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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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全職高手]捕風

作者:水翊汐

文案:

周澤楷就像拂過我生命的一縷微風,

而我卻想抓住他。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周澤楷BG文,原創女主。“蕉鹿記”系列文第一篇,後作將陸續開啟。

▲三無爽文,想到哪裏寫哪裏,so easy!請隨時準備好右上角小紅叉準備自救。

△只有不斷的磨練才會有優秀的作品,歡迎指正,拍磚請溫柔麽麽噠。

▲第一次寫全職同人,不好好打游戲只想談戀愛系列。榮耀屬於蟲爹,OOC屬於我。

△有可能這篇文才是真·考研前封筆作,魔都好男人小周我們都想嫁!

內容標簽: 花季雨季 情有獨鐘 游戲網游

搜索關鍵字:主角:周澤楷,程君霓 ┃ 配角:林卿,鄭希聲,全職眾,原創眾 ┃ 其它:全職高手,周澤楷BG,蕉鹿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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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女兒

走出作協時,下起了悉索的雨。雨水就著嚴冬的寒氣貼在皮膚上,冷進了骨子。我撐開傘,將臉又往圍巾裏埋了埋。

又是個寒冬。

作協門口的保安見是我,頗為客氣地點頭打了個招呼:“程老師。”我有些尬,但倒也沒有拒絕這個稱呼,我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我猶記得一兩年前,我還得在門房間向保安報備“我是×老師那邊的實習學生”才能獲得作協的入場券——轉眼間自己都成了老師。

時光咄咄逼人。

剛才在開著暖氣的辦公室裏,我從我的責編那裏看到了我的新書——說是我的書,其實充其量不過是收錄了我的一篇文章的短篇小說集罷了。大紅色喜氣洋洋的封面,難看。腰封上錯綜覆雜地塞了四五位知名作家的薦語,其實都是扯淡。我拆了一本翻開,頁面泛黃,紙質有點糟糕。一共九個作家九篇小說,我排在第五個,不前不後,位置挺好。《時間的女兒》,我的標題,來自古老的諺語,跟約瑟芬·鐵伊撞名,跟八月長安撞名,不知是誰給我的勇氣。

“程老師也玩榮耀啊?”

正琢磨著糟糕的字體和行間距,責編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陷入了一瞬的怔忡。她指了指我雙肩包上掛著的輪回隊徽。灰色的子彈刺穿了世事循環,像一個隱喻。

“沒玩,”我訕訕地笑,伸手晃了晃那枚隊徽,在白熾燈光下,銀色的子彈一晃一晃地亮著,“就看看比賽。”

責編點點頭,接受了我的說法。她笑得露出了兩顆兔牙:“我游戲玩不太好,但就喜歡看比賽。我也喜歡輪回,喜歡周澤楷。”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亮閃閃的。輪回之後接踵而至的就是周澤楷,我就知道。

“嗯,畢竟是S市的戰隊,我也喜歡輪回。”我笑著結束了這個話題。我刻意在“輪回”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是輪回,而不是周澤楷。

和責編閑扯了幾句,我起身告辭。離開前我帶走了那本被我拆封了的新書,她又硬塞給了我幾本,說快過年了留著送人。我哭笑不得。

我的文章在我心裏是有非常特定的讀者的,又不是可以隨意送給七大姑八大姨束之高閣的裝飾品。

——何況這本書的封面設計得還這麽難看。

但是我沒說實話,笑著接受了她的好意。出門時我註意到她辦公室的地板上放著一個碩大的紙箱,箱子裏整整齊齊地拜訪著幾十本大紅色封面的新書,夠我的親眷鄰裏人手一本的了。

可惜我知道,我心中那個特定的讀者永遠也不會看到這本書和那篇文章。

出門右轉到十字路口,一家黃底粉字的“S市華光性保健”格外惹眼。再右轉,穿過馬路,是一條漫長的梧桐大道。踩過一地破碎的梧桐葉,便到了淮海中路繁華的商業區。

我擡起頭,巴黎春天巨大的廣告位上,是幾位榮耀聯盟人氣選手代言的手表廣告。最右邊是蘇沐橙,她戴著白色的女款手表,凝視著鏡頭,目光盈盈,笑容甜美;她的左邊是周澤楷,手戴黑色的男款手表,眼神飄忽躲閃,並沒有看著鏡頭。

