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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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

雙膝跪地產生的疼痛感後勁很足, 宴之峋保持著同一姿勢緩沖了幾秒,然後故作鎮定地起身,對言出說了句“我沒事”, 等小家夥一抽一抽地松開手,他才看向飛機頭。

上前兩小步, 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我給你錢, 你配合我表演。”

送上門的錢誰會不要?

飛機頭收斂看一出鬧劇看得莫名其妙的反應, 挑了下眉,樂了,“這個好說……給錢,是給多少呢?”

“你要多少?”宴之峋將決定權丟給他。

飛機頭遲疑著說:“兩百?”

“可以。”

毫不猶豫的回答, 讓飛機頭悔到腸子裏了,早知道這人這麽爽快大方,剛才他就該獅子大開口。

他暗暗嘆了聲氣,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 “需要我怎麽配合, 您盡管說。”

宴之峋沒有撰寫劇本方面的天賦, 更別提在短短的時間內,構建出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 只能將言出最想看到的橋段放大化、誇張化。

“一會我拿槍打你,你裝出被我擊中倒地的樣子就行了。”

這不難,飛機頭有信心能詮釋好, 難在——“您哪來的槍呢?”

宴之峋沒回答,轉瞬揚了揚大衣下擺,從長褲口袋裏掏出一把“手”槍, 對準目標後,毫無感情地從嘴巴裏蹦出三聲“pia”。

在他聲音響起的同一時刻, 飛機頭明白了,這是把皇帝的新槍,以及,彈道有三處,也就意味著,自己得表演出不同部位受傷的反應。

看著對面一會□□一會□□的身體,最後甚至依樣畫葫蘆地來了次雙膝跪地,上身直挺挺地倒下,額頭敲地,發出沈悶的一聲,宴之峋覺得這兩百塊錢花得還挺值,尤其在他看到言出因震驚撅成圓形的嘴巴後。

他從皮夾裏抽出四百塊,塞進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飛機頭衣領裏。

飛機頭很有職業素養,不該多收的錢堅決不收。

宴之峋面無表情道:“另外兩百,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飛機頭很快反應過來,背著言出,對嘴比了個拉拉鏈的手勢。

經過這麽一段插曲,言出心情大變,興高采烈地跑回家,那會言笑已經回來。

“哭哭,狗蛋他會超能力哦,他就這樣……這樣……又這樣……”言出手舞足蹈地示範著,“就把那個壞東西打倒啦。”

說完,他又看向一旁呆若木雞的鸚鵡,“猛男,你以後可不準說狗蛋傻逼了哦,狗蛋超牛逼的。”

猛男捧場,來了兩聲:“狗蛋牛逼。”

言笑裝作自己聽懂了,保持著微笑,時不時點一下頭,等到言出一蹦一跳地上了二樓客廳,才輕聲問:“怎麽回事?”

宴之峋沒法把事情的細節交待得一清二楚,只能挑重點說,言笑聽得樂不可支,腸胃都不疼了,“我當什麽超能力,原來是鈔能力。”

她還想說什麽,眼尾一掃,瞥見宴之峋眉眼耷拉的模樣,他的睫毛很長,正對著空調風,撲簌簌地晃動著,白皙臉龐籠在陰影裏。

她立刻閉上了嘴,再調侃下去,他人怕是要碎了。

肚子空空如也,她繞到冰箱那拿出最後一袋手工水餃,想到還有個大活人在,忙不疊護寶似的,往懷裏攬,“這是我化緣化來的,你想吃可能不行。”

“……”

宴之峋皮笑肉不笑,“我不需要,你自己留著慢慢吃。”

言笑哦了聲,往鍋裏倒水,片刻又擡起頭看他眼,“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願意陪言出瘋到這地步。”

宴之峋沈默了將近兩分鐘,“小時候沒人陪我這麽瘋過鬧過,我不希望言出和我一樣。”

言笑一楞,等她想好要怎麽接他這句話時,他已經撩開塑料門簾,上樓了。

-

隔天下午三點,科室裏有人提了嘴今年年夜飯的安排,“跟之前t一樣,定在元泰?”

