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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章 人生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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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章 人生天地間

第二天喻遐被有節奏的敲門聲吵醒,他恍恍惚惚地起身,打開門前,還有一絲不可名狀的期待:會不會是姜換?

舊防盜門“嘎吱”一聲後打開,袁今和蒲子柳提著早餐站在門外,交談聲停了片刻。

蒲子柳看見他,脫口而出“急死我了”,徑直興師問罪:“喻遐,你昨天為什麽不回我的消息也不接他電話?我以為出了什麽事,結果袁今先給我打電話了——不對啊袁今,你怎麽有我電話?!”

她轉移話題,同時唯恐喻遐不讓他們進去,先斬後奏地擠開喻遐,把早餐放在玄關櫃子上,恰好遮住了畫框中的緬桂花。

“找社團朋友要的,之前聽喻遐提過你的名字。”袁今順勢答。

兩個人一來一去沖淡了晨光,前夜的不安與悲慘也在這時被短暫放下了。

給自己帶了早餐,當然不可能無緣無故,喻遐猜一定是袁今看見熱搜擔心他,但這麽打聽完,蒲子柳原本不太清楚當中來龍去脈的多半也知道了。

不過現在誰知道、誰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

他沒有仔細看那篇通稿裏的視頻和照片,但就像朋友只憑一張照片上的模糊背影就能看出是自己,現在鐵證如山,輪得到喻遐繼續否認和抵抗嗎?

帶的早餐就在小區不遠處的店買的,從小吃到大的口味,喻遐囁嚅著說了句“謝謝”。

袁今說你快吃吧,肯定昨天晚上也沒吃飯。

蒲子柳就一唱一和地補充:“不管發生了什麽,喻遐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健康。過兩天開組會,要是老師看到你今天這麽憔悴,肯定也得擔心!”

組會兩個字在喻遐的心口敲了一下,他捧著碗,突然就沒了胃口。

“我跟老師請個假吧。”

聞言,蒲子柳意識到不小心說錯了話,立刻噤聲看向袁今。

從一進門看見喻遐失魂落魄、滿臉灰敗的時候,袁今就明白,他們想瞞著喻遐是不可能了。而現在,如果再裝聾作啞只會讓未來喻遐在學校裏的日子更難過。喻遐的感情他無從置喙了,但作為朋友,袁今覺得自己有必要把話說透。

“學姐不清楚情況,你別往心裏去。”袁今安撫了蒲子柳一句,看著喻遐仍然不在狀態,心知只能下猛藥了,嘆了口氣。

“喻遐。”

聽見名字,喻遐表情平靜地看向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現在大家都在議論姜換那條新聞裏的人是不是我,對吧?”

袁今不再拐彎抹角,直接道:“說什麽難聽的都有,你的好室友唯恐天下不亂,還把這個特意發到年級群,學姐這才知道原來你和姜換存在這一層關系——徐銳青那臭小子我之後想辦法收拾他,但當務之急,你怎麽想的?”

“就那樣了還能怎麽想。”喻遐攪弄著喝了一大半的豆漿,“事實如此。”

“他聯系你了沒?”

喻遐:“我把他的聯系方式刪了。”

袁今一下子五官扭曲,正要問原因,喻遐先開口了:“給他帶來麻煩是一方面,他要怎麽應對,我反正左右不了的,趕緊撇清關系吧。如果以後有人問我,我也會說都是媒體博眼球寫的,根本沒那回事。”

“要是他們不信呢?”

“袁今,我不可能左右每個人的觀點。”

經過一場單方面的慘痛失戀後,喻遐雖然脆弱不堪,心裏反而沒自己想得難受。以最快速度收拾起情緒,他能自控,走出家門的時候,他會體體面面地不把各種流言當回事。

歸根結底,他和姜換結束了,傷害喻遐的任何人或事,他都能消解、排除。

他在這時又變得通情達理,旁觀的蒲子柳一恍惚,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在她的記憶裏,喻遐確實一直都是冷淡、寬容和平靜的人,但她又感到今天的喻遐仿佛只剩空殼,那個堅強的靈魂被短暫地抽離出了軀體,他現在只是強撐。

“小喻為什麽要刪聯系方式呢?”蒲子柳問,“姜換找你怎麽辦?”

