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鯉魚打挺第二天

關燈
鯉魚打挺第二天

少年露出被手臂遮擋住的雙眼,他尋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是那個孩子!

那孩子從樹後走了出來,他沖著月光仰頭吼叫。他的嘴裏發出的不是人聲,而是狼嘯。少年的雙目放著光,他看著那個孩子慢慢地從人形幻化成一只雪白的小狼崽。

不同於圍繞在他身邊的黑色野狼,那狼崽通體雪白,像天生的貴族,那雙眼睛泛著蔚藍色的光,是大海的顏色,小男孩想,可真漂亮。

“你快走……”少年說。

他回過神來急急地趕著狼崽。他知道這只狼崽不是普通的獸類,絕對不同於這些野狼,但他還是怕這麽多兇猛的家夥傷到那個雪白的幼崽。

或許是狼崽長得太過純良,很快便讓野狼們失去了興趣,它們拉回視線重新將註意力放在即將到口的食物上。

野狼猛地地對少年發起進攻。

“嗷嗚!”

又是一聲狼嘯。

小狼崽動了,他奔向狼群,用他雪白的身體橫沖直撞地將野狼們撞離少年的身邊。

野狼們怒了,他們露出獠牙俐爪,逼得小狼崽節節後退。但他沒有退回樹後,而是退到少年的身前。

少年伸出一只手輕輕撫摸狼崽的後腿,小狼崽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濕漉漉的藍色眼睛閃過一道欣喜的光芒,他側過身體將自己的前爪試探地遞到少年面前。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先是在狼崽的爪心輕按了下,接著又畫個圈,爾後一一擦過他鋒利的指甲。

小狼崽瞇起眼睛,似乎在笑。

豈有此理,竟敢忽視憤怒的野狼。八只野狼結隊亮出他們的利爪撲向兩道小小的身影,那狼崽本能地仰天長嘯,他的聲音痛苦又淒厲。少年的眼前被巨大的藍光閃得一花,什麽都看不見。

視線再度聚焦時,八只野狼已經失去了生息。

小狼崽輕輕地嗚咽一聲,他雪白的後背被野狼爪劃出一條貫穿到尾巴的血凜子,似是將他整個從當間劈開了。化狼的狀態似乎無法再維持,巨大的痛楚無處宣洩,小狼崽的爪子用力地摳著掌心、指腹。

緊接著,他的動作像被放慢了數十倍,慢慢地慢慢地由狼崽幻化成狼人最後回到孩子的形態。

少年咬牙沖過去將昏死過去的小狼崽抱進懷裏,狼崽口中喃喃兩句:“我保護你!我保護你……”便再沒發出任何聲響。

下雨了。

鮮紅伴著雨水落進少年的左眼裏、嘴巴裏。他的眼前一片猩紅,口腔裏充盈著血.腥味。

“別怕,我救你,我救你……”

他滿臉的水,他笨拙地給他做人工呼吸,他嘴裏一刻不停地叨叨著。

抱著、背著,他總得想個辦法帶他離開這裏,救他的命。

一個腳印一個水坑,兩個人的血就著雨水融為一體。

“小亦,跟我們回家。”

年輕的夫妻見少年活著從餓狼林走出來,神色晦暗不明。

“我知道你們因為我感染了燃燼才不要我的,”少年將背上的孩子往上提了提,“你們能不能救救他?我以後會還錢給你們。”

年輕的夫妻只是望著他,並不回應。

他滿身泥土,瘦小羸弱,沒有任何說服力。

少年左眼疼得什麽都看不見,只有大片的紅色。他忍著劇烈的眼痛:“我知道哪裏可以收買像我這樣的怪物,你們可以把我賣掉換錢,但你們必須先救他……”

他努力地討價還價,然而虛弱至極的身體讓他不堪重負地緩緩倒下。

不能摔到小狼崽。

那是他暈倒前的最後意識。

*

“別怕,我救你……”

杜亦從睡夢中驚醒,他茫然又緩慢地眨了眨眼,嗓子因為夢中激烈的嘶喊幹疼得像被撕開。他聽到熟悉的儀器聲,才恍惚地猜到自己身在何處。

外面黑得只有月亮的影兒,夜已經很深。

他有點想餘賢。

工牌就放在他的枕邊,他只要輕輕拍一下再喊一聲餘賢的名字,餘賢就能聽到他說話。

小蝸牛一樣慢吞吞地翻了個身,杜亦臉對著門半瞇起眼。

這樣,如果餘賢過來,他就可以第一時間看到他。

杜亦微蜷著身,把枕頭一點點抽出來,掖在上腹間,雙腿向上蹭壓住枕頭。他摩挲著工牌的邊緣,心頭的水花時而翻騰成浪時而淌成靜湖,最後奔騰到喉嚨時,只吐出一聲輕嘆。

算了。

餘賢這些天因為暈血情緒不高,身體狀態也需要調整,還是不要打擾他了。

像在回應杜亦,他的胃裏似是有根粗大的銀針對著潰爛的胃壁毫不留情地紮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下。

如果,如果再來一下,他就叫餘賢過來吧。

為了配合半分脆弱半分矯情的胃袋,杜亦將緊壓在上腹的枕頭拿開一點。

手指抵在唇上,他安靜地等著。拳腳相加般的攻擊來得讓人猝不及防,鉤子在他的胃壁打了個孔,穿入再向上提。杜亦驟然一抖,他的上身與雙膝嚴絲合縫地撞到一塊,手指上瞬間多了個牙印。

這次好像有點猛……

就叫餘賢一聲,他接不到的,就當喊喊他的名字吧,能治病的。

“餘賢……”杜亦像是囈語般極輕地喚了聲。

“隊長!”工牌只亮了一下,餘賢的回應很快,像是根本沒在睡,他喊了聲不見對面回應便有些急了,“隊長你醒了?能聽到我說話嗎?”