“我聽主任說是這樣。”

“什麽時候?”

“也是年二十九那晚?”

“今年好像會提前幾天,看主任怎麽安排吧。”

小趙被鬧事家屬打傷的唇角看著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張嘴說話時,還是會有明顯的拉扯刺痛感,導致這兩天他只敢小幅度地動動嘴皮子,一陣沈默過後,他突然另起話頭,“宴醫生是不是談女朋友了?”

傳出的聲音略輕,神秘感十足,反倒襯得這話題份量很重。

黃聖華瞬間來了興趣,沒幾秒,連人帶椅跑到小趙身邊,“你見到他女朋友了?”

“昨天中午路過急診室,看見宴醫生和別人坐在一起,說了什麽,我沒聽見,是不是女朋友我也不清楚,年紀看上去倒和宴醫生差不多,兩個人相處的氛圍……怎麽說呢,挺微妙。”

羅茗的工位離他們最近,加上耳尖,這兩段對話被他聽得一清二楚,他故意將手放在鍵盤上敲出大動靜,黃聖華和小趙二人整齊劃一地看去,只見他臉色臭到發黑,兩個人不知道又怎麽惹到這尊大佛了,聰明地選擇閉上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這個話題不了了之,等宴之峋回到科室,才重新被擡了上來,但也沒明著問。

黃聖華先是旁敲側擊又無比違心地將他誇了一波,然後說:“這麽優秀的人一定早就不是單身了吧?”

宴之峋不太理解黃聖華的腦回路是怎麽將優秀和非單身劃上等號的,直截了當地發去質疑:“你這樣的都能結婚,還能忙裏偷閑去搞婚外情,優秀的人為什麽不能單身?”

黃聖華不能確定後半句話算不算對方的回答,唯一能肯定,前半句話是為了膈應他而存在的,他臉色不可控地青了一陣,隨即漲成豬肝色。

憤懣的同時,偷偷用餘光打量了宴之峋幾眼,臉確實比自己的好看很多,可男人要這麽好看做什麽,又不是去當鴨子,繡花枕頭而已,中看不中用。

這樣一想,他心裏舒服多了。

他的神態轉變,宴之峋用餘光打眼到了,冷冷笑了聲,什麽也沒說。

下班回去的路上,突發罕見的大雨,宴之峋沒帶傘,頭發很快被淋濕,白灰色的毛衣領口也被洇成了深灰色,回到住所時,看著比落湯雞還要慘。

言笑沒見過宴之峋這麽狼狽的一面,不免多看了幾眼,還偷偷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真正關心的人只有言文秀和言出。

言文秀趕緊給他泡了杯姜茶,讓他祛祛寒,言出則努力找到一條幹凈的毛巾,“狗蛋,你快去洗澡澡。”

“好。”

“出出可以借你小鴨子哦。”

“……”宴之峋想說,這個沒必要。

宴之峋換好衣服下樓沒多久,老高來店裏拿預訂的棗泥酥,他也是從醫院那邊過來的,被雨淋了個猝不及防,但沒宴之峋這麽狼狽,身上的水漬集中在他的帽子和褲腿上,頭發一點沒濕。

言文秀想當然地認為是外面雨下小了,老高搖頭說:“不小,算這段時間下過最大的一次。”

言文秀一臉稀奇,“你這樣子不像是受了大雨,小宴剛才可是……”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了。

老高心領神會,解釋道:“我是一路躲著過來的。”

言笑在這時笑了聲。

從她的笑聲裏,聽出不明意味的不止宴之峋一個人,言文秀斜眼睨她,一副看破了的反應:“又在陰陽怪氣些什麽呢?”

“你的小宴是尊貴又高傲的王子殿下,就算被雨淋死,也絕不會東躲西藏,不然皇冠會掉的。”

言笑不受控地想起之前她和宴之峋的一次約會,也是突然下了暴雨,宴之峋不想跑,只想拿外套兜在自己頭上,可又覺得他一個人這麽做有點奇怪,於是拿出浪漫的噱頭糊弄她。

他那點心思她早就洞穿,不過還是配合了,兩個人跟傻子一樣蓋著衣服在雨裏散步,中途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恰好被偶遇的李芮彤用手機拍下,嘲笑她是愛情裏的白目。

……

這番綿裏藏針的擠兌,讓宴之峋擦頭發的手頓住了,昨天有那麽幾秒他還覺得她是個天使,現在看來,純屬是他的錯覺。

“有皇冠也總好過沒有皇冠。”他回了句,潛臺詞在說她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你那皇冠不能遮風也不能擋雨,只能加重頸椎病,要了有什麽用?”

