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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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早。

是時還沒到開校門的時間,成批的學生都被堵在校門外,成群結隊地聊著天。周澤楷大概跟我一樣是剛到,才不至於被小姑娘裏一圈外一圈地圍起來。

“嗯……”面對我的問候,周澤楷還是有些害羞地垂了垂睫毛,“這是你的?”

“對,我的薩克斯。”我朝他咧嘴一笑。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我的薩克斯,若有所思的模樣。

校內鈴聲大作,保安適時打開了校門,學生們紛紛湧入了教學樓。我正想要彎腰拎起我的箱包,卻被周澤楷搶了先。

“我來吧。”周澤楷拎起箱包,站直身子,輕聲對我說。

“呃,謝謝。”我是真的沒想到一向寡言內向的周澤楷會主動對我伸出援手,一時間,竟進退維谷得有些尷尬。我朝他肩膀上的黑色雙肩包伸出了手:“你的包也挺重的吧,我來幫你拿?”

“不用。”說話時,他已經順著人流往前慢慢邁動腳步了。但我卻還是看見了,他揚了揚嘴角,像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笑容不像那天提起“大隊長”時那樣明顯,但對於我來說——

卻已經足夠了。

正是初春的早晨七點,一切都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之中,而一切又正在漸漸變得明亮清晰,變得色彩斑斕,變得生機盎然。

時間的女兒在那一天打了個盹,她難得做了個好夢。夢裏是漫天的落花。那片片落花至今仍在我的心中喧嘩與騷動。

我與周澤楷的紀年大概是從那一天清晨開始的。

在那之後,每周一早晨,周澤楷都會有意早到一些。有時他碰見了我,便會熱心腸地幫我拎包。當然,偶爾他會被喜歡他的女生截住,偶爾我會到晚,所以我們也不是每次都會相遇。但是每周一早晨,遇見周澤楷卻都成為了我黑色星期一的一個盼頭。

小的時候我並不怎麽喜歡上學的。但是,一旦在學校裏有了這麽一些盼頭和期待——竟然連星期一也變得那樣讓人心情愉快。

我後來無數次地回味過那一個清晨,那是周澤楷留給我的為數不多的甜美回憶。和他同桌三年半,值得回憶與懷戀的卻只有那麽幾個片段。我有時也會覺得,自己蠻可憐的。

我忘記自己是什麽時候在聊天軟件上加了周澤楷的好友的,等我想到的時候,他已經安然地待在我的好友列表裏了。我這才註意到他的頭像是當時挺火的一款網游——好像叫《榮耀》裏的人物形象。看裝扮好像是個耍槍的。沒想到周澤楷內心倒也挺狂放的啊,我忍不住笑了。

我點開他的資料卡,這才發現原來我們的生日挨得那麽近——他是11月24日,我是11月25日。我們都是射手座。他比我大一些,但又沒有大太多。真好。

我打開了他的空間和朋友圈,他在這些社交平臺上倒是空空如也,和他本人一樣沈默寡言。我興味索然地看完了他分享的幾篇榮耀的游戲攻略日志後,轉而翻了翻他的相冊和留言板。他的相冊裏倒存了十幾張圖,但無一不是榮耀的游戲截圖。看起來他是真的挺喜歡這個游戲的。

但在留言板裏我倒發現了些比較有趣的東西。不愧是周澤楷,估計從小就備受女孩子的歡迎,留言板裏倒有不少用熒光字體發送的生日祝福、新年祝福、聖誕祝福、中秋祝福……我從頭翻到尾,就差沒清明祝福了。

周澤楷應該很早就開通了空間,最早的那一條留言可以追溯到07年,估計是被家裏哪個年輕的長輩坑蒙拐騙著申請了賬號和空間。第一條留言者系統顯示已經年滿22歲,留言內容也是充滿了時代感的一句“來我們楷楷的新空間踏一腳!記得回踩哦!”