還是老樣子。

我呵出了一口熱氣,覺得冷,又將脖頸間的圍巾向上扯了扯。正在十字路口邊猶豫著是否要去地下樓層的戀暖初茶買杯奶茶暖暖手,一個轉眼便瞟到了信號燈柱下一對言笑晏晏的情侶。

青年高挑挺拔,卻看上去怕極了冷。他裹著比我還厚的圍巾,頭戴棉帽和口罩,甚至還戴著一副墨鏡。他的鴨絨衫、圍巾、帽子、口罩和眼鏡都是黑色,全身上下唯一的一點色彩似乎只有腳下那一雙運動鞋上巨大的耐克紅勾。

像賊。

他身邊的女孩倒是正常了許多,粉色大衣配著白色高領毛衣,底下是灰色A字裙、黑色打底褲和雪地靴,頭上斜戴一頂棕色的貝雷帽。倒也不嫌冷。她挽著戀人的手,似乎自顧自地在說些什麽,聲音是那種典型的S市小姑娘的嗲裏嗲氣,笑聲燦爛。

青年和女孩共舉著一把靛藍色的傘。傘面不夠大,舉著傘的青年刻意地將傘向女孩的方向傾斜一些,他的左肩上便被雨水洇濕了一小片。很貼心。

我原以為這只是我在冬季的一個雨天偶遇的一個小小畫面,簡單而溫馨,足以讓我在這個貧瘠荒蕪的雨天露出一絲暖心的微笑。

——我原以為。

直到女孩無意間轉過頭來,明亮的眼神和燦爛的笑容明晃晃地暴露在了我的眼底。

我身邊流動的空氣和時間陡然凝滯。

“周……澤楷?”

我脫口而出。

依偎在青年身邊的漂亮女孩動作一僵,警鈴大作地轉過頭來,用警惕而充滿敵意的目光望著我。與此同時,在我們身邊等候紅綠燈的行人,都因為這個耳熟能詳的名字而將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沒有動作,只是望著那青年。他有一瞬的遲疑,而後,緩緩地轉過了頭來。我甚至能夠透過那雙墨鏡,看見那雙寫滿迷茫的眼睛,和那雙眼睛背後十餘年漫長的時光。

十年如一日。

遠處的信號燈跳成了綠色。

沒有人邁開腳步。

“……周澤楷,可真帥啊。”

我下意識地退後一步,臉上堆起了虛假的笑容,指了指我們頭頂的大型廣告。行人們頓時露出了索然寡味的神情,紛紛循著信號燈走遠了。

可是燈柱下的情侶卻沒有動作。那漂亮的女孩像一只尾巴高翹的貓,仍然是用充滿警惕的眼光凝視著我。

我記得她叫林卿。我怎麽會忘呢?

我笑了,不是朝著林卿,而是朝著她身邊這個精心喬裝打扮的青年。

“不認識我了,大明星?”我將圍巾又往下扯了扯,連脖頸都暴露在了寒風冷雨之中。這天可真冷,風吹得我臉上發燙,估計落在他們眼中又是一臉通紅——我這人從小就容易臉紅,大家都這麽說。

他有一瞬的沈默,一瞬的遲疑,一瞬的恍然。

“……君……霓?”他微側過頭,小心翼翼地、試探一般地用疑問的語氣回答道。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但仍聽得出來,柔軟而又不顯女氣,還是記憶深處的聲音。

我的笑容變得更深一些,我甚至覺得自己悄悄地在心裏舒了口氣,而絕望的情緒卻又不可抑制地悄然滋生彌漫了開來。

千千萬萬個程老師,都不及他的一個君霓。

哪怕我知道,他可能,只是忘了我的姓氏。

“程君霓。”我咧開嘴朝他笑了。

“嗯……程君霓,我記得。”

一陣冷風拂過,我凍得打了個寒噤。真佩服林卿,穿得這麽少還能如此泰然自若地站在他的身邊。

“我就幫儂講這一身不行的呀,”見是熟人,林卿也稍稍放松了警惕,她皺著眉頭拍了拍周澤楷的肩膀,“五分鐘就被認出來了。”