老高覺得他們的相處模式很有趣,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只有言文秀一臉不耐。

她年輕時,談過兩段無疾而終的戀愛,總結出了一條經驗:要想讓一段感情——愛情也好,親情友情也罷,長長久久,少不了勢均力敵的付出,當然最重要的是,兩個人都要長嘴。長了嘴,就能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誤會,換句話說,會將藏在腦子裏的所思所想真實袒露出去的嘴,就是感情最為穩固的粘合劑。

她沒想到的是,這並不適合於眼前這對已經從前任進階到普通朋友的男女。

這嘴,長了還不如不長。

“你倆消停會,別再吵架了,聽的我頭大。”言文秀說,不管聽多少回,她還是接受不了他們這種相處模式。

言笑拍拍手上的面團,氣定神閑道:“沒吵架,我跟小宴是朋友呢,怎麽能吵架?”

她真覺得是言文秀在小題大做。

接收到她遞來的眼神示意後,宴之峋又垂眼看向正緊緊攥住自己手不放的言出,從喉管擠出一聲應答,“我們不會吵架。”

這確實算不上吵架,只是一次沒什麽營養的爭辯,他倆要是哪天不為了些有的沒有的東西爭辯起來,八成是忘了吃藥。

言文秀半信半疑,半晌對著言笑岔開話題,“你別幫忙了,上樓寫你的小說去。”

言笑無動於衷:“不急,按照目前的進度,正月十五前能完成。”

她活得越來越像個老油條,現在不被deadline推著走,反倒會不習慣,也激發不出她的靈感。

但言文秀最終還是把她趕回了四樓,宴之峋和言出一直到老高離開後也沒走。

言出頂著乖巧的妹妹頭,上前拽了拽言文秀的褲子,“外婆,出出也想幫忙。”

言文秀想說不用,可又不想讓外孫失望,正愁該給他分配什麽簡單好下手的活,座機傳來動靜。

“小寶貝去幫外婆接一下電話。”

言出說好,蹦蹦跳跳著過去。

座機放的位置有些高,言出夠不到,宴之峋替他接起,然後將聽筒遞到他手邊。

擔心言出一會的轉述不成功,宴之峋還湊過去聽了一耳朵,裏面傳來一道厚重的男嗓,聽著陌生又熟悉。

掛斷電話後,言出朝言文秀喊道:“外婆,要50個紅豆糕,明天下午四點來拿。”

和男人在電話裏說的一樣,宴之峋沒什麽要補充的。

說完言出又握住了宴之峋的手,雀躍地說:“狗蛋,出出剛才接到了一筆大生意哦。”

眼睛彎成漂亮的月牙狀,要跟他討賞的意思。

宴之峋不想當宴瑞林那種吝嗇於讚美的父親,當下誇了小家夥一句:“幹得漂亮。”

第二天下班回去,宴之峋才知道出事了,說好的四點來取紅豆糕,一直沒見人來,這人似乎還是有備而來,等言文秀調出通話記錄,回撥過去,發現他用的是一次性號碼,想找人說理都沒有辦法。已經做成的五十個紅豆糕,要是今晚還賣不出去,只能當成廢品處理。

言出以為自己做錯事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眼睛裏氤氳著一圈水汽,忍得很辛苦,惹人憐愛。

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宴之峋半蹲下身子,拉平與言出的視線,片刻又揉了揉他腦袋:“別擔心,會賣出去的。”

“真的嗎?”小家夥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宴之峋心臟軟塌塌地陷下一角,“你要相信狗蛋。”