早期的空間留言板還沒開通主人回覆功能,即使是空間主人本人的留言卻也混在了一眾訪客裏。周澤楷很少會回覆留言,但這也阻止不了喜歡他的女孩們樂此不疲地給他編輯祝福留言。

然而,我卻發現,有一個人的留言,周澤楷每一條都會回覆。

雖然他的回覆和他平日的說話方式一樣,是簡單再不過的“嗯”、“謝謝”、“好”,但是即使是這短短的幾個字,在一片沈寂中卻也顯得那樣獨樹一幟。

這位留言者那時的昵稱是“卿卿公主”……什麽破名字。她給周澤楷的留言倒並沒有搞那種五彩斑斕而又炫目的熒光字,內容倒是稀松平常的“澤楷生日快樂!”、“畢業了也要多聯系!”之類的語句。

看得出來,應該是周澤楷的小學同學。

我皺著眉頭點開了她的資料卡,她大概已經意識到了自己之前的昵稱有多麽羞恥,所以現在已經改成了一個英語名——Keelyn。她的居住地沒有正正經經地寫S市,而是強行把自己定位在了英國倫敦,這又莫名激起了我的敵意。她是雙魚座,和我們同齡,但因為跨了個年還沒到生日,所以資料卡上顯示的年齡比我和周澤楷都小一歲。我懷著挑戰的心情點開了她的空間,竟然沒有上鎖。她沒有買黃鉆,但是卻把空間的裝扮改成了免費的粉色模板。她的空間和周澤楷不同,塞滿了個性簽名和日志。我大致掃了一眼她的日志:一半是書評,一半是日常記錄。我打開了相冊,裏面有不少她的游客照和生活照。我隨意點開了一張,是一個穿著校服正裝的小女孩——明眸皓齒,長得有點像高圓圓,紮著兩根長長的辮子,歪過頭朝鏡頭天真地笑。她的一身校服可真洋氣,竟頗有些民國時代教會學校的風範,完全是我們啟中那種土裏土氣大粉大紅的校服不可同日而語的。我放大了照片看她的校徽——第一女中,和我們同區的市重點中學。厲害。

在這張照片下,我第一眼便看見了周澤楷點的讚和鄭希聲興沖沖的留言:“大隊長不愧是大隊長!”

林大隊長。

是她。

我在搜索引擎裏輸入了周澤楷和鄭希聲兩個人的名字,很快便跳出來一個S市××區第一小學五年級2班的名單。全班一共只有29個人,鄭希聲是17號,周澤楷是25號。我順著學號和名字一點點往上看,全班只有一個姓林的學生。4號,林卿,林大隊長。

我移開視線,默默地將這個女生的空間地址收進了收藏夾,準備之後慢慢地再觀察。一看時間,這番好奇的窺視竟然也花去了我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我可真有空。

周澤楷在我心中的形象又飽滿了一些,但卻變得更加混沌不清。林卿,這個有著甜美微笑的女孩,像是一堵平地而起的墻,高高地聳立在我們倆之間,讓我的一切接近和試探都顯得像一顆不自量力的雞蛋。

而在第二天,我又有了一個更加令人沮喪的發現——那位林大隊長在空間裏閱讀評論的書,和周澤楷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我自己拎了整整三年的薩克斯箱也沒人上來幫我過忙,嘖。

☆、廉價商品

林卿好不容易取到了三杯奶茶,一蹦一跳興沖沖地給我們送了過來。周澤楷見狀,慌忙上去接過了奶茶。我和林卿一樣點了杯人氣很高的鹽燒巖芋奶蓋戀茶,周澤楷倒是點了一杯脆片奶蓋巧克力。然而,因為自己的一身全副武裝,周澤楷只是將熱氣騰騰的巧克力捧在手裏當個暖手寶,並不真的去喝它。

林卿開心地喝了一嘴奶蓋,一臉幸福與滿足地對我們說:“這家店的奶茶和巧克力都很好喝,我之前每次都會點棉花糖比利時巧克力的,君君你之後也一定要試一試!”

我楞了片刻,才意識到她的這個“君君”是在叫我。我難以抑制地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只是訕訕地笑笑。我的昵稱其實是霓霓而不是君君,但我並不想告訴她。

她轉過頭扯了扯周澤楷的袖子,笑瞇瞇地問:“剛剛講了些啥閑話?”

周澤楷看看我,又看看林卿。他看著林卿的時候,眼睛裏泛著柔和的光。我怎麽現在才看出來呢?

“剛講到鄭希聲。”

周澤楷用方言回答道。鄭希聲的名字用S市話念出來和“鄭先生”同音,我們都笑了。

“你們說到了象象啊!”提到了熟悉的名字,林卿也情緒高漲了起來,“我們前兩天還在跟他視頻聊天嘞!”

