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狗就是很鬧騰。

小狗不想讓自己主人的視線離開自己，所以在蘇郁身旁滾來滾去，用臉頰去蹭主人的手心。

蘇郁輕輕地摸摸他，又緊張地投入自己的工作，小狗的靈魂在這種溫柔的撫摸中睡去了，少年也睡去。

在一無所知的期待中，在夢境中，小狗睜大眼睛，永遠期待明天，仿佛明天對他全無惡意。

蘇郁看著他，又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的小狗，要怎麽辦呢。

蘇郁本就沒有幾年好活。她出生時過於孱弱，是早產兒，父母在竭盡全力把她養活之後迫不及待地孕育了第二個愛情的結晶——她的弟弟，作為她“養老的幫襯”，“日後的指望”。

她學習成績並沒有好到足以讓人忘掉她的不健康，蘇郁小時候是背負著一種期待活下去，小小的孩子，情緒卻異常穩定，不哭不鬧，因為不這樣就會生病，會暈倒，讓大人擔心。長大後，她連這點期待也失去，好在她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畫畫。

她的畫比起寡淡的自己來說像是另一個人繪出的，熱烈燦爛，奇幻明亮，童話色彩如此豐富。

她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插畫家，足夠養活自己，甚至多加一只小狗也沒問題。

她為什麽突然想養一只小狗呢。

才不是突然。

因為她突然知道，自己餘下綠蔭不多，而生命如此璀璨，她想借另一雙眼睛去看風景。

但是，現在這樣也更好，她的全部遺產都會給這只小狗，該辦的身份證明已經辦好，他將會變成她的延續，代替她生活在這個世界。

卷毛小狗越來越聽話了，他學著做飯，包攬家務，甚至勝任了很多原本是蘇郁的工作。

“喜歡畫畫嗎？”

蘇郁看著蘇戈好奇地劃拉著她的畫，帶著笑問。

蘇戈睜大眼睛擡頭看她，眼裏的神色有些茫然，“喜歡……蘇郁的很多東西都喜歡。”

“啊，這樣啊。” 她摸摸少年柔軟的黑發，輕輕嘆了口氣，“有沒有自己喜歡的，和蘇郁沒關系的東西呢？”

少年想了想，用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手掌心，不說話了。

蘇郁的兩只手掌心貼著小狗柔軟的臉頰，把他的半張臉慢慢地擡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努力想從中得到些什麽線索。

卻只從那雙黑亮得好似會說話的瞳仁裏看到了一行字，“貼貼貼貼。”

接下來的幾個月照常出門，遛小狗出門打卡，買喜歡吃的蛋糕。

蘇郁沒什麽出門的欲望，她喜歡這個家，更喜歡這個每天有小狗的家。

蘇戈卻和剛變成人的他不大一樣了，外表來看，他長大了，骨架變得強壯有力，血肉填充的身軀變成了青年的樣子，不再像以前那樣有些女孩氣。他的黑色卷發長長了，有時淩亂，便半紮在腦後。

老天很舍得在他臉上用墨，眉眼愈發俊秀，小狗眼尾的幾簇睫毛密集得織成了眼線，擡眼看去，臉頰冷白，憂郁和冷淡的氣質雜糅，很有一副模特的感覺。

並且，他愈發沈默，不像之前那樣偶爾想出去走走玩玩，到處跑。他現在最喜歡呆在家裏，蘇郁一天裏的大半天都在睡覺，他就在旁邊給她蓋被子，掖被角，用那雙低垂的狗狗眼悲傷地看著它的主人。

狗能聞到人生病了嗎？

狗也會做噩夢嗎？

看著和之前的活潑小狗截然不同的一臉沈郁青年，蘇郁的腦子裏像小金魚吐泡泡一般生出一串問號。

應該，不能吧？蘇郁不確定地照了照床邊化妝臺的鏡子，臉色也還行，沒有很蒼白啊。

蘇郁想不明白。

此刻，黑發青年正坐在馬桶上，從衛衣的夾層裏，面色蒼白地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白色確診單來。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捏著那張紙，以一種舉重若輕的姿態慢慢撫平，疊好，掀開馬桶蓋，沖進了這座城市的下水道裏。

然後他望著洗手臺鏡子裏那雙悲傷的、快要哭出來的眼睛，輕輕地，輕輕地眨了眨眼。

小狗的喉嚨裏好像有團毛堵住了喉嚨，他想咳嗽，又感覺喉嚨裏隨時會沖出幾聲痛苦的、難以抑制的嗚咽。

他咽掉了那些塞在喉嚨裏的淚水，肩膀活動著放松，調整著展開一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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