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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中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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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中事4

夜幕低低垂下來,宮燈嘩然烘出螢火,波瀾漣漪,恍若水波。

臨樂殿裏,已經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魚十鳶局促忐忑地站在李酌修身後,卻又忍不住上下打量。

白玉盞,雜什膳,龍椅揾刷金粉,香爐繚繞馥郁。八階白玉基,平鋪白虎皮。

高臺之下,先是諸位親王,再是高官尊爵,苠苠嬪妃壓尾,此眾人,皆是豐神異彩。

聖上與皇後不至,周遭氣氛還算和樂。哪怕是虛以為蛇,也有幾分人氣。

魚十鳶收回目光,瞥到李酌修身側空出來的位置,那時給他未來王妃備的。

記得李酌修曾言,他已經及冠,為何還沒有娶親?這幾日魚十鳶常在王府走動,卻連個側室都不曾見到。她本以為是燕王府夠大,女子又常居深閨,才不得見。

可今日瞧來,他孑然一身,不曾沾染女色。

“想什麽呢?”

李酌修沒回頭,聲音也是壓下去的,魚十鳶盯著李酌修的發冠,在心底暗暗咂摸他如何看出自己走了神。

“在想一樁分外鄭重的事情。”

“哦?”李酌修挑眉,“可否說來聽聽?”

“早聽聞貴胄之家最喜聯姻,想來皇室更是如此,可是……”魚十鳶抿了抿嘴,“殿下身側為何還是空的?”因她這身隨從服飾,便自覺改了口。

“因為……”李酌修瞇了瞇眼睛,忽然回頭,魚十鳶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一嚇,下意識後退半步,“怎、怎了?”

只見他眉眼間染了幾分愁思,略略停滯的睫毛在眼瞼處打下一片暗影,“靠過來些,我說與你。”

魚十鳶吞了口口水,往前挪了半步。

誰知李酌修說的告訴,並非言語。魚十鳶垂下頭,看著手心處游走的指尖,酥麻之意蔓延五臟。

“可懂了?”

李酌修拿開手,魚十鳶緩緩將一“利”字握進手心,臉頰兩側徒然燒起的紅雲讓她極不自在,魚十鳶有些生氣,覺得李酌修是故意讓她出糗,定了定心神,便道:“燕王殿下大庭廣眾公然拉著男子的手調情,不怕被吐沫星子埋了?”

只見李酌修略略癟眉,似乎真的認真想了一番,隨後身子往這邊靠了幾分,“不怕。”

身後宮燈盎然,竄起的星火滴滴點點倒映在他眸子裏,這一眼,比往日的任何一刻都要徹骨。魚十鳶聽到自己怦怦亂跳的心臟,想到齊州深夜那個停在嘴角的親吻,她抿起嘴巴,匆匆錯開目光。

也就是這一瞥,魚十鳶看到了對側的男子,他正目光灼灼望著這邊,迎上她的目光,甚至微微勾唇。

恍如大雨傾盆而來,將心中火苗澆滅。

魚十鳶展開手心,指腹游走的溫度早已散去,那個看不見的“利”字也埋葬於此。

她正楞神,方才那男子忽然起身,端著酒杯走來。

他因是長年暴曬,不似李酌修一樣細皮嫩肉,略黑的膚色埋在一身黑衣之下,一片死寂。

“時予。”他喚李酌修。

“三皇兄。”

見李酌修起身作揖,聽他叫人,原來同是一族。

“五弟已經及冠,身邊怎還不添一個知心人?”說著,魚十鳶感覺到了他有意無意投來的目光。

“三哥莫要打趣我了。”李酌修端起酒杯,“弟弟只想當個瀟灑自在的王爺,吃些薄祿,縱馬長游。”他說的也分外瀟灑,仿佛已經暢游在了廣闊無邊的大地上。

李聽芢的指腹掃過杯沿,忽然看向立在李酌修身後的魚十鳶,似有輕笑出鼻,他說:“瀟灑自在自是人人所求,只是……莫要過於放縱性情才好。”

“弟弟受教。”

李聽芢走遠,李酌修剛坐下,聽到身側女子壓著聲音的怒意。

“李酌修!你利用我!”

李酌修左側是高臺,右側坐著不到十歲的六皇子,早已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即使她聲音高了些,也不礙事。

李酌修明顯楞了一下,然後嘴硬搖頭,“沒有。”

“胡說!”魚十鳶作勢要踢李酌修,可恨門前內侍吊起了嗓子,知是皇帝來了,魚十鳶立馬縮了縮脖子,不敢放肆。適才沖動,險些壞事。

大庭廣眾之下,若是李酌修不備,被她踹倒在地,自己的小命怕是不保。李酌修沒有一點王爺架子,她險些忘了收斂。

隨著一到明晃晃的身影跨過門檻,一片奉承之聲有條不紊響起。魚十鳶默默垂下頭,大氣不敢出。

“不必多禮。”一道威嚴之聲就在耳側響起,魚十鳶的手死死握著衣角,才壓下心中的畏懼。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誡自己,“我是良民、是良民。”

