲,盛尋笑得缺氧,眼角都滲出眼淚來,捂著額頭狂笑。

看到餘照放下筷子,他也跟著放下,看向王梓:“顧江帆生日你準備送她什麽啊?”

“我也想呢,已經2月了,距離24號越來越近,我也不知道送點什麽好。”王梓一張微圓的臉也糾結起來,放寒假在家夥食好讓他又胖了點。

餘照認真:“你要是郵過去的話一定要提前郵,她家那邊的快遞很慢,而且不送到家裏,得自己去取呢,特別麻煩。”

“那我給她買點不需要郵寄的東西?”王梓的眼睛亮起來,“我知道了,給她充一年的會員怎麽樣?”

餘照一臉不讚同,看她的表情盛尋也跟著搖頭:“不行,我發現顧江帆不怎麽上線,你這會員對她來說也不實用啊。”

“可是一年會員哪!很快就能升級到太陽,還有年費圖標,多炫酷啊。”

“它再炫酷也就是個圖案,你花這錢還不如給江帆紅包實在呢。”餘照無語。

“關鍵我也搞不明白她喜歡啥....你們倆送什麽了?”

餘照聳肩,含含糊糊敷衍:“我再說吧。”

她未必會送,顧江帆也未必會收。

後來提幾個建議都被王梓否決,覺得自己送顧江帆的生日禮物應該更有紀念意義一些,餘照的建議都太過實用,餘照一看接連不被采納,幹脆不提了。

“我總算是知道你輸在哪兒了。”

晚飯只有她跟盛尋,發現餘照愛吃蘿蔔,盛尋將兩串蘿蔔放在她面前。

“這裏的負一層是超市,咱們等會兒去逛逛?”

“也行,那每人的限額是二十塊錢。”

盛尋似懂非懂:“只能買二十塊錢以下的東西?”

“對,你二十,我二十。”餘照答疑,“防止出現19.9加9.9加...等於300塊的場景。”

兩個人進門從家居類慢慢逛起,餘照真的很喜歡大型商超的氛圍,地面幹凈,貨物排列整齊,有種馨香味,超市裏有暖風,兩個人的羽絨服都塞在購物車車筐裏,盛尋穿著黑色衛衣,眼神裏滿是好奇和輕松寫意。

跟她一起步伐緩慢漫步這裏的人是盛尋這件事,比此刻的氛圍還讓她心軟。

兩個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在兒童玩具的位置停下來,餘照擡臉去看盛尋,發現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只嫩黃的長頸鹿玩偶。

他伸手將自己有點歪的衛衣帽子拽一拽,蹲在了貨架前。

餘照幹脆也蹲下去,看他眼睛裏的迷茫與悵然若失,輕聲詢問他在想什麽。

他舔舔下唇,勉勉強強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難說。”

餘照捶捶自己酸痛的膝蓋:“喜歡就買一個吧。”

他定定看幾秒,乖巧搖搖頭:“你不是說了嗎?不能超過20塊錢。”

“沒關系,可以破例。”

他還是搖頭:“我也不是很想要,就是覺得它好可愛,吃不吃小蛋糕啊?”

“去看看。”

只是快走近,盛尋突然奇奇怪怪地將她拉到身邊,帶著她看似沒目標的閑逛,實則就是繞來繞去,建議道:“要不別吃了吧,我突然不想吃了。”

“嗯?”她納悶,“可我想去看看。”

很快她就覺得自己該把配眼鏡提上日程,加紅加粗,兩個人跟櫃臺裏戴著小蜜蜂,穿著促銷明黃馬甲的姜遠尷尬對視。

大概是近一段時間睡得好,姜遠的黑眼圈通通消失,原本晦澀無光的眼睛明亮許多,對著盛尋笑了一下。

“顧客,來點什麽?”

餘照湊近盛尋,小小聲:“你挑...我不買了。”

沒想到是姜遠先發制人:“餘照,你害羞什麽呢?”

害羞你二舅姥爺。

餘照只能尷尬地從盛尋背後出來,依舊緊捏著他的衣服袖子,僵硬牽嘴角。

“沒想到你在這兼職啊,哈哈,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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