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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在逃殺人犯的女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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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在逃殺人犯的女兒(六)

因為警方暫時封鎖了消息,宋婉月至今都不知道丈夫被警察帶走了。

當時沒有無關人等聚集拍照,只有山莊的幾個負責人知道,又被警方叮囑過,自然不會出去亂傳,更沒有一個人告訴宋婉月。

所以一時間,還真沒有多少人知道因為在深山的水潭裏找到屍體,這家度假酒店的老板被帶去警局調查了。

這一來一往的折騰,就到了周一。

顧音一如既往的起床上學,就在她準備上車的時候,水鬼終於修覆好容貌回來了。

恢覆成生前容貌的水鬼長得很周正,三十出頭的樣子,濃眉大眼,放在以前那個年代這種長相無疑是很帥的。

水鬼撓了撓頭:“大師,我現在能去見我女兒了吧?”

“可以。”顧音估摸那件事情後,校方肯定會讓柳文靜在家休養,所以果斷收住了上車的腳步。

孟纓絡見狀,以為她忘拿了東西,不曾想女兒一臉正色的開口:“我不去上學了。”

孟纓絡不解:“為什麽?”

“有點事要辦。”

顧音沒明說,孟纓絡就猜到了她所謂的事情肯定和鬼有關,當即決定:“我送你去。”

雖然幫不上什麽大忙,但孟纓絡還是想親自送,真要出了事情,她還能擋在前面保護女兒。

顧音遲疑:“你不上班?”

孟纓絡用開玩笑的口吻道:“沒辦法,誰讓我是老板,上下班隨意,女兒翹課,我翹班,不是挺好的嗎?”

如今她和丈夫都是自己當老板,真要碰上什麽事情也能方便點。

既然孟纓絡本人不介意翹班,顧音再次回到座位上,給孟纓絡報出一個地名。

她推算出了大致的位置,抵達目的地後,又算了一次,此時此刻她和孟纓絡正站在一處緊閉的房門面前。

按下門鈴後,大概等了有一分鐘左右,終於有人開門了,開門的人就是之前見過一面的柳梅。

柳梅看清楚來人,認出了這對母女,臉色稍顯難看,誤以為兩人是為了之前的事情特意上門找麻煩。

“我想找柳文靜。”顧音開門見山,提出自己的來意。

一旁的水鬼看到了多年未見的妻子,一陣激動:“梅梅!”

可惜柳梅並不能憑肉眼看到這個在她心裏是在逃殺人犯的前夫。

聽到顧音的來意,柳梅深呼一口氣:“你們想做什麽?要錢是吧,多少?我給。”

顧音的情況和楊思寧那邊完全不同,本來柳梅就被之前的事情搞得身心俱疲,所以眼下的語氣十分的不好。

顧音瞧出了柳梅眉心的躁郁,也理解她的心情。

那天柳梅之所以會什麽都不說,就直接對楊思寧母女下跪道歉,是因為多年的指責謾罵,和內心備受的煎熬,早已將她折磨得筋疲力盡,所以自尊對她而言已經無關緊要了,只想早點解決那些讓她無法扭轉的局面。

可是她又不欠顧音的,自然不會擺出之前那種過於卑微的態度。

顧音:“有人想見你的女兒。”

柳梅往後看了一眼,並未看到除了這對母女外的人,她不由看向孟纓絡。

不明真相的孟纓絡表示:“不是我。”

柳梅擰眉,不明白她們究竟在玩什麽把戲。

“是你……”

不等顧音說完,電梯另一側的門冷不丁打開,走出來一個打電話的男人,男人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我在小區群裏看到有人要跳樓,我下去看看。”

柳梅聞言,神色一變,也顧不上顧音她們了,連忙跑進房間確認,不到一會兒,她幾乎是腿軟的跑出門,瘋狂按電梯,要去頂樓。

顧音和孟纓絡對視一眼,已經知道柳文靜在哪了。

水鬼也明白過來,急得在原地打轉:“大師怎麽辦?怎麽辦?”

