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第22章

也只有那一年,楊祈去了北京過年,大學後來三年,他都回了濟南。不過他在家待的時間很短,更多的時間是呆在學校,不上課就幫研究生做試驗,住在課題組提供的研究生宿舍。

除了身邊幾個親近的同學,或多或少能意識到他的家庭情況有點覆雜之外,他的大學生活跟其他同學的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就像個半透明人一樣,游離在核心話題之外,卻又適度地留下了一點和別人認識的痕跡。

班裏擅長玩樂的幾個男生會說他很奇怪,看上去無欲無求的,但抽煙的時候又像是癮很大的樣子。偶爾碰上他無知無覺的目光,也會覺得這個人沒有任何溫情,仿佛對面是個人還是塊石頭於他而言沒有任何區別,但如果有什麽話題是他感興趣的,也能看到他和你交流時候專註的樣子。

汪曉曉作為團支書,算是班裏跟楊祈打交道最多的女生,但這種交往也僅限於班級活動層面,除此之外,就是冷冷淡淡的同學關系,她覺得其他女生宿舍深夜說小話的對象裏也肯定沒有他。

直到有一次。汪曉曉記得很清楚,那是大三夏天的一個雨夜。

那天晚上,她從輔導員辦公室值完班,頂著小雨回宿舍。她本來打算一口氣跑回去,但剛開始還能忍受的小雨越來越大,她不得不就近跑到食堂旁邊的小超市裏先躲一躲,順便發消息喊室友來接她。

收起手機擺弄頭發的時候,汪曉曉才發現超市門口右前方有個人正在抽煙。

傘斜搭在那人肩上,擋住了汪曉曉大部分視線,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到一只手和兩指間的一點火星,在緊密的雨簾下一明一暗。

那時候已經很晚了,校園裏人也很少,雨勢不降反漲,豆大的雨滴連在一起劈裏啪啦地砸到地上,有一種天地混在一起的無序感。

因此那個人站在大雨裏靜靜地抽煙,格外引人註目。

汪曉曉又看了一眼,脫口而出:“楊祈?”

那點不確定在楊祈側身看過來的時候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取代,她笑,“感覺就是你!”

楊祈不解地偏了偏頭,看起來像是沒有聽清。

汪曉曉擺手,提高音量說沒事,“就是跟你打個招呼。”

楊祈猛吸了一口煙,伸手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摁滅了那截煙尾,被他緩緩呼出的白氣也逐漸融進雨水裏。

汪曉曉看著楊祈撐起傘,朝她走過來,但是沒有進超市,就站在門外,隔著一道門檻問她:“你沒帶傘?”

她遲鈍地點了點頭,沒來得及說話,楊祈把傘向她傾斜了過來。

“雨太大了,沒法直接給你傘,我送你回去吧。”

汪曉曉“啊”了一聲,楊祈也遲疑了一下,反應過來什麽,“抱歉,沒想到你可能不方便,那給你吧。”

“不是,我傻了……”汪曉曉恢覆正常,實話實說,“其實我讓我室友來接我了,但我現在太冷了,你要是能送我一段就太好了,碰到我室友就可以了。”

楊祈點頭,“可以。”說完又把傘往她那送了送。

汪曉曉邁步鉆到傘下,跟楊祈並排往宿舍的方向走,邊走她掏出手機,“我給我室友打個電話……”

“那是你室友嗎?”

順著楊祈的聲音看過去,一個女生正雙手緊緊攥著傘柄朝他們走來,懷裏好像還揣著一把。

汪曉曉仔細看了看,說:“是的。”

等他們迎面碰上,汪曉曉從室友手裏接過傘撐開,從楊祈旁邊鉆了出去。

不需要再送,楊祈擺正傘的位置,“走了。”

汪曉曉看往反方向的楊祈,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謝謝。

楊祈扭身,無所謂地笑著擺了下手。

身邊的室友疑惑道:“這不是咱們班的那個誰嗎?”

汪曉曉說:“對,楊祈。”

這個名字從那個雨夜開始,在汪曉曉的生活中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她跟楊祈的關系也從不冷不淡的同學,變成了能閑聊幾句的同學。

這個轉變很自然,直到汪曉曉的室友問她,你怎麽會跟楊祈走近了?

汪曉曉才忽然意識到,楊祈好像沒什麽朋友,幹什麽都是獨來獨往的。

她想起大學剛開學那次聚餐,楊祈喝得有點多,執拗地對著摔壞的手機想要打電話給誰,那是她印象中楊祈為數不多情緒比較激動的時刻。

變得更熟悉一些之後,她問他:“楊祈,你有什麽娛樂活動嗎?”

“娛樂活動?”楊祈也在想,“打球?玩游戲?還有什麽……”

都是大多數男生的愛好,跟其他人也沒什麽區別,汪曉曉不感興趣地點點頭。

“哦。”忽然想到什麽,楊祈說,“偶爾翻一些亂七八糟的消息。”

“嗯?”汪曉曉八卦的耳朵湊上去,“什麽情況?”

