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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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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

再收到周程修的消息是在兩天後。

匯報時他用的語音:【我這只能查到言笑他媽五天前買了去北城的高鐵票, 到北城應該是中午十二點,卡裏的消費記錄顯示她先是在北城火車站的永和大王刷了一筆,然後打車到三環外的一家酒店, 然後……】

那會宴之峋正在科室,不方便聽, 直接轉了文字。

都是些沒什麽參考價值的信息, 他一目十行地看著, 直到瞥見最後一行字,目光陡然一滯。

【她去見了一對夫婦。】

周程修還傳來幾張照片,幾乎都是遠景,只有一張是近距離抓拍到的, 三個人的站位、衣著,包括孰高孰低的姿態全都一目了然。

言文秀一身樸素的黑色大衣,脖子上纏著一條圍巾,在她對面, 是老紳士和貴婦人的組合, 即便保養得當, 看著還是要比言文秀的年紀大一些,至少有六十出頭。

還沒等宴之峋詢問這對夫婦是誰, 周程修繼續說:【他們坐上了同一輛車,至於去了哪,我找去的人不小心給跟丟了, 之後發生了什麽也就不太清楚了,卡裏再次有消費記錄是當天晚上八點,應該是去吃了頓飯, 隔天言笑她媽就回了桐樓。】

他一改嚴肅,切換成討賞的語氣:【雖然你沒說, 但我還是自作主張找我朋友順便調查了下這對夫婦是誰,估計有些來路,保密工作做得挺好,不太好查,需要點時間,有結果了再發給你。】

北城人口密度大,流動性也強,在這樣一座人來人往的城市調查人際關系,並不容易,周程修費了挺大的勁,輾轉各處關系,還花了一大筆錢——也得虧他不差錢,才打探到了以上這些信息。

宴之峋罕見地當了回人,收斂住刻薄的嘴臉,敲下:【辛苦。】

周程修嬉皮笑臉地回:【不辛苦,命苦。】

在有效時間內,宴之峋撤回了剛才那條消息。

周程修斂下得意的嘴臉:【對了,李芮彤跟我說,你現在和言笑住在一起,還住了快兩個月,真的假的?敢情你倆不是單純地在桐樓見了一面啊?】

李芮彤只提了這件事,關於言出的存在,周程修還是蒙在鼓裏。

宴之峋:【真的。】

周程修不敢相信:【你瘋了嗎?跟前女友住在一起,你也不嫌膈應?】

膈應?還能怎麽膈應?

他可是早就被言笑的刀子嘴戳得遍體鱗傷了。

最痛苦的經歷都有了,膈應算個屁?

宴之峋:【少管,少擔心,少摻合。】

宴之峋:【我有我的任務,現在只是暫時圍在她屁股後面,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宴之峋:【還有別張嘴就是前女友,我和言笑已經是朋友了,什麽是朋友應該不需要我跟你解釋。】

周程修不再多說也不再多勸,他承認自己有點損,想看著宴之峋再次掉進言笑的大坑裏。

結束聊天後,宴之峋將那幾張照片保存進相冊,點開言笑頭像:【調查的事情有結果了。】

他準備在微信上將結果告知於她,卻被她搶先一步回了句:【我現在醫院掛吊水。】

宴之峋回了個問號過去。

言笑:【老毛病,急性腸胃炎。】

言笑:【你什麽時候休息?】

宴之峋:【半小時後。】

宴之峋:【我過去找你。】

-

宴之峋這一趟過去得很不容易,半路遇到又來鬧事的家屬,陣仗依舊大,親戚足足來了七個,排成一排,把過道堵得嚴嚴實實,身前還站著幾個穿得花裏胡哨的年輕人,不像正經保鏢,像葬愛家族出來的小混混,洗剪吹發型“帥氣逼人”。

他沒打算摻和這事,繞道準備走,身子剛側到一半,空氣裏突然炸出一句臟話:“我去你媽了t戈壁!”