雖說不用多禮,卻沒有人敢過於放肆,周遭的氣氛也不如方才那邊自在。

“修兒的傷可大好了?”皇帝一落座,入眼便是手底下的李酌修,想起他日前險些喪命,擔憂地問道。

“好了,酒都能喝。”說著,李酌修端起酒杯抿了口。

魚十鳶眸光微閃,沒想到李酌修還有這幅模樣。

她印象裏的李酌修,一直都是運籌帷幄,心思深重的人,從沒有顯露出這種孩子氣的性子。

聖上子嗣是新旺的,膝下有八位公主和六位皇子,李酌修輩行第五,算來,可不也是個孩子。

只是這孩子智多近妖,讓人猜不透心思。

魚十鳶指尖無措地攪在一起,怎麽西域的舞姬還不來?她早已站得乏了,加上午膳沒吃多少,已經饑腸轆轆,只想快些離開。

李酌修看出魚十鳶的不耐煩,和皇帝說了聲要去醒酒,便帶著魚十鳶出了大殿。

若不是周遭雪意盎然,草木蕭疏,魚十鳶真要以為是春日來了。

涼涼的清風掃過臉頰,很是舒爽。若是能在有些吃食果腹,便更好了。

“給。”

正想著,眼前遞來一盒糕點。

“你何時藏的?”魚十鳶接過,分外詫異。

“自是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一點也不好玩。還白白擔驚受怕了一番。”魚十鳶看四下無人,便坐到了曲廊旁的長凳上。

“你帶我出來,便是為了給我一盒點心?”正吃著,魚十鳶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便覺得李酌修準沒安好心。

“你猜猜。”果然,他每次讓猜之時,定是又挖了坑,等著自己往裏跳。

魚十鳶哼了一聲,不搭理李酌修。

“送點心是其一。”李酌修見她這樣,輕笑出聲,在魚十鳶身側坐下,便沒了下話。

魚十鳶瞪了一眼李酌修,問:“其二呢?”

“其二嘛……”他伸過來手,魚十鳶躲閃不及,被他搶了塊兒點心,他咬著點心,斟酌幾息,才道:“怕皇後往我身邊塞人。”

“可是人人都盼你成親?”魚十鳶笑出聲,半開玩笑道:“你們也有人頭稅麽?”

“和你說過了啊,我們有比人頭稅更可怕的東西。”

李酌修輕笑,見魚十鳶楞在那裏,連兩頰裏藏的點心都忘了吃,甚覺可愛。

他點了點魚十鳶的掌心,也不知她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莫不要被嚇到才好。

魚十鳶回神,才知他說得可怕的東西,是方才被她握進手裏中的“利”字。

“真真是應了那句‘困獸猶鬥,況國相乎。’①”

“幾日不見,長進了這麽多。”

“時予。”

魚十鳶剛要開口說一說近來的成果,卻被打斷。

她朝曲廊盡頭望去,軒轅燁正迎來。

“你倒是會偷閑,躲來了這裏。”軒轅燁靠近,有意無意掃了眼魚十鳶,才看向李酌修,“皇後讓我來尋你回去。”

“尋我做甚?”聽到皇後二字,李酌修不由蹙眉,他本就是躲著皇後,才出來的。

“這可是宮宴啊!”軒轅燁跺腳,一屁股擠到魚十鳶和李酌修之間的空隙,“各家貴女已經開始獻才獻藝了。”

李酌修眉頭更緊,凡是宮宴,說白了都是一場討親宴,各家貴女爭相鬥妍,想著為自己求個好婆家,而各家貴婦,便是爭相觀望,希望給自己家尋個福慧雙修的纘苗。

他不喜這些,況且,每次皇後都要有意無意將陸思瓊推來,甚是煩人。

“你去回稟皇後,本王不勝酒力,已經在偏殿歇下了。”

“行吧。”軒轅燁聳聳肩,見李酌修堅決,便沒有強求,反正他就是個傳話的。

皇後總不好怪他沒有把大醉不醒的李酌修拖回臨樂殿吧。

“當真不去?”軒轅燁走後,魚十鳶往李酌修那邊挪了幾分,將那道空隙彌補。

李酌修垂下眼瞼,忽然想起來他之前為了騙魚十鳶過來,說要帶她看西域舞姬跳舞,他看了眼軒轅燁離去的方向,現在去追,還不晚,便問:“可是想看西域的舞?”

“沒有。”魚十鳶搖頭,制止了李酌修起身的動作,“你快些去偏殿吧,不然皇後定不會放過你。”

“說得對。”李酌修看著身側一臉擔憂的魚十鳶,莞然而笑,手指緊了又緊,才壓下心裏的沖動。

他若是曲指輕點一下她秀麗的鼻尖,她是否會覺得自己是個輕浮之人?

可是他們做過更加親密的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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