我註意到他們之間對話用的是方言。很親昵的語言。

我訕訕地笑了。

林卿錯了。

我認出的根本不是喬裝打扮的周澤楷,而是她。

一個被我惡毒地嫉妒了近十年的陌生人。

古老的諺語告訴我們,真相是時間的女兒。

而他不愛我這件事,時間其實早早地就告訴了我真相。

是我掩耳盜鈴。

作者有話要說: 為慶祝羅馬帝國分裂1623周年紀念日而開文(。

☆、夢裏花落知多少

我的初中同學錄是一本B5大小的活頁本,家樓下凱文文具店買的,很便宜,只要12塊。粗制的封面,濫造的內頁,但我卻沖著封底印的那首小詩一時沖動買下了它: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裏花落知多少。

活頁本的第一頁是我的自我介紹,初三時我的夢想是“拯救地球”。

第二頁開始是同學給我的留言和寄語。位列其首的那個人是我的夢,我的花落,我的知多少。

我仍然記得,周澤楷剛進初中時的字體仍然是小學那種教科書般的方正渾圓,到了初三末尾卻變得有些細瘦了。他喜歡用黑色水筆,寫錯了字不喜歡用修正帶和修正液塗改,總是會整整齊齊地劃出兩道刪除線。他給我的同學錄上並沒有寫錯字,因為他寫的東西很少,而且都是我知道的無效信息:

姓名,周澤楷。

性別,男。

生日,2001年11月24日,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比我大一天。

星座,射手。星座書上說射手男和射手女的相配度有80%那麽高。

愛好,打游戲。我知道他榮耀打得很好。

血型,A型。中考體檢的時候我偷瞄過一眼。

聯系方式,家庭地址。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

我只看背面他給我的留言,那是我唯一的關心。我甚至可以說自己是為了得到他哪怕一句的留言才給整個班級發了同學錄。

“祝事事順心,學習順利。”

細瘦的字體,細瘦的祝福。

多少個夜晚,我曾經將數學壓軸題擱置一旁,對著這一句話悉心推敲,似乎在這句祝福蘊藏著一個小小的宇宙,蘊含著他不曾轉達給我的千言萬語。

當然,後來,我發現,這句句子——

它還真的就是個祝福。

他給所有人的同學錄寫的都是這句話。

靠。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場合想起這本已經積滿了灰塵的同學錄和那一句稀松無常的祝福。

托他的福,我這些年事事順心,歲歲平安,無災無病,也無他。

林卿知道了我們是多年未見的老同學,便像居委會阿姨一般熱心腸地拉著我們敘舊。我一向不擅長拒絕別人的好意。莫名其妙,我和他們倆一起站在了奶茶店的門口。戀暖初茶的價格絕對算不上親民,但在這個周六百無聊賴的雨天,卻也是人頭攢動。買奶茶和取奶茶的兩支隊伍纏繞在一起,蜿蜒著排到了店外。

林卿先是執意讓我和周澤楷等在門口,由她去排那蜿蜒的長隊,周澤楷搖搖頭拒絕了。一番拉扯爭執,林卿最終妥協,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全副武裝的周澤楷排到了奶茶店隊伍的末尾。商場裏暖空調開得很大,周澤楷站在隊尾,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黑色大粽子。

“戇度。”林卿指指周澤楷,笑著罵他是傻瓜。她笑起來的樣子和照片上一樣好看,雙眼皮很深,彎彎的眉眼像兩弧新月。真可愛,連罵別人戇度都罵得那麽輕盈而嬌俏。難怪我比不上。

我跟著她笑,有些不知所措,很尷尬。但是我反而在心裏慶幸,還好我身邊是林卿,而不是周澤楷。否則,我們可能會陷於整整二十分鐘的相顧無言。

“你和澤楷是初中同學對吧。你現在在哪裏讀大學呀?”林卿笑嘻嘻地問我。

“在F大,讀歷史。”

“哇。”像所有人的反應一樣,她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些欽佩的神情:“學霸!”

“你呢?在哪兒讀大學?”我明知故問。

她又笑了起來:“我在S外讀英語。”

“在松江上課?”