幾乎在同一時刻,餘光進來一道銀光,等他反應過來,臉頰傳來刺痛,一聲脆響,是金屬彈落到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動靜。

他條件反射垂眼看去,銀色匕首在泛白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線,它的另一側,濺落著幾滴血花。

這場誤傷發生得過於突然,方才還在僵持、鬧騰幾人瞬間不吱聲了,齊齊朝宴之峋看過去,其中還有人就跟第一次見到被刀割開滲出的血一樣,露出異常驚恐的反應,唯恐真的惹禍上身。

主院院長小兒子遭遇飛來橫禍這事,第一時間傳到領導那,宴之峋甚至還沒來得及端起興師問罪的架勢,以許國雄為首的幾人匆匆忙忙地出現,導致他彎腰撿拾匕首的動作卡頓了兩秒,站直身體後,刀刃直接朝向鬧事幾人。

平時只敢出拳手、不敢真動刀的紙老虎們瞬間圍成一圈,做足了防備姿態。

圓圈正中心的男人,皮膚黝黑,身形矮小,說話卻是中氣十足,只是在這節骨眼上,也有點發虛,賊喊捉賊道:“我剛才就一時手滑,你還想拿我怎麽滴?大家夥都看著呢,我警告你啊,別動刀子,小心我報警!”

“就是就是!我們也只是想給老爹討回個公道,又沒打算真的要把你們怎麽樣嘛!法治社會,都別亂來啊!”

就連許國雄也附和了句:“宴醫生,有什麽事好好說,先把刀放下。”

宴之峋不明白他們在激動些什麽,又往前走了幾步,對方如臨大敵的姿態又收緊幾分,保安已經出動,就在他們打算沖上前摁住他時,空氣裏響起他幽幽的嗓音,“你們是不是誤會了,我只是想把刀還過去而已。”

他臉上沒有多餘表情,聲線也平穩到沒有波瀾,聽著挺像回事,細忖又有點像警告。

宴之峋是真沒有想要動手的意思。

他曾經多次在自己眼皮上刮開口子,有時候用的力道大些,足足十天半個月傷口才能愈合,也因此,現在這種程度的痛感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只是心裏還有些不爽。

可不爽歸不爽,他又不可能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始作俑者做些什麽,這口氣只能咽下。

五分鐘後,危機徹底解除,鬧事的人消停下來,被保安“請”出了醫院,宴之峋則在處理完傷口後被請到主任辦公室。

許國雄照例關心了兩句,然後旁敲側擊讓他別把今天這事告訴宴瑞林,最好一點風聲都別透露出去。

墻上有臺掛鐘,宴之峋看了眼時間,眉宇間的煩躁收不住了,許國雄察覺到,沒把他留太久,得到一句“我心裏有數”後,就放他離開。

宴之峋大步流星地朝急診室走去。

言笑已經等得昏昏欲睡,迷蒙間,捕捉到他的氣息,在撩開眼皮前,她先打了個哈欠,狀似抱怨地說起反話:“你要是再快點,我心裏的花真的能謝了。”

宴之峋淡淡說:“出了點事。”

言笑慢吞吞地擡起頭,突地一滯,盯住他看了會,差點沒忍住伸手去扯他臉上的紗布,“你被人打了?”

“……”

他神情一下子變得古怪,言笑讀懂,哦了聲,語氣理所當然的,仿佛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

宴之峋瞥她,“不算被人打,路過,被飛刀劃傷。”

他正兒八經地同她解釋了句,哪成想,言笑幸災樂禍的笑聲放得更大了,跟鵝叫一般,若非被護士提醒了句,他有理由相信,她還能再笑上幾分鐘。

勉強斂住後,她也朝他投去一瞥,眼神像在瞧一個可憐的小倒黴蛋,片刻才收回,頭又低了下去。

“不過說起來,現在醫鬧確實挺厲害,我記得前不久申城一家醫院發生了一起嚴重的醫鬧事件,聽說受傷那人也是外科醫生。”

她自顧自說著,完全沒有註意到宴之峋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過了幾秒,她從羽絨服口袋裏掏出一個蘋果和一把削皮刀,剛在蘋果上劃開一道口子就停下,“你有塑料袋嗎?”

他又不是清潔工,還能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宴之峋說沒有,手往左邊口袋一伸,遞過去,“你用口罩墊。”

“行。”言笑在這種事情上很能將就。

她動作嫻熟,果皮削得也漂亮,一圈又一圈,沒斷過,削完後,直接把整個蘋果遞給宴之峋。

宴之峋沒立刻伸手去接,“你不吃?”