“我上周還見過他。”我微笑了起來。

鄭希聲算是這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知道我對周澤楷的感情的人之一。後來我和他考入同一所高中,作為周澤楷的朋友,他倒也給我提供了不少周澤楷的最新動向:周澤楷沒讀完高中就進入了榮耀青訓營,周澤楷作為榮耀職業選手出道,乃至周澤楷和林卿在一起的事情都是鄭希聲告訴我的。高考結束後,我去了F大讀歷史,他去了我學校隔壁的T大當土木狗。他們的食堂好吃,我居然還能每個月厚著臉皮去T大找他蹭食堂吃,順便再聊一聊林卿和周澤楷。上周鄭希聲還向我抱怨,就沖我蹭他吃蹭他喝蹭他情報這麽久,我也應該感恩戴德地把他寫成下一本小說的男主角。

這麽一說,我似乎確實應該對他抱有感激,但我還是罵他放屁,因為我知道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喜歡了周澤楷有多久,他就喜歡了林卿有多久——再加個兩三年。

當然,也不必認為鄭希聲有多麽癡心一片。他在這麽多年喜歡林卿的同時,倒也陸陸續續地喜歡過其他女生,也有過一兩個女朋友。但跟我說起時,林卿卻始終是捧在心尖上的人。有一次,我當面抨擊了他這種三心二意的行為,他倒是言辭鑿鑿地回答我:“人的感情是可以分層擱放的好伐,儂就沒喜歡過別的男人?”*

我一時語塞。好吧,也有過。但是無論是林卿還是周澤楷,卻都是被我們放在心中儲物櫃頂端的人。所以,在過去的幾年中,我們一邊費勁地在高中爭當文理科年級第一、在大學為了GPA苦苦掙紮,一邊又在真心誠意地期待著對方早日撬墻角成功。但是眼看著周澤楷和林卿感情是十年如一日的好,我和鄭希聲的這失戀陣線聯盟估計也要維持到永遠了。

上周,鄭希聲買了聽啤酒,在T大的食堂裏吃一口大眾菜喝一口啤酒,模樣還怪滑稽的。他突然對我說:“老程啊,儂哪能還沒放棄伊啊?”

我楞了楞,伸出手往他腦袋上重重一拍:“吾冊那,儂個小赤佬還沒放棄嘞,憑啥要我放棄?”

鄭希聲嘿嘿地笑了。我最討厭他這種嘿嘿的笑,十年前他也是這麽嘿嘿地對我笑的。

十年前,確切來說是九年前,在啟中四樓七(6)班的教室裏,鄭希聲見周澤楷不在,轉過頭來朝我嘿嘿一笑:“學委!你是不是也喜歡周澤楷啊!”

我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往他腦袋上重重一拍。他吃痛“哎喲”地叫出了聲,不滿地哼哼了起來:“你們女生一個個都是暴力狂!”

“你才喜歡周澤楷,你全家都喜歡周澤楷!”我的第一反應是紅著臉死不承認。

“我是喜歡周澤楷呀,我吃死伊、愛死伊、歡喜死伊了!”鄭希聲嬉皮笑臉地回答道。正巧周澤楷灌了水握著保溫杯回來了,鄭希聲便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楷,你說,你是不是也愛我?”

周澤楷懵了,我快吐了。

雖然我沒承認,但是鄭希聲從那之後還是有事沒事在我耳邊周澤楷長,周澤楷短。我雖覺得厭煩,倒也沒制止過他。很多年以後,當我終於能在他面前坦然承認自己喜歡過周澤楷時,我才問他:“儂當年哪能曉得我歡喜周澤楷的啊?”

鄭希聲翻了我一筐大白眼:“儂眼睛裏都快溫柔得滴出水來了,儂說說看,啥人看不出來?”