“對的,本科生基本都在松江。”

“那你們見面也蠻不容易的。”我說著,瞟了一眼遠處的周澤楷。隊伍紋絲未動,他身後又多了幾個排隊的人。

林卿嘆了口氣,但是語調仍然是輕盈而快樂的:“不容易。我就算跟你們一樣住在市中心也一樣不容易。不是我難,是他難。平時訓練不準帶手機,一天到晚找不到人。到了賽季又滿中國到處飛。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休息出來約個會,又要遮遮掩掩怕被認出來。”

我撓撓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辛苦了。”

林卿聳聳肩,眼睛彎成了月牙:“沒辦法,不過我也忙,忙出國、忙實習,有時他有空我也沒空。怎麽說呢?說得好聽點就是‘兩個人都在為了共同的未來而各自拼搏’吧。”雖然是抱怨的語氣,但她似乎樂在其中。

“你已經開始找實習了?畢業後直接工作嗎?”

“是呀,不想繼續讀書了。”她誠實地回答道,朝我吐了吐舌頭,“你呢?我猜你應該要讀研的吧。”

“是的。”

“還讀歷史嗎?”

“不,想轉中文。”

“哇。”她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為什麽呀?”

我皺了皺眉頭,一時沒有回答。

為什麽。真是個十分犀利的問題。

她大概也註意到了這不是個三言兩語就可以輕易回答的問題,撓了撓頭,笑著給自己打了個圓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很喜歡文學的人。不像我,一看書就想睡覺。”

她喜歡勃朗特三姐妹,喜歡《簡·愛》勝過《呼嘯山莊》和《艾格尼絲·格雷》;她也喜歡毛姆,但最喜歡的不是《月亮和六便士》或《面紗》或《刀鋒》,而是《旋轉木馬》;她沒看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但卻耗了一年把《戰爭與和平》啃完了。她說她一讀書就想睡覺,天真無辜的樣子騙得過所有人,但怎麽能瞞得過我。

我曾經將她留下的一切蛛絲馬跡都倒背如流地記誦,她怎麽瞞得過我。

我朝她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周澤楷艱難地移動著臃腫的身軀,終於付款領到了號碼牌。他又艱難地擦過人群擠到另一條隊尾。林卿有些看不下去了,“哎喲”地叫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沖上前把他拉出了人群。我站在遠處,聽林卿對他說“幫儂講了我來排的呀,儂過去幫伊講講閑話伐是蠻好的嗎?”,她的方言比她的普通話更加輕盈糯軟。

周澤楷被林卿推到了我的身邊。

他伸出手,有些無措地撓了撓戴著棉帽的頭。隔著墨鏡鏡片,我看不出他的情緒。

“你熱伐,要不要去冷卻一下?”我問他,手指指遠處盥洗室的標識。全怪林卿,普通話一級乙等的我都被帶出了方言腔。

周澤楷搖了搖頭。

我點頭,倒也沒再勉強。

我沈默,他不語。我有些尷尬難堪,他亦然。但他有全身的武裝保護著他的情緒,我卻只能將這份尷尬浮於表面。

“你們怎麽過來的?二號線人民廣場換一號線?”我徒勞地尋著話頭。

周澤楷點了點頭,隔著口罩我都能想象出他的臉微微泛紅了。

“你家還住在中山公園那裏啊。”我笑了起來,真懷念。我記得以前為了能和他同走一段路,我每天都刻意走反路走到他的小區那裏,目送他走進單元樓後,再穿過小區繞個遠路到中山公園地鐵站去乘地鐵2號線。真是好笑又瘋狂的小時候,“怎麽想起來逛淮海路的?”

“她外公住院,來探望。”周澤楷回答道。

徐中心醫院確實在這附近。我點點頭,沈默。他甚至也不會虛偽地問一句“你呢”,而是任由話題走向了終結。

闊別多年的重逢,他沒有問我這些年是否正如他所言“事事順心,學習順利”,他甚至都不像林卿一樣客套地詢問我現在身在何方,又即將身歸何處。我對於他而言,始終是個不相關的閑人。

我又不是那個可以與他一起為了未來而奮鬥的人。他的未來裏從來都沒有我。

他垂下頭,似乎在自己的情緒中沈湎了一會兒。忽然,他擡起了頭。

“你還看比賽?”