“不是……”楊祈遲緩開口,“是我弟。”

“你還有弟弟?”

“怎麽?”

“不是,第一次聽你說你家裏人。”

“沒事,反正我看起來就很像沒親人的樣子。”

汪曉曉還記得楊祈說這句話時候的笑,輕輕的,卻很難過。

楊祈:“我跟我家裏人……關系不太好。”

“啊,這樣。沒事,家人沒有隔夜仇!過段時間就好了。”汪曉曉只能神經大條地安慰他。

楊祈對這句安慰無動於衷,分明是不相信。

“你覺得我努力嗎?”

話題轉得突然,汪曉曉誠實搖頭:“不。”

楊祈看著她,等她對自己的評價。

面對楊祈的註視,汪曉曉不自在地捋了捋耳邊的頭發,“就是覺得,你對很多事情好像都不感興趣,根本談不上努力不努力。除了學習。我也不知道你們家什麽情況,但是……反正,人和人之間,見一面少一面,你要不真的努努力?”

打著商量的語氣,楊祈沒有正面回應,重覆了一遍:“見一面少一面。”

“對的!”汪曉曉點頭,“見一面少一面。”

這句話或許打動了楊祈,因為汪曉曉敏銳地察覺到,楊祈和家裏人的關系仿佛緩和了一些,雖然他仍然不那麽開心。

那年他們大三,那一年,他們走近了要在就業和繼續讀書之間做選擇的分叉口。

汪曉曉的人生規劃一直很明確,她從大一開始就在為保研做準備。她按照學校要求,統計大家的畢業去向意願的時候,才知道楊祈也要保研。

朋友那時候本來就認為她對楊祈的態度很微妙,知道他們的選擇之後,更是對兩個人對外聲稱沒有商量過卻一起保研的這種行為的純潔度表示質疑。

只有汪曉曉無比確信,楊祈絕對不是那種會因為別人而改變或者決定自己人生的人。

說起來,那時候他們的關系遠沒有別人看起來那麽近,但她對他就是有這樣的篤定,連自己也不確定這種篤定從何而來。

汪曉曉有班幹部經歷,楊祈有實驗室經驗,他們有各自的優勢和加分項,因此保研對他們來說並不困難。結果意料之中,他們進了同一個大組,同專業不同導師。

研一上學期,選課有重合的兩個人仍能常常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沒課去給師兄師姐打下手的時候也常在實驗室碰見。

慢慢相處中,汪曉曉終於覺得自己對楊祈那點好感不是心血來潮了。是順其自然,是日積月累。

只是她沒想到,楊祈面對她的示好,態度轉變那麽明顯。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友誼,仿佛只一下就被打回了原地。

汪曉曉不是很甘心,過年那段期間她聽了朋友的建議,以試驗有問題當作借口給楊祈發消息或者打電話。

研究生一年級,有什麽試驗?大過年的,有什麽問題?她知道這些理由很荒謬,她只是為了明白楊祈的態度,而楊祈的態度很明確。

她最後嘗試給楊祈打電話的那次,聽到他好像正在商場,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貿然掛斷電話,雖然跟她通話的過程中,依然是禮貌卻生疏地回她每一句閑聊。

汪曉曉忽然就覺得很沒意思,那段時間沒有再主動聯系他,而他們的聊天往來也停在了她問楊祈打算什麽時候回校。

楊祈回校的那天,她已經到校了。她捏著楊祈到校的時間假裝要去買飯,問要不要也給他帶一份。

遲遲收不到回覆,她告訴楊祈:“你錯過了。”

就這樣她宣告了自己第一次追人的失敗。

一直到清明節前,課題組聚餐,汪曉曉和楊祈都沒有什麽正面接觸。意外的是,飯桌上讓汪曉曉感到最放松的,居然還是楊祈。

汪曉曉才意識到一個讓她哭笑不得的事實———有些人,就是要遠遠的,才算親近。

後來她又問過楊祈,那時候他們已經真的是朋友,所以她毫不在意,只是好奇地問楊祈:“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

楊祈說的什麽來著,他說:“不會喜歡別人。”

這個回答太奇怪了,不過如果是楊祈的話,倒也合理。汪曉曉表示不能理解,但尊重了他的回答。

只是她不知道,楊祈的這個答案,是他每次回想她這個問題的時候,對自己的說服。

正如此刻他和楊明朗彼此擁抱過之後,他克制的那顆想擁有更多的躁動的心。

這一路走走停停充滿了淚水,向從未擁有過彼此的這段不可言說的感情告別,充滿了勇氣。

我知道你努力過,不服氣過,只是來路和去路都風雨交加,有些事情真的由不得你我,所以我給你一個永遠不見天日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