他這句話是用方言說的,偏偏“溫柔”這兩個字他刻意用了普通話。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嘲諷。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情緒原來當年便已經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當時的我只知道斂藏。那些明明白白地將偏好和愛恨掛在嘴邊、寫在網上的女生,在我看來都廉價得很。我不願意早早地就讓自己顯得像一個掛著“on sale”的廉價商品,我那優等生的驕矜仍迫使我在周澤楷面前保持著高傲與神秘,我就不說,我要他猜,他猜不著,他不知道。*

結果,這麽多年過去,當年大大咧咧把“我喜歡周澤楷一輩子”掛在嘴邊的女生如今也已經有了感情穩定的男友,可能早就把“周澤楷”三個字拋在了腦後。而我還沒忘掉。

一天放學,大隊輔導員老師忽然來我們班點名找周澤楷。當周澤楷一頭霧水地被叫出門時,我和鄭希聲都以為他攤上了什麽大事,忍不住為他捏了一把冷汗。當他依舊一臉懵懂地走回座位時,鄭希聲立刻轉過頭來,頗為熱心地詢問:“哪能了哪能了,儂犯啥錯誤了?”

周澤楷垂下了睫毛,有些若有所思地回答:“沒有……是國旗班。”

聞言,鄭希聲擡起頭,和我對視了一眼。

原來是周澤楷的美色已經驚動了學校大隊部,大隊輔導員來做周澤楷的思想工作,邀請他加入學校國旗班。周澤楷想了想,沒拒絕,於是他也和我一樣,有了每天放學後的訓練任務。從那以後,每天五點半結束訓練放學,我都能在校門口看到同樣結束了訓練的周澤楷。他雖然靦腆內向,但人緣卻真的不差。我見幾個同為國旗班的男生和鄭希聲一樣勾肩搭背地摟著周澤楷,其中竟也有我六年級暗戀過的朱學長。

一次,朱學長見我過來,連聲招呼我道:“哎哎,程君霓,你和周澤楷是不是一個班的?你知不知道,這個人很強啊,超級強啊!”

“很強?什麽很強?”我上前,笑瞇瞇地問。

“打游戲啊!”另一個男生代替了朱學長回答我。他十分器重地拍了拍周澤楷的肩膀,告訴我,“他這人打什麽游戲都超強的!”

“特別是榮耀!”

我饒有興致地聽他們講著,周澤楷的輪廓又在我心中變得清晰了一些。

我知道他會打游戲,但從不知道他打得這麽好。啟中的班級是按照學生質量分成三六九等的,我們6班算個升學班,沈迷游戲的男生少,相對而言討論的話題也少。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人聊起游戲戰場上的周澤楷,還挺新奇的。

“今天回去再一起打啊!”朱學長大手一揮,男生們紛紛附和。

周澤楷只是靦腆地笑笑,不說話。

我和嬉笑打鬧著的男生們一起走到校門口,不同路的便分道揚鑣。以往我都會在校門口左轉過馬路穿過龍之夢購物中心去乘地鐵2號線的,但是這一天,我發現周澤楷朝右拐了,便也跟著他走了過去。

我們的學校左邊是繁華的交通地段,右邊則是一排居民區。若非住在附近的同學,大多數人都是左轉去換地鐵換公交的。所以道別之後,我才發現,同路的只有我和周澤楷兩個人了。

周澤楷回過頭,見我還在,露出了頗為訝異的神情:“你也這條路?”

我信誓旦旦地點點頭,這才發現自己還算是個演技派:“我也住附近啊。”

他點頭,也不再詢問。我們一同向前走去。我意識到自己竟還從沒跟他並肩而行過。他個子很高,雖然只有七年級,但也已經躥上了一米七,比我整整高了一個頭。他步子挺大,但是看得出來他為了我刻意放緩了些步子。

他不言,我不語。我覺得我是否應該和他說些什麽,但是轉念又想,這樣的沈默倒也舒適。我們走過了一家門庭冷落的過氣奶茶店“風暴茶飲”,又經過了一家羅森、一家裁縫店,周澤楷在一家菜市場前停下腳步過馬路,我便也跟著他停住。

菜市場門口的水泥地濕濕的,泛著一股活魚的腥氣。以後每一次和周澤楷並肩回家,我都會聞到這股魚腥氣,以至於後來我媽在家裏煮魚腥草時,我第一反應想到的還是周澤楷。

我們穿過了馬路,走進一個頗為高檔的小區。還未走幾步,便已經到了周澤楷家的單元樓下。周澤楷回過頭對我說:“我到了。”見我沒往前的動作,又有些疑惑:“你家也住這裏?”