他突如其來的主動提問嚇了我一跳。我這才想起來自己雙肩包上掛著的丁零當啷作響的輪回隊徽。一時間,我的情緒竟從悲憤委屈轉變為了羞赧。

“看,而且我現在喜歡輪回了。”我朝他笑了,“你們每場我都看直播。”

其實我說謊了。我從來都不看直播,永遠都等待結果出來後才在網上找視頻回放。輪回輸掉的比賽我是從來不看的,我只看他們贏。

我只想要他贏,我不願他難過。這種話就算是寫出來,也怪肉麻的。

他點點頭,沒有回答我。他應該有些害羞地垂下了眼瞼,我知道他。

“感覺還挺奇妙的,”我垂下睫毛,朝他微笑起來,“以前的老同學變成了大明星,我啊,與有榮焉。”

與有榮焉,真是個親熱又疏離的詞語。

“希望你們之後的比賽一切順利呀,周隊。”我笑著對他說道。周隊,我第一次這麽稱呼他,還挺新奇的。

我記得我以前只叫過他全名,周澤楷,但我卻在心裏管他叫澤楷。我曾經希望,當事隔經年我與他重逢,我能壯著膽子學著日記裏的我一般叫他一聲“澤楷”,也不負這些年來的每一場沈默,每一場淚水。

然而,真正的重逢,卻是幾番夢醒,幾番花落,連“周澤楷”都不覆存在。對於我而言,他只是周隊。

時光像是2號線地鐵,在我們兩個中間呼嘯而過。

☆、喧嘩與騷動

“人是不斷消失在過去的日子裏的。”

我在寫我某篇小說的時候,對著空白的word文檔熬了半天才煉出這句話,當時覺得自己真他×的有文采。事後才發現,這句話早在100年前就被川端康成老先生寫過了。不情不願,在刊登的時候我只能給這句句子打上了個引用的腳註。

但這句句子對我而言,卻依舊疼痛得真實而切膚。

周澤楷在我的記憶中,原本只是一張虛無縹緲的紙片——充其量是比起別的人更加漂亮些的紙片。在與他共行的歲月中,他一點點變得飽滿而立體,有血有肉。然而如今我們分離的歲月已經遠遠超過了同行的年歲,那段過去的日子愈發渺遠——他的身影便又慢慢地變得單薄透明,如今簡直是要消失不見了。

我總是試圖寫一篇關於我和他的故事。作為一個半吊子的青年作家,我總希望我們能有一個驚天動地或驚心動魄的開始——最好是天雨粟,鬼夜哭,思念漫太古。然而回憶對我很殘酷,我只記得我們相逢的第一天,平淡得就仿佛一杯涼白開。

2013年9月1日,我在啟中三樓六(6)班的教室裏第一次看見他。那正是秋老虎的天氣,熱得人心惶惶,電風扇在我們頭頂徒勞地旋轉,我卻依舊汗流浹背。薄薄的襯衫貼在背上,看得出文胸的形狀。我擡眼,看見一個離我兩排遠的高個小男生,竟然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一點汗也沒出,牛皮。

事實就是這樣,我們的初相遇沒有戲劇化的天崩地裂,只有晚夏的汗臭味和頭頂風扇的吱呀聲響。他也沒驚艷到讓我一見鐘情以身相許的地步——我爺爺說,長得好看的男人都不可靠的。我看過我爺爺年輕時的照片,確信這是他的親身體會,所以我一直對此堅信不疑。

開學未滿一個月,周澤楷這個名字便在年級裏傳得風風雨雨;在迎來第一次期中考試之前,我們班級裏已經有一半的女生暗戀過他了;六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結束後,這個暗戀的範圍擴展到了整個年級。那天我領完了成績單,正要上教學樓頂層參加管樂隊的訓練,便聽見兩個八年級的學姐在樓道裏討論:“你知不知道六年級那個叫周澤楷的男生?”

