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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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前)

【綜上檢驗結果分析,樣本2(盛尋)的基因型不符合作為樣本1(牛翠英)的遺傳基因條件,親權概率為0。】

這幾天,他將這句話反反覆覆讀了數遍,每次讀都想流淚。

白紙黑字,字字句句寫明了他十多年人生為什麽得不到渴望已久的關愛,因為父母付出關懷是有條件的,而這種條件叫做親緣,他窮極一生也不會擁有。

他攥了攥冰冷指尖,企圖用指甲紮進掌心的疼痛感換來一點堅定意志。

“盛尋?”

他面色如常擡起頭,看辦公室門口端著兩盒泡面的王梓爸爸,連忙過去接著。

“你吃什麽味兒的?”

“我都行。”

“那給你這個酸辣的。”

他塑料叉子攪來攪去,卻沒什麽食欲。

“叔叔,你們去我家,問出什麽了?”

防止眼鏡起霧,王梓爸爸捏住鼻梁連接處摘下來,露出微微失焦的眼睛,他人到中年,眼皮略微松弛,盛尋卻從五官神態裏瞧出點王梓的影子,頓覺親近。

“我們打拐辦的同事說,你爸媽提過的中間人很有可能是梁霞,這個梁霞,光是涉及到她的拐賣案就有十多起,性質惡劣。”

盛尋猝不及防被熱氣熏到了眼睛:“所以,我是我爸媽買來的?”

“暫時還沒法下定論,但概率極高。”

他機械地往嘴裏塞泡面,卻一點味道也沒嘗出來。

“我們分別給他們進行了采血,現在有一件事情很明確,那就是你不可能是他們倆的孩子,他們都是O型血,而你是B型,據我們了解,是盛立業不具備生育的能力,但在婚前隱瞞了這件事兒。”

“你也知道,92年的時候,大家還沒有婚檢的意識。”

盛尋艱難地吞咽,隨後開口:“怪不得,一吵架我媽就說後悔沒離婚,說他有毛病。”

“接下來,我們會和失蹤兒童的信息庫做對比,只不過現在還不完善,很多孩子失蹤的家長沒來我們信息庫裏留痕跡。”

“所以說,要是最終對比不上,你也不用灰心,找親屬可能是很漫長的事兒,你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看盛尋楞住,王梓爸爸笑起來。

“你不會沒想過找親生父母吧?”

“我....我不知道,我該找他們嗎?萬一我就是被他們親手賣掉的呢?”

“那也要等找到了再說,盛尋,即使找到了你親生父母,認不認他們也是你的自由,而且你馬上就要成年了,成年就是一道分水嶺,你可以自己做決定。”

盛尋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再說,也有那樣的父母,孩子丟了以後天南海北地找,你沒見過吧?開著三輪車裝著全部家當,只要有蛛絲馬跡,他們就不放棄,就會去找,晚上住在橋洞裏,白天就在大街上找,聽起來挺不可思議的,是不是?”

“但他們有信念,他們就是抱著下一個路過的人就是他們的孩子這種信念。”

盛尋的眼圈紅了。

“所以你看待事情不能總是抱著悲觀的想法,相比有些孩子,你還算幸運的那一類,你沒被直接打殘或者截肢,把你扔到路邊去討錢。要是女孩,你想想你爸媽那樣的人,現在說不定都把你嫁出去換彩禮錢了。”

他被這些話透出來的冷意冰到,打了個寒顫。

“幸好,你還挺機靈,自己就跳出來了。”

盛尋低頭看泡面碗,提起這個話題冰冷的心裏騰地湧出一股暖流。

“不是我發現的,是我同學,是她聰明。”

“嗯,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有什麽困難就跟我說,不方便跟我說就告訴王梓。”

王叔叔已經竭盡所能在幫他。

他五月的工資盡數交給爸媽,懷揣著六月上旬的2200塊錢回到清河,不敢回家,無處可去,是王梓爸爸給他介紹了一份兼職,小小快餐店是夫妻檔,掙得不多,但老板好心將自家的老房子租給他,讓他有了容身之處。

這段時間,他遇到的全都是善良的人。

*

“老楊!咱媽打電話說摔了一跤,怎麽辦?一起去還是我先去看看?”

老板娘掀開後廚的簾子,一臉焦急。

老板炸著雞腿,揮了揮手:“你先去看看,然後給我打電話,生意這麽好咋關門?”