喻遐下定決心地說:“不讓他找我。”

蒲子柳揉揉他的頭發,有點想罵他蠢,可對上那雙紅腫的、布滿血絲的、看著像哭過或失眠過的眼睛,她又心軟得半句重話都說不出了。

“我陪著你吧。”蒲子柳說,“我和袁今一起守著。”

喻遐無措地抹了把臉。

這次並沒有眼淚,他心裏酸楚得正在下一場雨。

-

蒲子柳還買了菜來,她覺得喻遐這會兒肯定不想出門,幹脆他們自己在喻遐家裏做。

學姐廚藝不佳,切個菜差點切到手。袁今站在一邊心驚膽戰,實在看不過去了接過廚房的活兒,打發她陪喻遐下五子棋去。

集中精神,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這個小把戲對現在的喻遐還算管用。他連贏了蒲子柳3局,學姐嚷嚷著要換成跳棋。

門就在這時被敲響,輕輕的三下,帶著猶豫與不安。

“我去。”蒲子柳站起身,“你坐著。”

她擔心是聞風而來的八卦記者或者沒底線的自媒體人,心想著,等下開門如果發現有任何鏡頭就直接說“找錯人了”然後關掉。

然而,當她小心地掀開一條門縫看見外面的身影,蒲子柳楞住了。

那是個柔弱瘦小的中年女人,烏黑長發,鬢角藏著幾絲花白,穿一件很體面的駝色大衣,局促地把提著的袋子把手絞在一起,在手指上勒出紅痕。

“您是……?”

女人看見她時也詫異,但很快調整了表情:“請問,喻遐在家嗎?”

蒲子柳垂下手,轉過身看著客廳的方向。她不認識面前的女人,但她感覺得到對方和喻遐關系匪淺,更非什麽此時蜂擁而至蹭熱度的。

“喻遐,你來一下?”蒲子柳問。

喻遐沒有動,他的視線還落在快到結尾的棋盤:“讓她進來聊吧學姐,那是我媽媽。”

隨著一聲一聲的“阿姨好”,孟妍掛著拘謹微笑,不太自然地坐在離喻遐最遠的沙發上,快速又謹慎地把環顧四周——房子沒有太大變化,但新添了不少她沒見過的東西,有點回到了最初一家人和和美美地擠在這兒的氛圍。廚房裏的青年長相陽光俊朗,眼前的女生也活潑可愛,只有喻遐面無表情,並不看自己。

“喻遐。”孟妍叫了他一聲,見不答是意料之中的,就自言自語般的說了下去,“媽媽看了新聞,那個視頻……是誰拍的啊?”

喻遐沒說什麽,但蒲子柳聽見這句,以為孟妍只是單純關心,啐了一口說:“呸,就那些無良媒體唄!傻逼,不知道怎麽跑到我們學校裏去了——”

“學姐!”廚房裏,袁今探出一個頭,“我這兒有個袋子打不開,你來幫幫我?”

蒲子柳不疑有他,答著“來了”,起身進去廚房。

隨後,袁今一把拉上那道門,將喻遐和孟妍隔離在客廳裏。

-

掛墻上的時鐘還保留著最早的那款,秒針走動,發出“哢”“哢”輕響,時間流逝在這些響聲中仿佛有了真實的腳印。

喻遐靜靜地聽了會兒,問:“你還來幹什麽?”

“我想……我來看看你。”孟妍唯恐他多想似的,趕緊澄清,“我沒讓你姨媽知道,她不會管那些的……喻遐,媽媽再婚了。”

“嗯。”喻遐應得冷漠,但沒說更殘忍的話。

你急著離婚不就是為了再婚嗎?他這麽想,半點沒為孟妍感到欣慰。

孟妍一口水也喝不上,只得尷尬地忍著,說:“喻遐,我……今早上看到新聞了,姜換和你……”她深深地沈默半晌,下定什麽決心似的看向喻遐,“寶寶,媽媽對不起你,但這次真的不是我!”

耳畔立時炸開一聲驚雷,比起驚蟄時分的春夜震響不遑多讓,喻遐幾乎是立刻明白過來,懵了。

“什麽意思?”喻遐嘴唇顫抖著,“你拍過我和姜換的照片?”

孟妍不答,但喻遐已經知道這是承認的意思。

“你怎麽能這樣!”他猛地站起身。

話音未落看他眼睛已經通紅,孟妍的表情像挨了一耳光,連聲道歉,帶著哭腔辨別清白,說這次真的不是她:“寶寶你別這樣,我真的只拍了一次!當時王慶仁和你姨媽都說做一次就可以了,他們只想要錢。後來他們也拿到錢了……姜換是知道的!姜換一定知道!我就、我以為他真心和你在一起,姨媽再怎麽勸,我也沒再拍!”