一開始我對此頗為嗤之以鼻。那時我作為班級裏的學委兼數學課代表,對異性的審美標準仍然停留在小學時代:一看成績,二看幹部職位。周澤楷除了計算機以外的科目成績都中不溜秋,也沒在學校班級裏擔任個一官半職。落在當時驕矜的我眼中,自然只是個看不太上眼的“普通同學”。

那時我也曾有過喜歡的人,是我們教室對面七(3)班的體育委員,還是他們班的數學課代表。他姓朱,我叫他朱學長。作為分享著同一位數學老師的兩個班級,我們兩個課代表自然有過一番你來我往。偶爾在走廊上遇見,倒也算個點頭之交。我記得他笑起來很斯文儒雅,打籃球的模樣卻很帥。上課的時候總是會露出異常認真專註的神情,什麽難題都難不倒他——當然,後面兩句話是我想象出來的。

這段單方面的戀情來得快,去得也快。那年期末考他沒考好,沒拿到年級前十的獎學金。我還在路過他們班門口時聽見他站在講臺上舉著掃把,用開玩笑的語氣大聲對他的同學說:“×××,我×你媽!”

我在那一瞬間就對這個人死了心。後來再遇到這個人,心中除卻了我為他添加的種種光環,我才看清,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初中男生,不過蕓蕓眾生中平平無奇的一個罷了。是我自說自話在心裏賦予了他一個太美好的人物形象,而他承載不起我的想象。這又能怪誰?

但我對周澤楷從沒抱過期望,所以,竟也從未有過失望。

他進入初中後兩次大考都和他平時一樣考得中不溜秋。這無損於女孩們對他的偏愛,卻讓他的媽媽著了急。周澤楷自己雖然是個不聲不響的文靜男生,但他媽媽卻是個直脾氣的爽氣女人。周澤楷的成績排名不如她意,她便心急火燎地在第一次家長會上向班主任要求給他換一個“風水好點”的座位,找個好同學幫忙拉拉成績。於是第二個學期一開初,周澤楷便坐到了我的身邊。

我不是班級裏成績最好的,但卻是成績好的人裏心思最不活絡的——至少是對於周澤楷的心思最不活絡的。成績最好的兩個女生對周澤楷的那點小小心思連我都看得出來,何況是老奸巨猾的班主任。

原本我們教室的六排座位是各自分開、各自獨立的,但恰巧第二學期的第一天,九年級的一位語文高級教師借我們班錄了節作文公開課,為了討論方便我們便把座位兩排兩排地拼了起來,後來倒也再沒想起恢覆。周澤楷從那之後便成了我的同桌。後來三年半也沒再變過。

他搬到我身邊的第一天,我才第一次註意到他寫的字。黑色的水筆墨水飽滿,他的字是那種小學老師最喜歡的方正渾圓,“周澤楷”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比我還工整。這倒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我還以為他的字會和我爺爺一樣,是“漂亮男人”一貫的飄逸瀟灑。

我看他從包裏掏出了一本厚書塞進臺板裏,那本書不是我們的教材。

那種來自語文年級第一的優等生的驕矜又讓我忍不住開了口,我問他:“你這是本什麽書?”

這是我能記起的、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微微一楞,然後快速垂下了眼瞼,臉微微紅了。他從臺板裏重新抽出了那本厚書,遞到了我的面前。黑色的封面上“喧嘩與騷動”五個白色的宋體字尤為顯眼,書脊上貼著社區圖書館的標簽。

是本正經書。還是我沒看過的正經書。

這個發現讓我忍不住在心中警鈴大作,我狀若無意地翻開書本看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字晃得我頭暈。我一本正經地還給他,問:“你也看這種書呀?”

周澤楷點點頭,十分靦腆地回答:“別人借的。”

我點頭,倒也沒對這句話中的“別人”產生什麽興趣。只是語文成績遠不如我的周澤楷居然在看我都沒碰過的正經書——這個發現始終像一個陰影,一整個上午都在我的心中縈繞不去。

幸好,這個陰影也沒有維持太久。在下午的作文公開課上,我們同桌交換批改作文,題目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戰戰兢兢地拿到他的作文本,在打開的一瞬間,我松了口氣。

——他寫的那本書是《男生賈裏》。

而我寫的是路易莎·梅·奧爾科特的《小婦人》。

那天放學後,我也跑去了學校圖書館,尋尋覓覓了半天才找到了一本上世紀90年代的《喧嘩與騷動》。紙張都已經微微泛黃,翻閱起來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頗費了一些力氣才看完了那本書,沒看懂,但有一句話卻長久地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仿佛我們的故事從一開始便已被這句話註定了結局——“人生如癡人說夢,充滿喧嘩與騷動,但其實並無任何意義。”

