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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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等(四)

剛經歷了大搶救的老胡在ICU病房裏,仍舊生死未蔔。婦人抱著他十一個月大的兒子,徹夜地守候在門外,局裏在醫院給她們申請了休息室,但她卻怎麽也不願離開。ICU病房每天規定有時間允許病人探望,可婦人也只是站在門口,將頭伸進去,眼裏滿含淚水望著裏面插滿管子,瘦骨如柴的老胡,天知道她多麽想帶著兩個孩子進去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靜靜地守候在他身邊,但她不能,她不能讓他們的兩個孩子看到老胡這樣,她也不敢,不忍心去看。天啊,這對於一位妻子,一位母親來說,究竟是多麽大的折磨啊!

事故發生之後,救護車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被營救出來的老胡滿身都是血和泥土,面目全非,一根四五米的鋼筋穿過脊梁,局裏的同事一齊緊緊拉住她的妻子,高大的男同事擋在她的眼前,不讓她看,甚至不願讓她承受這一切,但這位平日裏幾乎不會出現任何情緒波動的婦人還是當即昏了過去。

可是她如何能倒下?她還有兩個孩子,她與老胡的孩子。

婦人醒過來,同事將兩個孩子帶到她身邊,她看著兩個天真無暇的孩子,泣不成聲。

“媽媽,你怎麽了?你怎麽哭了呀?”

“媽媽眼睛進沙子了,來,等等,幫媽媽吹一吹好嗎?”

“呼~呼~呼……”小女孩輕輕踮起腳尖,靠近婦人的臉龐,小心翼翼地吹著她滿是淚水的雙眼。

“謝謝等等,我的小等等,我的小寶貝。”婦人將小女孩擁入懷裏。

“不客氣,媽媽,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乖……”婦人摸了摸小女孩柔軟的頭發,“來,媽媽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媽媽,我們要去哪兒呀”

“噓……別說話,爸爸在睡覺,我們別吵他,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們就在門外等他醒來好不好?”

“噢!原來是這樣呀?爸爸睡著了,噓!我們小點聲,爸爸很累了嗎?”

“嗯,你爸爸很累,讓他多睡一會兒,乖。”

小女孩天真懵懂地點點頭,她心裏總是想等天亮了,天亮了他爸爸就會醒過來了,她又可以騎在爸爸的肩上念古詩,撒嬌,要糖果了。

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道慘白的門。

馬一鴻逼著自己吃了些食物,又走到醫院走廊的陽臺上靜靜待了一會,他望著醫院裏蔥蔥郁郁的樹深呼吸,是的,他只想以此喘一口氣,他的心真的太沈重,太難過了,他看到老胡的妻子兒女那樣柔弱無助的身影,想起老胡酒後皺著眉頭,眼眸含淚地與自己傾訴心中愧疚,他感到無比無力,他也恨,恨自己為什麽在這個時候離開,恨自己不能夠隨時隨地堅守在工作崗位上,也恨自己不夠嚴謹周密讓別人抓到把柄令自己停職。

在馬一鴻去馬爾代夫之前,他與老胡吃過一頓飯,酒後跟老胡說起馮亦容,那個令人魂牽夢繞的女孩子,他想她,很想很想,很想走到她的身邊,給她溫暖,給她幸福的生活,好好愛她。老胡是過來人,從馬一鴻的眼裏怎能看不出深情來?

“當初我遇見我老婆時也是這樣的,一鴻,你放手去追尋你的幸福吧!你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做,因為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會遺憾終生。你去吧,這裏有我呢!”

而早在兩天前,他還煎熬痛苦地自我鬥爭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選擇辭職回國追尋自己的幸福,那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與自在,他覺得他的夢就在眼前,他曾夢過無數次即將就要實現的美好,就在眼前啊!

可是現在,馬一鴻滿腦子都在想:“老胡,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醒過來,你醒過來,我就再也不走了,欠你的,我慢慢還,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再繼續還。”

夜越來越漫長,風,也越來越涼了。

馬一鴻跑去醫院附近的超市買了兩張小毛毯,還有一些熱飲與食物,他回到醫院ICU病房前,看著老胡的妻子兒女,將東西遞過去放到旁邊,兩個孩子已經睡著,婦人依舊睜著雙眼定定地看著ICU病房的門。

“謝謝!”婦人看到了馬一鴻,將小毛毯蓋在了兒子和女兒的身上。

“師母,要不,你們去休息一會兒吧?這裏風大,別著涼了。”

“我沒事。孩子蓋了毛毯會好一些,真謝謝你啊,就讓我們守在這裏吧,守著他,我們踏實……”

婦人欲言又止,想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話,但又不敢說,這世上,人在生死未蔔的時候,心理暗示簡直就是一根根的救命稻草!

婦人是個堅強的女人,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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