他現在是鬼,根本沒辦法搶先上去救多年未見的閨女。

電梯遲遲沒有上來,柳梅只能放棄坐電梯,跑去旁邊的樓梯間。

顧音沈吟,對孟纓絡開口:“走樓梯。”

如果柳梅坐電梯上去,以顧音的身體條件爬高層樓梯,不見得比坐電梯快,所以她不會選擇走樓梯,但如果柳梅爬樓梯,提前太多的時間見到柳文靜,顧音不敢確保柳梅會不會刺激到柳文靜,

從那天的情況,就足以瞧出這對母女的關系十分壓抑和扭曲,一旦雙方都徹底爆發,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此時,坐在頂樓邊緣的少女,低頭望著下方聚攏的人群,頂樓的風吹得她的頭發飄舞,厚重的劉海也掀了起來,露出了十年前那道縫了好幾針的疤痕。

【跳什麽跳!不許跳!你要是跳了樓,我這單的業績怎麽辦!】

那道氣急敗壞的聲音響在耳邊,柳文靜沒有理會。

昨天晚上,媽媽又和李叔叔吵架了,柳文靜知道李叔叔並不喜歡她,因為她性格不討喜,不像妹妹那樣乖巧嘴甜會撒嬌,更因為她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而是一個會給他帶來麻煩的殺人犯的女兒。

媽媽早就起訴離了婚,如今有了新的家庭,完全可以徹底擺脫過去。

可是她不行,她身上有著爸爸的基因,是他的親生女兒,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和他做分割。

其實柳文靜有時候也怨過,怨爸爸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要毀了他們幸福的生活。

但更多的是,她不敢怨。

柳文靜要一遍遍告訴自己這裏面一定有誤會,一定不是大家想的那樣,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不然的話她恐怕無法支撐到現在。

可是,她現在有點不想撐下去。

不管真相是什麽都無所謂了,人死了,也就不會在為了這種自欺欺人的事情掙紮和糾結,也就徹底解脫了。

從這個高度往下跳的話,應該會直接喪命吧?

柳文靜的雙手虛虛的撐在兩側,正要有所動作,就聽到身後傳來驚恐的聲音:“靜靜!”

聽到熟悉的聲音,柳文靜的身體一僵,抿唇看向驚慌失措的女人。

“你在做什麽?給我下來!”柳梅發出怒吼。

柳文靜註視著媽媽,神色十分平靜,語氣也飄忽不定:“我聽到你和李叔叔吵架了。”

聽到這話,柳梅嗓子裏的聲音頓時卡住了,不上不下,讓人難受。

“你李叔叔不是那個……”

柳梅想要解釋什麽,柳文靜搶先一步搖搖頭,說:“媽媽,我知道你這些年帶我過得很辛苦,如果當初你把我丟給爸爸的親戚,一走了之的話,一定會過得比現在還要幸福。”

柳文靜頓了頓,再次開口。

“我恨過你,每次轉學,你都要選擇可以住宿的學校,然後對我不管不顧,我被人欺負了,不管對錯,你永遠只會讓我忍,讓我道歉,讓我不要惹禍。”

“明明上個月妹妹在學校不小心磕破了皮,你都要興師動眾的去找對方家長要說法,你為什麽不能這樣對我呢?“

少女扯動著嘴角,似有自嘲:“因為我是有罪的,因為我的存在,才讓你在曹阿姨面前卑躬屈膝,被你最瞧不上的宋阿姨嘲笑譏諷,讓你在李叔叔面前左右為難,我的存在讓你無時無刻想起過去那些卑微又痛苦的日子……”

柳梅眼眶發紅,搖頭:“媽媽不是……”

柳文靜輕笑:“別自欺欺人了,我死了對誰都好,反正妹妹還小,她一定會成為你最愛的,沒有汙點的女兒,李叔叔和妹妹都不喜歡我,我不在了,你們一家三口再也不需要考慮如何安置我才是最好的決定。”

【好個屁!懦夫才會選擇自殺,你不是恨嗎?我幫你啊,你想怎麽報覆都無所謂,我都會幫你的,我就是專門幫助你們這些有冤屈的人,你這個死小孩怎麽就這麽沒種呢?】

柳文靜抿了抿唇,終於肯回應這道聲音了:“如果我爸爸真的殺了人呢?你還要堅持幫我?”

【……】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這一點?還是你們根本不在乎誰對誰錯,只要有人寫下日記,你們就可以肆意的□□,哪怕被報覆的那個才是最無辜的?”