周澤楷臺板裏每過一段時間便會換一本書,每一本都貼著社區圖書館的標簽。我在他的臺板裏看到過我喜歡的《簡·愛》、《呼嘯山莊》、《艾格尼絲·格雷》,卻從來沒出現過類似他喜歡的《男生賈裏》一樣的少兒讀物。這又始終使我覺得是個威脅。於是我無意中也將周澤楷當成了一個學習上的假想敵,他看什麽,我便跟著看。每每發下語文試卷,我總要先偷瞄一眼看看他是不是超過了我。

我當然知道周澤楷單論語文是考不過我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段時間究竟在折騰著什麽,我甚至不知道在那之後的十年我都在折騰著什麽。可能我與周澤楷相關的一切,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只是我的自我折騰。

坐在我前座的男生是我們班的數學第一,然而他也只是數學好,其他課業跟周澤楷一樣中不溜秋——甚至還不如他。但卻總愛標榜自己對文史頗有見地,總是在課間轉過頭來,對我和周澤楷自我介紹:“灑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鄭名希聲,小名象象,取自《道德經》‘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之意,是不是超有文化的?”

我和周澤楷當然都知道他姓啥叫啥,所以每次我們都不理他。但他依舊樂此不疲。

比起和我聊語文歷史,他更喜歡在言語上調戲周澤楷。在他們的交談(或者也可以理解成鄭希聲單方面的自言自語)中,我知道他們自小學時便是同班同學。鄭希聲有時會聊起一個他們小學時代共同的好友,鄭希聲尊稱她為“林大隊長”。

一天,鄭希聲轉過頭來,忽然問周澤楷:“你還和林大隊長有聯系啊?”

周澤楷微微一楞,猶豫地點點頭:“嗯。”

鄭希聲忽然笑得有些微妙,他轉過臉,對我說:“學委,你管管他。”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需要一個混不相幹的初中學委涉足管理,我壓根就不知道那位大隊長姓甚名誰。但我只記得,在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周澤楷他雖然仍然是半垂著眼瞼,但嘴角卻微微地揚了起來,笑了。

我也是那一天才發現,他笑起來的樣子是那麽好看,甚至好看到足以讓我忘記爺爺的勸告,足以讓我一見鐘情深陷其中,足以在我心裏掀起一番喧嘩與騷動。

當鄭希聲轉過頭去後,我看見,周澤楷他伸出手,從臺板裏摸出了那一本借來的名著,他的手指輕輕地撫過那本書封上翻起的邊角,笑得更深了一些。

他是從那一天開始在我心中變得飽滿起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註:S市的小學是五年制,初中是四年制,因此初中的第一年是六年級。

☆、雞蛋與高墻

我是以管樂特長生的身份考進啟中的。在我小學時,我爸正癡迷於爵士樂,便自作主張給我在琴行報了個薩克斯班。沒想到我居然也吊兒郎當地把這個興趣班堅持了下來,在進入啟中的時候,手持薩克斯八級證書的我已經可以直接進入校隊作為正選參與表演了。

每周一早晨,我都要將重約四公斤的薩克斯箱包吭哧吭哧地拎上六樓管樂房放好,每天中午和放學都要去參與訓練,周五放學後再將薩克斯拎回家練習。

四公斤並不算很重,但也足夠體重只有它十一倍的我為之齜牙咧嘴、視之為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我最害怕的是周一的早晨,我總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歪斜著身子滿頭大汗地將薩克斯扛上六樓。運氣好的話還會遇到熟識的男生幫我一手,但更多的時候我卻還是得自己完成這趟艱辛的路程。

遇到周澤楷的那天,無疑是幸運的一天。

周澤楷因為家離學校近,反而每天都會壓著上課鈴走進教室。那天也不知怎的,一大早就在門口遇見了他。我猜想這是他第一次見我拎著這麽個龐然大物,忍不住訝異地揚了揚眉毛。

“喲,你今天來得真早啊。”我不管不顧地將薩克斯箱包往地上一放,朝他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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