“是啊,我爺爺家也在這兒,在裏面。”我隨手給他指了個方向。我知道他也沒認真看,很輕易地就接受了。他點點頭:“那……再見。”

“嗯,明天見。”

他朝我揮揮手便轉身離開。我假意要走,卻一直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單元樓裏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他一直沒回頭。

告別周澤楷後,我在這小區裏像個蒙頭蒼蠅一般撞了半天,竟還真被我撞出一條羊腸小徑,從小徑穿過便是我平日回家的道路。我興沖沖地從小路裏沖出來,卻和剛剛才道過別的一群國旗班男生撞了個正著。那群手裏拿著全家關東煮吵吵嚷嚷的男生見是我,都怔忡在了原地。

“程君霓,你怎麽是從這兒出來的?”倒是朱學長率先回過神來,怔怔地問。

“不可以嗎?”我歪過頭,反問他。雖然有些狼狽,但我知道那一刻我笑得很燦爛。

多廉價啊。但是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

還是年紀小的時候好,連歡歡喜喜都可以這麽廉價。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

1.人的感情可以分層擱放的說法來自八月長安《時間的女兒》。

2.S市方言裏on sale(昂三)指的就是很掉價、很不上道。

都寫到這個份上了,戀暖初茶是不是該給我點廣告費了?

☆、冬妮婭

周澤楷進入國旗班後一個月,便成為了正選人員,出現在了每周一的升旗儀式上。

我原本因為自己矮小的個子而自卑過很久,但這時卻反而成了優勢。借著個子矮、位置前,我可以清楚完整地看見領操臺旁的國旗班男生。那天周澤楷穿上了一身白色軍禮服,站在一群高大挺拔的男生裏,卻也是最獨一無二的那一個。他站在國旗的一角,離五星最近的地方。神情有些茫然。那天早上他為我拎薩克斯箱子的時候,我曾問過他,是不是昨天沒睡好。他輕聲嗯了一句,沒說為什麽。

進行曲響起,他舉起國旗,踏著正步走向升旗臺。一舉一動都有板有眼,好像真的成為了一名挺拔的軍人。

他們在旗臺邊停住腳步。他不負責升旗,只是看著兩名同伴利落地將國旗掛好。國歌在廣播裏響起,他敬了一個標標準準的少先隊隊禮。

我知道我不應該在升旗時搖頭晃腦地到處亂看,但那一天我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眼神只落在他一個人的身上。正是早晨八點,陽光正好,他英姿挺拔,正是少年的模樣。

——我的男人。

這個念頭驕傲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我望著他的身影,有些吃吃地笑了。當國歌放完,我竟還楞了幾秒忘記收回手。

在那一刻我決定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裏。

班級裏寫小說的風氣是鄭希聲先帶出來的。那陣子他看了些書,大受啟發,遂斥巨資(20元)買了一本16開膠套筆記本開始寫小說。他要寫小說,但卻沒什麽起名的水平,於是幹脆把自己和同學現成的名字拿來直接安在了人物的頭上。因為有了自己的出場,一時間,鄭希聲的小說倒也算在同班同學之間廣為流傳。

那時我正緊鑼密鼓地跟著林卿和周澤楷的書單看書,自然對鄭希聲胡鬧著寫的小說興致缺缺。只是在聽說和我同名的人物出場的那一天才拿過本子看了一眼——只是一個勇士組團打怪的故事而已,我是他們某個副本任務裏的主角,和主角團中的一員周澤楷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

之前班級裏有不少女生因為周澤楷在小說裏,所以都試圖賄賂鄭希聲把自己安排成周澤楷在小說裏的官配。然而用鄭希聲自己的話來說,他一直都堅定不移地奉行一個作者應該有的操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決不能因為一己私利而篡改劇情。

——雖然小說裏的主角鄭希聲的官配林卿,他們還結婚了……咳咳。

所以,雖然鄭希聲小說裏的女性角色眾多,但是能和周澤楷扯上一二點關系的,倒也只有我一個。他得意洋洋地告訴了我這件事,並且問我是不是應該對他有點感激。我罵他放屁,直接把筆記本扔他臉上。那天我便決定自己寫一本小說,主角是我和周澤楷,反派是鄭希聲和林卿。

