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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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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國慶假期,趙慧娟報了個旅游團去了雲南,楊明朗也要跟同學一起來楊祈的城市爬山。

楊祈想了想,沒回濟南,也沒有安排別的活動,準備陪楊明朗和他的同學玩一天。

不巧的是,爬山那天,楊祈因為忽冷忽熱的天氣有點發燒,沒能成行。所以最後,在他們要離開的那天,潦草地請他們吃了飯。

說潦草是因為,楊祈發燒反反覆覆,身體不舒服,主要在聽楊明朗和他的同學在分享爬山遇到的好玩的事。

許是不太好意思自己話太多,楊明朗的同學把話題拋給楊祈,問他:“你也爬過吧。”

楊祈點頭,“爬過,剛來的時候。”

然而雖然他們爬的是同一座山,體會卻完全不同,楊祈站在山頂,望著縹緲的雲海,一點喜悅也沒有,只是覺得空曠。

遠處空,心裏也空。

所以楊明朗的同學提議下次可以約著一起爬山的時候,楊祈本能的想拒絕。

在他開口之前,楊明朗及時打斷了他,沖同學擺手,“饒了他吧,他不喜歡爬山。”

“那好吧,太可惜了。”

楊祈去前臺結賬的時候,楊明朗的同學湊近他,說:“你哥可真夠意思,發燒了還出來請我們吃飯。”

楊明朗扯著嘴角苦笑。

“我待會送他回去,你先回酒店吧。”

“行,替我再謝謝你哥。”

這不是楊明朗第一次來楊祈住的地方,當初他租房子的時候,趙慧娟和他就來看過一次了。

這次再來,時間間隔不算太久,也有點恍惚的感覺。

楊明朗換完鞋跟在楊祈身後,目光在客廳內環顧。

“冰箱應該有飲料……”楊祈回頭,要跟楊明朗說話,看到他的視線四處巡視,也轉過頭看了一眼,接著說,“有點亂?”

楊明朗搖頭,“不亂,很整潔。”

楊祈不在意地又看了一眼,說回剛才:“冰箱裏有飲料,要喝自己拿。”

“嗯。”楊明朗按著他的肩膀轉回身,推著他往臥室走,“不用管我,你藥放在哪兒了?有熱水嗎?我看你這連個飲水機都沒有。”

走到床前,楊明朗說:“你換衣服吧,我去燒點熱水。”

楊祈暈暈乎乎地換完衣服,躺到床上,過了一會楊明朗又進來,給他把被子掖緊了。

發燒燒得楊祈不舒服,呼出的熱氣自己都覺得鼻腔很燙,但身體卻感到一陣陣的寒冷。他伸手拽住被沿上拉,頭也埋進了被子裏。

楊明朗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整個身體蜷縮在一起,只剩頭頂露在外面的楊祈。他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同意自己同學說的那句:你哥真夠意思。

何必呢,楊明朗不理解。

“吃藥,吃完藥睡。”楊明朗放下水杯,手伸進去探了探楊祈的額頭,“太燙了,快點吃藥,吃完如果還不退燒,我們就去醫院。”

聽到醫院,楊祈艱難地動了動,手從裏邊伸出來接過藥含到口中,撐起半邊身體就著楊明朗送到嘴邊的水吞了下去。

“水燙嗎?”楊明朗問。

楊祈緩緩搖頭,又裹緊被子躺了下去。

“給你燒的熱水,倒在保溫壺裏了,你起來之後直接喝就行。”

楊祈沈沈地呼吸,也不知道聽到沒有。

楊明朗想了想,轉身去客廳把保溫壺拿進來放到了床邊櫃上,然後坐在床邊玩手機,時不時看一眼床上的人,防止他掀被子。

大概二十分鐘之後,楊明朗覺得楊祈已經睡著了,再次伸手試了試他的體溫,還是很熱,但沒有最初那麽燙了。

感覺到額頭上的手,楊祈費勁地掀起眼皮。他的動作很慢,時間被拉長了一樣。

楊明朗收回手,看他努力地想清醒,深深的呼吸。問他:“怎麽了?”

藥效明顯,楊祈昏昏欲睡,但還是撐起精神問他,上次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嗯?”楊明朗沒有聽清,靠近了一些,“說什麽?”

“上次,你沒說完的,是什麽?”

上次?