老板娘也舍不得今天這營業額,又說:“那你來前面點餐吧,讓盛尋在後面炸。”

聞言正在穿蔬菜串的盛尋手一頓。

“我哪會你那機器,你教盛尋,讓他去。”

老板娘只能把一臉懵的盛尋扯到快餐店的櫃臺前,順勢把他身上的大紅色圍裙一摘。

“這樣,這張票據就打出來了,你就按這個上面的價格來收錢,東西準備完了把小票一起放在顧客的餐盤裏就行了,聽懂了沒有?”

盛尋有點為難:“我怕我出錯...”

“嗨,那能怎麽樣?有錯就道歉,行了我走啦,有事擺不定就找你楊叔。”

盛尋忐忑站在機器前,胸腔裏有敲鑼打鼓的一只隊伍,讓他心裏七上八下的。

快餐店的店面不大,只有八張桌子,勝在價格平民,周圍的居民都會在下班後給孩子買點零食。

他平時在後廚幫楊叔處理食材,不是削土豆就是切蔬菜,沒技術含量的工作,楊叔不愛閑聊,他便也樂得自在。

偶爾楊嬸掀開簾子說櫃臺裏什麽食材沒了,他就擦擦圍裙優先準備那一樣。

裝修成淺色的八張桌子現在有六張都坐著人,兩個推門進來的小姑娘在門口猶猶豫豫,盛尋咬咬嘴唇,不知道說點什麽。

看到他飽含期待的眼神,後面的姑娘推一把同伴:“進去進去。”

盛尋嗓子發緊,局促地用手捏緊臺面:“來點什麽?”

他說得沒什麽底氣,比對面兩個小姑娘還緊張,臉色爆紅,把兩個人看笑了。

“來兩個炸雞腿,兩份薯條,兩杯橙汁,”她們環顧這店面,剩下的兩桌緊挨著門,實在局促,“帶走。”

“好。”他點點頭,如臨大敵地把小票打出來。

機器裏來來回回跑著印字的小墨人停了,盛尋把紙條沿著出票口小心撕下,撐開紙袋,從透明餐櫃裏夾出雞腿塞進去。

打橙汁的時候還笨拙地漾出來,使他手忙腳亂拿抹布擦臺面,聽到身後的兩聲輕笑,只能尷尬裝作不知道,並在心裏祈禱老板娘快點回來。

“弟弟,沒給我們裝番茄醬。”

“對不起對不起。”

他連忙彎腰從櫃臺下的編織筐裏拿出三四包,塞進打包袋裏,然後就不知所措起來,要幹嘛呢,要說歡迎再來?

但最終,兩個女孩只是笑著向他揮揮手,於是他也紅著臉揮揮手,在兩個人轉身推門時,顫抖著徐徐呼出一口氣。

他的腦海裏出現餘照總是脊背挺直的樣子,試著學她,將自己微微佝著的後背舒展開。

“楊叔,薯餅快沒了。”

楊叔揮揮胳膊示意知道了,他便回到櫃臺旁繼續站著,沒有顧客的時候,他裝作店裏的菜單很有趣,將菜單上的配圖和細節看了一遍又一遍。

暗暗想著,下一個顧客進來,一定要好好打招呼。

聽到門口的鈴鐺清脆響聲,盛尋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楞了一秒就綻放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隨著她走近,翹起的嘴角根本沒法壓下去,笑容越來越甜。

顧客筆直雙腿包裹在淡藍寬松的牛仔褲裏,淺棕羊角扣長外套恰好遮到膝蓋,不會顯得比例奇怪,再加上整齊的丸子頭,無比清麗可愛。

“歡迎光臨。”

“你好。”

盛尋笑容未減:“你好。”

瞧餘照仰頭看上方展板,他連忙將手裏的紙質菜單遞過去:“看這個,這個方便。”

“嗯...”女孩微微嘟起下唇,“我要一杯檸檬紅茶,一份雞塊,一份薯條。”

“好,其他的呢。”

瞧餘照搖搖頭,他一臉的憂心忡忡:“吃太少了吧?”