將工牌貼在耳朵上,餘賢唯恐錯過杜亦發出的一個音節,似乎不在乎這玩意到底是不是這麽用的。

“能……”

“我……我馬上過去!你等我!”

餘賢呼哧帶喘地奔到診療區時,杜亦的眼皮已經撐不開了。他勉力拉開一條縫讓餘賢焦急的身影鉆進來,才戀戀不舍地闔上。

他安靜地側臥著,床頭燈在他的發上映出片片微弱的光暈。頭發軟軟地貼在額頭上,與杜亦平日裏利落的形象截然不同,倒顯得年齡更小了。

餘賢有些自責自己跑得太慢,沒來得及看一看隊長的笑眼。捧玻璃杯似的,餘賢試著托起杜亦搭在被子上的右手。這只手清瘦又虛軟,上面纏著厚厚的紗布,讓他一時完全無法與甩走倒刺長尾的那只有力的手聯系在一起。

睫毛簌簌抖動,杜亦從疼痛與困頓中掙紮出兩分神志,聲音飄忽道:“我沒事了,別擔心……”

*

只躺了一天半,杜亦就能行動自如了。

傷自然是沒好,精神倒是不錯。只是整個人比平時看起來要蒼白些,一頭沒有打理的頭發,劉海軟軟地趴在額上,顯得很溫順。

晚飯有餘賢陪著,受了他感染,杜亦多吃了點。餘賢借著帶人消消食的由頭領著杜亦到歸一廣場散步。

杜亦的手虛掩在下腹,傷口沒愈合,牽制著他走不快。

歸一廣場休閑的異者個個熱情飛揚,攪得餘賢這顆年輕的心也跟著雀躍,一分歡來自頭頂的月,九分喜來自身邊的人。

他開始只是站在杜亦的身側,伴著晚風漸漸地餘賢便有些情難自抑。他伸出小拇指偷偷勾了勾杜亦垂在身側的手,杜亦沒偏頭任由那根小拇指在自己的掌心劃拉。

夜裏的風灌得餘賢酩酊大醉,他用一根指頭在杜亦的掌心攻城掠地,最後在這只手的主人嚴重放水的情況下,餘賢終於如願以償地握上了杜亦的手。

風吹起餘賢的額前發,酒勁就上頭了。

“隊長!”他大喊,“你不用每次都保護別人,你也可以跟著我向前奔跑呀!”

拉起杜亦的手,餘賢笑得閃耀如滿天繁星。杜亦只停頓了一瞬,便笑著拿下掩在腹間的手,他跟在餘賢身後,那只手正有力地握著他,將他的冰冷完全包裹在溫熱中,向著月的方向,奔跑。

然而,任性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當晚,杜亦發起了高燒,他捂著肚子縮成個小蝸牛。

醫研部部長梁逸親自來探視,副部談佑也在。

“傷口跑裂了,”談佑的話言簡意賅,“你腦子沒問題,應該不是傻子。”

“嗯。”杜亦被他懟了也不生氣,笑著忍痛回應。

“是我,”餘賢覺得自己的隊長被兇了,忙出聲主動認領,“以後我一定註意!”

“他自己願意挨,”談佑掃了餘賢一眼,“你倒也沒必要買單。”

梁逸全程站在杜亦床邊沒說一句話,在離開前才俯身低聲對杜亦道:“你陷進去了。”

杜亦笑笑沒回答,不過在不久後他便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梁逸。

為了給梁、談兩人騰位置,餘賢站得離杜亦稍遠些,自然沒聽到梁逸說了什麽。他只覺得這個人冷冰冰的,不似個活人。

如果這就是代號“弋”,他還有機會請教嗎?

人都走後,餘賢坐在床邊,打算不眠不休伺候杜亦一宿,杜亦聽了連連擺手:“沒什麽事的。”他被餘賢信誓旦旦的樣子驚了一下,拳頭抵在唇上連咳了數聲。

餘賢乖巧地遞過杯溫水,杜亦接過喝了口,清清嗓子接著道:“他們不是跟你說了嘛,行動部的都是糙漢。”

是,他們還說了不包括你。

默默在心裏回了句,餘賢並不打算走。

杜亦住的是單間,沒陪護的床給餘賢睡。見人長在凳子上似的,杜亦坐起身拿過邊上的外套作勢要穿。

“隊長你這是?”

“跟你回睡眠艙,回那裏睡。”說話間杜亦已經穿上鞋,輕拉過餘賢的胳膊就要往出走。

餘賢“嗖”地一下站起來,倒不是被他拉的,純被嚇的:“隊長你這是幹嘛啊?”

“小漁,”杜亦給了他兩個選項,“一起回睡眠艙,還是你自己回去。”話說完,答案卻先給人填上了,杜亦拍拍餘賢的肩,“聽話。”

心頭翻滾過百種滋味,餘賢默默咽下。他退了一步,但不想退得無影無蹤:“我看著隊長睡下就走,”說著舉起兩根手指,“我保證!”

杜亦沒讚同也沒反對,餘賢便沖破了膽子自作主張。他上前將人扶回床上,替杜亦脫鞋、擺好枕頭的高度,掖好被子。杜亦半闔著眼,餘賢炙熱的呼吸縈繞在他的周圍,他仿佛中了幻術般失去了自理能力,由著人擺弄。

一顆滾燙的心送到他跟前,他反而不知道該不該接。

被子蓋到杜亦的脖頸,他才終於緩過口氣,偷偷將掩在被子裏的手掌蓋在下腹傷口處,疲倦如海浪拍打著他身上的每一處神經,杜亦勉強動了動唇:“我睡了,你……回去吧。”

“好,就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