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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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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等(三)

“馬一泓,你到雅加達了嗎?”

“我剛下飛機,現在馬上趕回公司。”

“你直接過來醫院,快點!”

“醫院?怎麽了?”

“別廢話了!快點!”

“是!收到!”

馬一泓接到電話之後立馬飛奔醫院,來不及放行李,連杯水也沒來得及喝。

“哪個病房?”

“5摟ICU”

“IUC?!誰在IUC?”

“別問了,快上來!”

馬一泓掛掉電話,看到電梯一直亮紅燈,直接從安全出口的樓梯往上奔。他心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跟隨著他的喘息將他的心臟壓到快要爆炸,他沖到了樓上,看見部門裏面的同事幾乎都來了,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在ICU門外,抓耳撓腮,皺眉低頭,唉聲嘆氣。

“發生了什麽?”馬一泓有氣無力地喘著氣,手心冒著冷汗,馬一泓工作以來,見識經歷了各種大大小小的場合,早已養成了沈穩淡定的出場,極少地會出現這種情況,他想起了當年他面試進來中建時的情景,也是這樣,但這一次,不同於那時的緊張,這是一種莫名的恐懼與慌張,甚至於他開始顫抖,因為他第一眼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在場的中建人員裏少了他的恩師——胡主管。

“前……前天胡主管去現場視察,出現了塌方。有三位工人不幸殉職。老……老胡還在裏面……”

白樺林的一字一句說得很沈重,聲音在顫抖。

馬一泓走上前往ICU病房裏面望了望,但什麽也看不到,他雙手抱臂靠在墻上靜靜地看著裏面站了許久,腦海裏湧現出以往與老胡一起在游泳池裏比賽蛙泳、夜晚在雅加達的街頭吃燒烤夜宵,喝啤酒,喝多了之後相互攙扶著傾訴衷腸的場景……

老胡在私底下總讓他們叫自己老胡,說‘胡主管’聽著別扭,但當著剛進來不久的實習生小朋友面前可不許這麽叫,說他們那些剛從名校出來的小年輕呀,心浮氣躁,恃才傲物,要讓馬一泓帶著他們吃吃苦,學學規矩,滅滅傲氣,才能踏實肯幹。想當年,馬一泓剛從清華畢業出來,又何嘗不是那樣的年輕氣盛呢?只是老胡,總是處處護著他,讓他見識風雨,又私底下給他遞傘,讓他去見識烈日,又要給他留得一處乘涼之地,是恩師,是父親,又是朋友與知己。可不,這次去現場視察,本來是馬一泓的工作,只是馬一泓這一走,這工作老胡就暗自全攬下來了。

老胡啊,喜歡喝酒,卻又不怎麽能喝,工作上愛逞強,酒桌上也總愛逞強,他還老愛強調,不不不,那可不是逞強,工作上拼盡全力,那叫盡心盡責,做不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也總要對得起自己頭上的這頂烏紗帽和睜大著眼睛看著自己的這麽多人,而喝酒呢,則是真的愛交朋友,性情中人,重情重義,俠義心腸,慈悲為懷,不能喝,喝多了禮多人也不怪,但真誠的心意要到,規規矩矩,本本分分,不搶別人一分,卻總是一心想著付出。

馬一泓知道,老胡喝多了總是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搖搖晃晃地說,說啊:“我老胡這一輩子啊,就不願意欠別人的,最不願意的就是對不起別人,但這一輩子,我數了數,我最對不起的還是我的老婆和孩子,為了工作,我實在是欠他們太多太多了……”

每次馬一泓也總會跟老胡安慰地說:“老胡啊,老胡,你喝多了,別再喝了,喝多了難受……”

老胡又總是會擺擺手,推開馬一泓:“我沒醉,我沒醉,我清醒得很,我難受不是因為喝酒,是因為難受才喝酒,你說我難受也就算了,可我還要我的老婆和孩子跟著我難受,我可真他媽是個混蛋!”

“老胡,你喝多了,你醉了,你醉了……”

“我沒醉!”

……

“Mark!Mark!Mark!”

白樺林撞了撞馬一泓,馬一泓突然回過神來,眼裏是無盡的悲傷與擔憂。

“來吃點東西吧!你長途勞頓也累了吧,要不我先送你回去?”白樺林將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個漢堡遞到馬一泓面前。

“謝謝!”馬一泓有氣無力地擡了擡眼皮,接過食物。

馬一泓找到醫院一個空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低頭吃起來,味如嚼蠟,但強忍著強逼著自己吃下去,他彎著身子的影子在醫院慘白的燈光下是要比任何時候都要高大,隱忍,擔當,責任,一個男人的強大大概就是體現在他感知到存在的痛苦之時吧!

他沈默不言。暗自祈禱。

淩晨三點的ICU病房前,周圍如同死一般的寂靜,部門同事陸陸續續離開,只留下了和老胡的親人,馬一泓,白樺林。

雅加達的氣候總是濕熱難耐,空氣粘稠而凝重,醫院裏的樹不少,通過慘白的醫院燈光與月光交織下,一整片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樹影落在醫院走道裏,令人的心裏蒙上了一層層悲涼與恐懼。

突然,一個小女孩從醫院走道裏輕輕惦著腳朝馬一泓走過來,她的腳步好輕好輕,生怕吵醒正在熟睡的病人,她穿著雪白色的公主紗裙,晶瑩糖果一般的紅色芭蕾單鞋,手裏拿著一個打扮得精致俊俏的洋娃娃,她的眼睛晶瑩剔透,一閃一閃的,恬靜玲瓏的小臉蛋吹彈可破,讓人看了忍不住上前用手輕輕捏一捏:“可真像個小公主呀!”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能夠不愛她吧?

小女孩舉止淡然從容走到馬一泓面前:“Mark哥哥,請問,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小等等,怎麽了?請問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小女孩是老胡的小公主,今年大概是五歲,小名叫等等。

“哥哥,可以幫我把這酸奶的蓋子打開嗎?我媽媽……我媽媽她懷裏正抱著弟弟……”

馬一泓轉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醫院長椅上正坐著一位溫婉大方的婦人,她抱著熟睡的嬰兒,側頭溫柔地親吻,深情地看著,但表情凝重。她察覺到馬一泓看了過來,自己便也擡起頭用以目光與一個禮貌的微笑來回應。

馬一泓將等等遞過來的酸奶打開還給了她,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眼裏滿是憐愛,心裏是無盡的難受。

“Mark哥哥,這是給你的,謝謝你幫我把蓋子打開。”小等等將手裏的另一瓶酸奶遞給馬一泓,用奶聲奶氣的氣聲說話。

“謝謝你呀!”馬一泓學著小等等,將聲音降到最低,又靠近了許多,輕輕地摸著她的小腦袋。

“噓!我爸爸在睡覺……”小等等用小手指放在馬一泓嘴唇上,她看到馬一泓也如此小聲地跟她說話,不由地對他一笑,真的如同天使一般,馬一泓的心快要被軟化了,那簡直比用真槍利劍往他心口上直接打上來更難受!他用力忍住了淚水,因為太過用力就連呼吸也變得顫抖,眼眶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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