我並沒有像鄭希聲一樣大張旗鼓地去買豪華的筆記本,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堅持下去,於是只是從書櫃裏拿了一本再普通不過的綠皮練習簿,像對待練習冊一樣在左右兩邊都用鉛筆劃了線,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在練習硬筆書法。

我可不像鄭希聲那麽張揚地直接把人名拿過來使用,但卻也並沒有自己原創。前一陣子林卿正在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於是周澤楷和我也都在看。林卿沒讀幾天便在網上抱怨說這本書不好看不讀了,於是周澤楷也將這本書棄之一邊,但我倒是抱著挑戰的心把這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世界名著給啃完了。小說前期有一個惹人喜愛的女性角色名為冬妮婭,但我偏偏不喜歡她。當我閱讀的時候,每每看到這位明媚燦爛的小資產階級小姐,我腦海中自動代入的卻是林卿的形象,以至於我在該為他們的愛情而感動時並不感動,在該為他們的分別悲傷時並不悲傷,甚至內心還隱隱有了一絲喜悅。我那時總想著,周澤楷和林卿約莫也像保爾和冬妮婭一樣,只不過是年少時代一閃而過的燦爛的流星,而保爾——周澤楷,總會認清自己的道路,然後來到我的身邊。

於是在我的第一篇小說裏,周澤楷名為保爾,我叫達雅,林卿叫做冬妮婭。至於鄭希聲?我管他是死是活。

小說並不算長,只是我借用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作為背景,在保爾死後,以保爾妻子達雅的口吻回憶了保爾的過去——他和冬妮婭的分離,和麗達的告別,和達雅自己的相知相戀。

我本來並不想把這篇故事交給任何人看的,只是沒想到某一天周一我錯把這本本子當成綠皮封面的隨筆本交了上去,卻正合了語文老師的胃口。她把我叫去辦公室,推薦我把這篇文章改一改參加某個服裝品牌讚助的征文比賽。反正那時作業少,天天閑著沒啥事,我便照做了。倒沒想到最後真的拿了個二等獎,印在了某份中學生報上。

我原本雖語文成績不錯,但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寫作方面的才能。細細回憶起來,我的文章得到別人的欣賞和肯定,這倒還是有生之年頭一遭。幾年後,我代表高中參加了市作協的一個青少年小說比賽,僥幸進了六強,頒獎典禮後有一位記者舉著話筒要采訪我。我記得她問:“程老師,請問您是因為什麽而開始寫作的呢?”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稱作老師,剛滿十七歲的我忍不住羞紅了臉。我左顧而右盼,半晌才憋出了一句:“因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最後這篇刊登出來的報道狠狠地誇獎了我從小就熱愛閱讀、積累廣泛。

他們懂個屁啊。

在我們的這個小初中,拿了市獎也是值得升旗儀式上通報表揚的事。八年級第一學期的周一,當主持人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報出我的名字和所獲獎項時,真是我初中時代的一個高光時刻。我一邊享受著這種被矚目的快樂,一邊將視線瞟向遠處的周澤楷。他站在升旗臺邊,不知道望著哪裏,眼神有些渙散。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在聽。我頓時像被甩下了銀色頂峰,變得有些失落了。

那天回到教室,鄭希聲嘩啦一聲從臺板裏抽出一份中學生報,朝我揚了揚:“學委!你的情書登報了!”

“滾蛋吧你,什麽情書啊,這叫讀後感!”我不屑地沖他翻了個白眼。

“哪兒可能啊,我覺得這就是你給你旁邊的那位寫的情書。”鄭希聲朝我旁邊空空如也的座位努努嘴,咧開嘴嘿嘿地笑了。

“你看沒看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啊,就在這裏瞎說。”我心虛地紅了臉,佯裝生氣地對鄭希聲說。

“看過啊 ,”鄭希聲卻難得地收斂起了笑容,正色道,“我也跟著林大隊長一起看書的。”

他話音落下,我卻楞在了原地。

其實我本來隱隱便有些預感,總覺得鄭希聲對待那位林卿大隊長頗有些特殊。林卿空間裏的動態周澤楷並不會每條都點讚,基本不會留言;但是鄭希聲卻每條都點讚加留言,從來不願意錯過任何一條最新動態。有時我點進林卿的空間,總能看到她和鄭希聲一長串的插科打諢。每當版聊即將中斷的時候,鄭希聲總能適時地拋出新的話題將對話延續下去。

看鄭希聲的小說時,我也見他的女主角名為林卿。我當時便有了些許猜測,但又不敢貿然定論——萬一他和林卿只不過是很好的朋友,鄭希聲只是拿她開涮著玩玩呢?