她賭咒發誓,失聲痛哭,兩只手捂住臉,那個一直攥著的袋子轟然墜地。

孟妍年輕時長得美,現在也依舊清雋秀麗,哭起來梨花帶雨,很是惹人心疼。喻遐記憶裏只看母親大哭過兩回,上一回還是父親剛出事後,在派出所,孟妍聽說對方家庭無意賠償,民警只能無奈地和稀泥,不知所措,當即就忍不了了。

再就是現在了,喻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瘦弱肩膀撐不起大衣的廓形,這時抖個不停,嚎啕著戰栗著,是異常撕心裂肺的絕望。

“寶寶,我對不起你,但是……但是我從來!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影響你……我們當時也以為姜換不會理的,姐姐逼我這麽做的……”

她一直道歉,顛三倒四地說多了,喻遐逐漸從她的語無倫次裏拼湊出孟妍和姜換瞞著自己的事。

去年冬天,孟妍拍了他們兩個人在小區門口姿勢親密的照片,交給了姐姐孟嬈與再婚丈夫王慶仁。後者打聽到姜換正在本地拍《銀河渡口》,便抱著要錢的心思拿到了酒店,原本沒想過會很快有結果,但不出三天,王慶仁的賬戶上就收到了二十萬,附言是“往來款”,打款賬戶姓張。

王慶仁是生意人,熟谙這些賬目操作規則,知道對方的意思是息事寧人,更沒有要報警,就坡下驢地拿了錢見好就收了。

而後孟嬈嘗到甜頭,多次要求孟妍再去多拍幾張,但孟妍不肯,她便自己去過一次。結果遇到了狗仔,對方還跟她打聽了不少關於喻遐的事,孟嬈拿了錢,又覺得反正離婚了和孟家無關,自然知無不言。

“……媽媽真的不知道他們會跟蹤你這麽久,真的,否則我一定攔著她!”孟妍滿面淚痕,眼睛腫得不像話。

喻遐漠然註視這一切,完全不再因為她的背刺或傷害而難過。

無論孟妍是不是有意的、有沒有阻攔過,這些都已發生,根本不以她的意願為轉移。而她四十多歲的人,把自己撇的幹幹凈凈,喻遐一個字也不會信。

“媽,夠了,你總是這樣。”

哭聲被按下暫停鍵,孟妍抽噎一聲,胡亂扯了幾張紙按住鼻子眼睛。

喻遐厭倦極了,問她:“你想怎麽樣?道完歉的話你可以走了,我不想見到你。”

孟妍忽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著喻遐的手,提起那個袋子:“喻遐,我把錢給你,都給你!這二十萬是我今天剛取出來的,現金,王慶仁發現不了。他生意周轉過來了,短期內不會在乎這點,你拿著、你拿著——”

“別煩我了!”喻遐大吼著甩開她,後退兩步,額角崩出青筋。

孟妍拎住二十萬現金,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只是,想讓你轉告姜換啊……我不要他的錢了,視頻不是我拍的,照片早就刪掉幹凈,我……我沒有害你們,你跟他解釋,好不好?”

她到最後還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五官幾近扭曲。

記憶裏,母親一直是溫和、怯懦卻美麗善良的,喻遐困惑又失望地看著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孟妍竟如此醜陋了。

“你滾。”喻遐輕聲說,迎著她震驚的目光,“不然還想怎麽樣?逼死我夠不夠?”

孟妍呆楞地和喻遐對視著,雙唇微張。

卻再沒說出過半個字。

鋪天蓋地的死寂終結於關門時一聲微不可聞的金屬悶響,袁今和無措的蒲子柳走出廚房,看客廳內一片狼藉,喻遐站著,扔掉了幾張擦過眼淚的紙巾。

兩捆現金橫在地上,捆紮條牢固,讓它們看上去如同兩團斬斷血緣的鐵塊。

“喻遐?”袁今問他,“沒事兒吧剛才?”

“嗯?”喻遐表情竟然很輕松,他踩過那個袋子,“我心裏舒服多了。”

他驚訝於孟妍拋棄自己後還能拋棄最樸素的是非觀,困惑於她不合年齡的天真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但回過神後,喻遐最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是他剛才無比平靜地說出了那個“死”字。

像嘔出一口淤血,從此,他好像就真的什麽都不怕了。

那天起,喻遐再也沒見過孟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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