“剛才在學校吃了半份炒飯,跟江帆一人一半。”

他們默契在盛尋下班後,一前一後走回他的出租屋,盛尋耳根發燙,對於餘照進入自己的“家”這件事害羞又緊張。

出租屋簡陋,進門就是一覽無餘的方廳,廁所和廚房並排列在左手邊,這方廳沿著窗邊放置一張雙人床,床底是通天的收納櫃,它們形成的夾角,恰好放置一個膝蓋高的黑漆漆四角桌,旁邊一個馬紮。

餘照環視一圈,自來熟地坐在馬紮上,這距離伸出胳膊就能摸到盛尋的藍白格子床單。

“你這收拾得挺幹凈。”

盛尋聞言笑笑,將鑰匙掛在門邊的鐵釘上。

“你喝水嗎...可能得現燒。”

餘照丸子頭的碎發輕輕搖晃,盛尋拘謹地走到床腳坐下。

“你怎麽突然來找我?”

“明天中考呀,得用咱們學校當考場,一想著過後還得把書搬回來,我就幹脆全扔江帆寢室,所以早早就能回家,書都沒有,晚自習直接取消了。”

“真好。”

“嗯。”餘照從兜裏摸出巴掌大的mp4來,順勢扔到盛尋的床上。

“這是?”

“我上次來,看你這連個電視都沒有,怪冷清的,給你下了幾個電影,你休息的時候看吧。”

盛尋垂眼摸摸漆黑屏幕,再擡眼瞧她的時候帶著萬分舍不得:“你今天什麽時候回家?”

餘照狡黠一笑:“九點半。”

“那還有三個小時,一起看電影?”

小小的放映屏幕沒有阻礙兩位觀眾的熱情,餘照趴在床邊,雙臂交疊,將下巴搭在手腕,而一旁坐著的盛尋則是歪著頭看。

劇情裏,男女主因為誤會發生激烈爭吵,男主卻在憤而離開後意外被車撞飛,拐了一百八十道彎重重摔在地上,鮮血四濺。

餘照一張小臉風雲變幻,無法忍受地扭了扭臉,盛尋一直盯著她瞧,感覺她的每個小表情都可愛。

“對了,那兩個人沒找你吧?”

即使被突然瞧他的餘照抓包,盛尋也沒移開目光,溫柔又安靜。

“沒有,舊手機卡拆下來就沒放回去過,新的號碼我爸媽不知道。”

“你怎麽還叫他們爸媽?”

“是啊。”盛尋想了想,“以後不能叫他們爸媽了,叫他們....”

他沒法思索出一個完美答案,因為他們是惡劣人口販賣鏈條中的買家,是自己作為孩子真情實感心疼過的人。

如此不堪的結局。

電影劇情進展過半,女主卻數次與住院的男主擦肩而過,餘照捧著臉納悶:“這不是喜劇嗎?一點也不喜啊,全都是錯過,一直錯過。”

盛尋還沒來得及接話,就察覺到兜裏的手機不斷震動。

是王梓爸爸。

他緊張地咽了下口水,王叔叔很少在這個時間段與他聯系。

“盛尋,是這樣啊,有一對宣水的夫妻,他們倆的兒子是1992年的時候丟的,在家門口曬太陽的時候被抱走了,他們找了很多年。”

“嗯。”

“我看著吧,你們不大像,但他們倆無論怎麽說都想來見見你,你不用緊張,他們得後天才能到,你該幹什麽幹什麽,他們到了聯系我,然後我帶他們去找你。”

“好。”

哽咽無聲,他迎著餘照的疑問嘶啞開口:“有對夫妻,要從宣水來見我。”

“會是你爸媽嗎?”

“還不知道,電影演到哪兒了?”

餘照這才回過神去,將電影點了暫停。

“你接起電話我也沒看了。”

“嗯。”

坐在一起看電影的溫馨氛圍急轉直下,變得焦躁不安。

“下次咱們再一起看結尾吧。”餘照低頭揉了揉手指,“宣水,比江淮還南,怎麽會這麽遠?”

“也不一定是我爸媽。”

她的眼底盛滿淚光,細碎的眼淚顆顆砸在盛尋心上,此刻離別未曾到來,他們卻被自己的恐懼嚇破了膽。

害怕分隔太遠,害怕見面太難。

盛尋想將她柔軟臉頰的眼淚抹掉,最終卻緊緊攥拳克制住了自己。

他想,他們害怕變數不定的未來,曾一起偷偷哭過,這是屬於餘照和盛尋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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