她今天這麽有奉獻精神,很不對勁,偏離了她的人設。

言笑搖頭,“突然不想吃了。”

“……那你可以不用削。”

“這是我精選挑選的蘋果,也是框裏最大最重的那個,帶過來就費了好大力氣,就這麽帶回去,我不是有病嗎我。”

“……”

他收回剛才的話,她很正常,比誰都正常,一張嘴穩定發揮,達成只有他受傷的世界。

宴之峋面無表情地接過,咬了口,配得上她的精挑細選,甜而脆,汁水很足,順著虎口滑落到掌心,他拿出濕巾擦了擦。

忽而耳邊響起言笑的聲音:“你說調查有結果了,具體是什麽結果?”

輕飄飄的,但這種輕有點像幹燥的落葉,重量小,但邊角鋒利,能把人割傷。

這環境並不適合談話,急診部擠滿了人,幾排長椅都被人占去。

宴之峋的肩膀時不時被隔壁的男人蹭到,避無可避,他準備換個地方,瞥見頭頂的吊水和言笑蒼白懨懨的臉色後,才歇了這念頭。

他把照片給她看,同時將周程修說的那些轉述給了她,一面不忘去觀察她的反應。

在情理之中,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像結上一層厚重的冰。

“不是第一次了。”

言笑捏著自己喉嚨,音調和聲線都有些變形,“見到她一身傷回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宴之峋投去詫異的目光,緊隨其後的另一句補充,讓他臉上的驚愕顯露得更加明顯了。

“我其實能猜到是誰幹的,但我沒有證據,畢竟我和他們也只見過一面。”

她的表情還是平淡,但他能看出她的情緒已經隱忍到了邊緣,仿佛只需再來一個小小的刺激,就能爆發。

宴之峋好奇心被吊了起來,“他們到底是誰?”

也不知道是沈浸在自己思緒裏沒聽到,還是故意想跳過這個問題,她沒回答,繼續往下說:“我是在幾年前才知道他們的存在,是他們主動來找我的,這些我媽通通不知道,就像她以為我不知道她私下去見他們這事一樣。”

孩子們的眼睛是照妖鏡,能照出的東西很多,是非得失、親疏冷熱,以及人心底的陰暗和欲望,諷刺的是,大人們卻總以為他們什麽都不懂。

言笑感覺胃更疼了,疼到她額角都滲出汗,宴之峋用餘光捕捉到,“還很不舒服?”

她搖頭,逞強,緩了會才說:“就血緣關系上說,我算是他們的親人。”

這個答案宴之峋其實猜到了幾分,“這男的是你的親生父親?”

言笑頓了頓,再次搖頭:“不是,他算是我爺爺,是我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的父親。”

這個他沒想到。

“這對夫婦看上去沒有比言姨大很多。”

估計只大了一輪左右。

她父母還是姐弟戀?

“我媽她……”言笑皺了下眉,突然不說了。

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尤其生長於一個不太健全的家庭裏,孩子的苦沒那麽好對外傾吐,宴之峋很能理解,但也不局限於理解,有些時候會感同身受到也想扒開自己的衣服給對方看身上遍布的傷疤。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都挺可悲的。”

他承認他有點矯情了。

言笑屬於那種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類型,聽見他這麽說,立刻遞過去一個冷淡的眼神:“你的網抑雲時間又到了?還沒到深夜呢,先忍忍。”

一句話讓宴之峋滿滿的傾訴欲胎死腹中,最後只用一個“呵”傳遞自己的不滿。

空氣安靜了會,言笑突然拽過他的手,他大腦一懵,喉嚨也卡殼。

言笑問:“你這手背也是被來鬧事的人傷的?”

宴之峋垂下眼皮,傷口不深,細細長長的一道劃痕,“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言笑沒有多說,掏出口袋裏的碘酒和棉簽,就跟掏哆啦A夢的百寶箱一樣,看楞了宴之峋,他匪夷所思地問道:“你哪來的這些東西?”

他更想問的是:她怎麽還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應該是給我媽上完藥,忘了放回去吧。”言笑說。

她的動作異常輕緩。

結束後,又替他黏上言出t的卡通創可貼,緊接著,啪的一聲,手掌拍了下他腦袋,溫柔霎時退卻得無影無蹤。

嘴臉惡狠狠的,偏偏語氣帶上點無奈:“你可是醫生,還是將來要做很多大手術的外科醫生,怎麽能連自己的手都不好好保護?”

宴之峋一頓,口吻嘲弄,“也只有你會說我是個外科醫生。”

“我說錯了?”言笑撓撓臉,“你轉到內科去了,什麽時候的事?”