他其實不敢打包票,陷入父子情裏的男人和戀愛腦男沒什麽區別,容易失去基本判斷能力,說得遠比做的好聽。

言文秀私底下找到宴之峋,讓他別逞強,“我找個機會偷偷處理了,再跟言出說已經賣掉了就行。”

宴之峋沒同意她這種做法,“萬一言出知道了。”

“可現在也只能這麽做。”

“我再想想辦法。”宴之峋猶豫了會說。

然而他沒做過生意,更沒有獨樹一幟的生意頭腦,對著眼前五十個紅豆糕,他腦子裏一點主意都擠不t出。

六點過後,紅豆糕還是完完整整的。

他沒吃晚飯,撂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後消失在玻璃門後。

言文秀註意到點心置物臺上的紅豆糕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同不見的,還有兩個保溫袋和十來個空的塑料打包盒。

今天沒有下雨,夜色晴朗,氣溫還是低,宴之峋出門匆忙,忘了纏圍巾,冷風順著光裸的脖頸不斷往下鉆,讓他感受到了被冰錐開膛破肚般的刺痛感。

不一會,陸陸續續有人上前,但全是來問他微信號的。

宴之峋深吸一口氣,“沒有微信,只有紅豆糕,兩個裝和四個裝的都有。”

回完,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忘記了件重要的事——他沒有問言文秀紅豆糕的售價。

就在他準備打電話給言文秀時,一名路過的中年婦女來詢價,他按照申城的市場價格給出回覆,得到對方誇張的反應,眉梢高高吊起,一臉的難以置信,“小夥子,你可不能因為自己長得帥,就坐地起價啊。”

宴之峋的臉已經被風吹到僵硬,擠出笑容變成了天方夜譚,這番神情落在女人眼裏,成了惡狠狠的警告,像在說:不買就滾。

她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

言笑下樓那會,言文秀正和宴之峋處於通話狀態,“平時是賣三塊錢一個的,現在特殊情況,你看著賣就行……等我忙完手頭上的,就過去……不幫你怎麽行,你一個人又忙不過來……那行吧。”

等她結束通話,言笑邊喝水邊問:“發生什麽事了?”

言文秀把大致情況跟她提了遍,不巧,被言出聽到了,小家夥好不容易收回的眼淚又有了決堤泛濫的架勢。

言笑牽住他的手提議道:“想不想去找狗蛋?”

言出重重點頭。

十幾分鐘後,言笑在言文秀說的星河廣場見到了宴之峋。

脊背繃得挺直,臉色也僵,帶點疾病剛剛痊愈的蒼白,擠不出絲縷公式化的笑意,擰巴感一覽無餘,總之從他的姿態裏,瞧不出一點推銷員該有的服務意識。

言笑看不下去了,剛擡起腳,言出先她一步飛奔過去,抱住宴之峋的雙腿。

仿佛被鬼迷了心竅,在宴之峋看過來前,她敏捷地往旁邊的臺柱上一閃,將自己的身形掩下。

隔著一段距離,她聽不見宴之峋在抽回目光後說了什麽,只能聽見言出卯足了勁發出的清透嗓音:“紅豆糕,五塊錢一盒!還有十塊錢的!”

言笑顧不上要繼續隱藏自己,走近了些,借著亮光,看清宴之峋臉上的楞怔,有人過來說:“小夥子,這是你兒子啊,跟糯米團子一樣,真可愛。”

他極緩地點了下頭。

“給我來盒十塊錢的吧。”

“好。”

錢貨兩清後,宴之峋躬下了腰,說了聲“謝謝”。

從言笑的角度看,他彎下的背弧度不太明顯,但又不能否認他沒有做出彎腰曲背的舉動。

他的姿態依舊清絕,但已經和羸弱消瘦沾不上邊,桐樓的風沙漫到他身上,增添了他的粗糲質感,細細長長的小樹苗,在朝著挺立的白楊變化,他的根裏凝著一股勁,投落在瀝青路面上的剪影清晰,風吹不散。

是個好現象,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

言笑重新擡起腳。

她走得很快,以至於完全沒有聽到身後傳來的男嗓,看動物園猴子吃香蕉一般的稀奇:“哎哎哎,那不是宴醫生嗎?他身邊那小孩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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