直到那天,他才承認,我才確信——他是真喜歡她。

漂亮的冬妮婭,果然人人都喜歡。我不屑地從鼻子底下發出了一聲冷哼。

“學委,幹脆我倆組個團,”鄭希聲將報紙疊起,朝我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叫‘失戀陣線聯盟’怎麽樣?”

我和鄭希聲的失戀陣線聯盟,便是從那天開始建立的。

作者有話要說: 恒源祥,羊羊羊。

☆、人為什麽總在仰望

那段時間,鄭希聲忙著寫小說,我忙著改小說,周澤楷也很忙,但並不是忙著看小說。我見他每天都無精打采,一下課便趴在桌子上倒頭就睡。有些擔心,但也不好詢問。後來班主任趁眼保健操時間走到我們桌邊詢問周澤楷,我才知道原來他這些天晚上都在熬夜看比賽。

班主任聞言,立刻讓他下課後去辦公室一趟,估計周澤楷又免不了一頓苦口婆心的勸導。我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悄悄戳了戳周澤楷的手臂,問他:“什麽比賽,這麽好看?”

周澤楷倒沒有因為我打攪他上課而生氣,他轉過頭來,對上我的眼睛,很認真地回答:“榮耀。”

我以前只知道榮耀是周澤楷喜歡的一個游戲,並沒有去了解太多。那天下課後我翻出手機一查,才知道,這一年,榮耀有了職業聯賽。

我們班本來玩游戲的男生不多,玩榮耀的更少。但是正因為這職業聯賽的推廣,班級裏陸陸續續也開始有了玩家。鄭希聲原本不玩游戲,但這陣子卻也開始看起了比賽,偶爾會和周澤楷聊上兩句。我偷偷問過他為什麽,鄭希聲白了我一眼後說:“你懂啥?這叫了解敵情。”

“是是是,我不懂。”我不屑地撇撇嘴,不再理他。林卿又不喜歡榮耀,我都快搞不清鄭希聲他究竟是暗戀林卿還是暗戀周澤楷了。

周澤楷比較看好嘉世戰隊,鄭希聲卻是排名接近墊底的誅仙戰隊。周澤楷曾經皺著眉頭問過鄭希聲,鄭希聲得意洋洋地表示:“你懂啥,這在我們小說裏叫做‘欲揚先抑’!”

不過鄭希聲最終沒有等到誅仙的崛起,它早早地就被打敗了。

總決賽那天,正好是我們期末考試結束返校領成績和暑假作業的那一天。領試卷、各科老師分析試卷布置各科作業、班主任進教室布置作業並進行假期安全教育。正巧我們班主任發小的兒子之前幾天失足掉進河浜裏溺亡了,班主任便就安全問題展開喋喋不休了一個多小時。眼見著門外走廊裏一陣又一陣乒鈴乓啷、喧嘩吵鬧的聲響,我們卻還得在教室裏巋然不動。當時饑腸轆轆的我已經有些坐不住了,而我身邊的周澤楷更是頗為焦躁。我知道這個時候,嘉世對皇風的總決賽已經開始了。

好容易等班主任結了話頭,周澤楷謔地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書包。周澤楷臺板裏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他一股腦兒全部塞進了包裏。然而越是心急,手上的動作便越是混亂。他剛塞進包裏的東西又被擠了出來,他有些發急,臉漲得通紅。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到周澤楷如此手足無措的模樣。

“澤楷別急,過來過來。”倒是鄭希聲,他轉過身來招呼周澤楷過去。我這才發現,鄭希聲不知何時已經用自己的3G流量開了榮耀的直播。周澤楷聞聲,立刻一個箭步上前坐到了他的身邊。而我也索性不走了,搬了自己的椅子便坐到鄭希聲身邊,好奇地湊上去看究竟是什麽比賽能讓周澤楷如癡如迷。

手機裏乒鈴乓啷的聲響陸陸續續引來了兩三名男生,他們倒也饒有興致地陪著我們看了會兒直播。等到勞動委員和值日生收拾好了教室把我們趕出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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