“……”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她讓他別廢話。

他深吸一口氣,“這個世界上,估計也只有你認可我是名外科醫生。”

言笑默了兩秒,“你有那能力,我為什麽不能認可?”

宴之峋這才僵硬地擡起頭。

醫院的白熾燈光讓他感到暈眩,言笑的臉上蒙著一層光暈,看著像天使。

天使在這時朝他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將果皮連同口罩全都丟給他,“作為給你上藥的回報,垃圾就麻煩幫我處理了啊。”

究竟是天使還是惡魔,他突然又分不清了。

言笑的吊水只有兩瓶,宴之峋的休息時間還沒結束,她先空瓶,一身輕地離開醫院。

她走後不久,宴之峋收到了周程修發來的關於那對夫婦的一小部分資料,信息遠比不上言笑親口吐露的那些來得炸裂,漫不經心地掃過後,順手又給周程修回了個“辛苦”。

下午五點,宴之峋接到言笑打來的電話,背景音嘈雜,他聽得不太清楚,只捕捉到幾個關鍵字:言出哭了。

宴之峋心臟一噔,“出什麽事了?”

“三兩句話說不清楚。”

“你現在在哪?”

言笑直接在微信上甩給他一個定位。

導航顯示的地方距離醫院只有八百多米,打完卡,宴之峋直奔目的地,一樓是游戲廳,二樓是網吧,言笑在一樓,跟人對戰拳皇,周圍圍著數十名小學生,同她PK那人也是個小學生。

宴之峋到的時間很巧,PK已經接近尾聲,她把對手打得屁滾尿流,自己毫無身為成年人應有的成熟,翹著二郎腿,最後給出誅心一擊,“就你這樣的,再練個十年,也不是我'笑屁笑'的對手,趕緊回去寫作業吧,小屁孩。”

笑屁笑是她給自己起的代號。

宴之峋懷疑自己正在做夢,閉上眼,五秒後正開啟,入目就是一張放大的臉,將他嚇了一跳,“你幹什麽?”

言笑樂了,“我倒要問你幹什麽?閉眼等人親?”

宴之峋說不過她,不接茬,“你說言出哭了是怎麽回事?他都哭了,你一點都不急,還在這玩游戲?你中午剛掛完吊水,腸胃現在已經不疼了,又可以讓你折騰了是嗎?”

他一連甩出去三個問題,言笑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只能挑重點答,“具體情況你回家見了就知道了,另外,這事我安慰不了,只有你才能做到。”

宴之峋心裏一半狐疑,一半在沾沾自喜,回到住所,還沒見到言出,先被言文秀拉到一邊,“乖寶傷心著呢,小宴啊,你是他爸爸,記得一會好好安慰他。”

她還想交代什麽,樓梯口傳來動靜,宴之峋擡眼看去,稍稍楞住了。

言出的腦袋本來就又大又圓,剪了個妹妹頭後,看著像有人在西瓜上套了個假發片。

言出跳下臺階,朝宴之峋跑去,一撲進他懷裏,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狗蛋,出出下午去剪了頭發,那個壞東西就讓出出變成了這樣子,小花姐姐還說出出是呆瓜。”

宴之峋沈默了會,揉揉他腦袋,“是可愛的。”他沒撒謊,小家夥是真的可愛。

言出一點沒被安慰到,反而哭得更傷心了,“出出要帥氣,只有可愛——no!”

肺活量相當足,這聲no持續了十幾秒才停下,嚎完就不吱聲了,拽著宴之峋衣服下擺,進了家理發店,指著其中一個飛機頭說:“就是那個壞東西。”

壞東西循聲扭頭,臉瞬間笑得像朵花,“小朋友,你怎麽又來了,找叔叔什麽事啊?是想讓叔叔再給你修修劉海嗎?”

言出立刻捂住自己頭發,“你是壞東西,出出才不要你來。”

他推了推宴之峋的屁股,小聲說:“狗蛋會幫出出打倒壞東西的,對不對?”

“……”

宴之峋認命地上前,一面在心裏組織說服這飛機頭配合自己表演的措辭,只是還沒走到對方跟前,身體陡然前傾,膝蓋重重砸到地上。

氣氛凝固了會,言出明顯被嚇到了,好半會才跑過去,哆嗦著身體,用小拳頭猛砸飛機頭,“不許你欺負狗蛋,狗蛋是好東西!是出出的好東西!”

到這份上,宴之峋突然說不出口“其實剛才他是自己腳底打滑才會摔倒”這種丟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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