楊祈的聲音很小,他意識不到,只是憑本能開口,“你說我們是親人……”

你是我的親人,所以……

“楊祈。”

楊明朗收起手機,湊到楊祈面前,湊過去頓了頓,變成額頭抵著額頭。

他也把聲音放輕,說:“你是我的親人,所以更愛你,不是罪。”

那些巨大的情緒波動都已經過去了,最委屈的這句話,在最委屈的時候說不出來。此刻是真的希望:“你別難過了楊祈,我這次說到做到。”

楊祈閉眼的速度雖然不及淚湧出,也算避免了大範圍情緒流露,眼角僅一點潮意能夠用發燒眼睛疼作為借口。

楊明朗並不為難他,上前謹慎地親他。楊祈眼角肌膚先是感受到溫度,是楊明朗輕輕吻去了他的淚痕,他微微轉頭能讓接下來額頭上的另一個吻落偏,轉過去的眼角卻無法讓眼淚收回。

“以後要坦坦蕩蕩親吻。”

楊明朗吻在楊祈額頭上,不去想他扭頭的理由,閉眼放任這一刻的自己被貪念吞噬。

世界上不存在什麽東西能讓時間倒流,不過或許真心勉強能讓時間晃一下神。

在那停滯的幾秒鐘裏,他希望,某些平行時空裏,楊祈從一開始就是幸福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不會因為恐懼失去而害怕得到,會坦蕩地經歷愛,失敗也灑脫,而最終,也不必和他認識。

或者,更幸運一些的話。

他們依然能遇見,告白不會是在黑暗的地下車庫,不會那麽窘迫,楊祈不會離開,也就不需要回頭就能看見一雙紅著的眼睛。林蔭路上被丟棄的蛋糕擁有聆聽誠摯的生日願望的勇氣,他們會在北京後海接吻,漫天的繁星為他們搖旗吶喊,春風秋風都得意,他們能在一起走很遠。

他有那麽多遺憾,只是最後,他還是想起年初他們去寺裏祈福,他對著慈悲佛掏出自己所有的真心。

如果最終還是事與願違,請保佑楊祈健康。

楊祈用低啞的聲音回他,“對不起了,楊明朗。”

幾乎一瞬間,不,要更早,在楊祈同他講這句話之前,在楊祈下定決心之前的無數次猶疑裏,楊明朗就預料到了。

好似夢見過,混沌中望不見路,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人來有人走,理不清為什麽來了又走,走走停停終於在無窮的盡頭聽到苦苦尋覓的聲音,他有一種重返故地見舊人的心情,講不清是悲是喜,反正無論悲喜,總歸還是讓他潸然淚下。

楊明朗點點頭。

“沒關系,因為我也是。”

這一刻,楊明朗終於對命運生出一股敬畏,沒有哪件事完美迎合他的期待,他再也不敢想象之後的一生裏會有怎樣的改變,就像從前他絕不會想到會祝福楊祈,真的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和自己的愛人站在明朗日光裏,坦坦蕩蕩地親吻。

盡管他不想承認,比起要楊祈孤身一人,還是有人陪伴溫暖些的好。不過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因為比起不甘心,他其實更舍不得。

這樣一來,他漫長的等待,原來竟是他漫長的告別。

*

不知道睡了多久,楊祈醒來的時候是傍晚,他躺在床上緩慢地清醒,模糊想起在他睡著前,楊明朗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走了。”

再次閉眼睜眼,也想不起來更多了,他掀開身上的薄被,下床。

退燒之後眼睛還有點疼,楊祈不舒服地皺著眉在客廳找到水壺,是空的。

他拿著水壺去廚房接水,被腳下重重的紙箱絆了一下,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箱蘋果,是趙慧娟前幾天寄過來的,說是跟社區裏幾位阿姨去果園采摘,感覺這些蘋果很好吃,所以給他寄了一箱。

楊祈本來去撿水壺,彎了腰卻沒有伸手,雙手撐在膝蓋上方,慢慢蹲下去,最後跪在了地上,伴隨著他控制不住的抽泣。

太陽已經開始向地平線下一點點隱沒,越接近白日的末尾,餘光越濃烈而溫和。火紅的黯淡的殘光打在廚房裏,籠罩著坐在地上嚎啕痛哭的人。

他曾莫名流過不少眼淚,為許多人,也許只是為他自己,因為許多說不清道不明訴不盡的感情,有他的弱小,他的強大,他的執著,他的遺憾,他的不服輸,和他一直以來並且將一直持續下去的深深的沈默。

他有口難言,只能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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