一連串的詢問,讓這道聲音沈默起來。

感應到什麽,聲音的主人咬咬牙,開口:【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是當鬼好,還是當人好。】

【我好心提醒你,當了鬼可沒有什麽下輩子,鬼也分三六五等,高低貴賤,你要是一直這麽窩囊,當了鬼也會被人欺負,到時候可就是魂飛魄散了。】

留下這句話,聲音的主人立馬跑了,它感應到那個叫顧音的小姑娘又出現了,這個小姑娘明顯能感應到她的存在,所以之前她每次問的那句話,應該不是在問柳文靜這個人,而是問她這個鬼。

雖然不明白對方寓意何為,但是她還是覺得有隱患,能躲則躲,她可不想當個早死的鬼。

柳文靜沒有在意這道聲音的離開,她低眉沈吟,沒有下輩子嗎?

柳文靜苦笑,就算有,自己應該也投不了什麽好胎吧。

雖然柳文靜沒做過什麽大奸大惡的事情,可也沒做過什麽好事,加之有個殺人犯父親,肯定也沒有選擇投好胎的權利。

在柳文靜的心漸漸落下,準備義無反顧的往下降落,結束所有的事情,一道聲音猝不及防的響起:“燕燕!”

燕燕,自從改了名字柳文靜已經很久沒聽到有人叫她燕燕了。

而這道聲音和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那道聲音……

柳文靜急忙回頭,想求證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柳梅也聽到了那道熟悉的嗓音,也嚇得回頭看去,第一時間看到的是剛才的那對母女,並未看到還有其他人在場。

顧音站在天臺,將通往樓頂的那道門鎖好,免得待會有人沖上來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做完後,顧音看向坐在邊緣的少女,道:“柳文靜,你爸爸不是殺人犯。”

柳文靜記得顧音,不僅僅是她長得好看,更因為前兩次見面,顧音總是問她有沒有什麽心願,而每一次,柳文靜隱隱感覺顧音不是在問她,而是在問那個一直跟著自己的聲音。

所以每次她都害怕的逃走,生怕被顧音知道自己曾經想要利用“鬼”殺人。

那種不堪的念頭,在那般清澈幹凈的目光下讓她尤為的狼狽和羞愧。

也正因為如此,柳文靜眼下也莫名的相信了她的話。

“你怎麽知道?“柳文靜的目光充滿了希冀,騰熏裙號吳而四舊0八義92更新漫畫音頻嗚嗚視頻仿佛顧音說什麽她都會無條件的相信。

柳梅以為剛才的那道聲音是顧音搞的鬼,十分不讚同顧音用這種謊言騙柳文靜,給柳文靜沒有意義的希望,最後只會引起反效果。

柳梅正想說什麽,就聽到身邊傳來一道聲音:“你女兒重要,還是事實重要?”

柳梅楞住,扭頭看向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側的孟纓絡,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孟纓絡輕嘆:“有時候造成不可調和的問題,並不是孩子不聽話,太脆弱,而是父母不願意去理解,才一次次把孩子推到邊緣。”

說著,孟纓絡看向還坐在邊緣的柳文靜,她走到現在這個地步,難道僅僅只是“殺人犯女兒”這個身份嗎?

孟纓絡的話似乎戳中了柳梅,讓柳梅心裏格外的難堪,忍不住反駁:“你又沒有經歷這些,是不會懂我的感受的。”

當她日覆一日,被毫無希望的生活折磨得不堪重負,又怎麽可能保持平常心去對待?什麽尊嚴,什麽反抗,什麽母愛,早就被消磨殆盡了,她只想盡可能的讓自己活得更容易一點。

逃避是懦弱嗎?毫無意外,它是,但至少它有用啊。

那邊,顧音已經走到了柳文靜身邊,她的靠近,讓柳文靜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顧音的目光在柳文靜身上游走,那道似有似無的陰氣在柳文靜的身上消失了。

顧音瞇了瞇眼,問她:“你知道有鬼跟著你,對嗎?”

顧音也只是猜測,因為當她每次看柳文靜的時候,柳文靜都會變得十分不自在,甚至是慌亂。

僅僅只是內向膽小?不見得。

被人戳中了想要拼命隱藏的事情,柳文靜的面色更加蒼白,仿佛所有的不堪和汙穢都徹底暴露在了陽光之下,讓她羞愧難當。

顧音卻不再提那道陰氣的來源,淡淡道:“這樣也好,接受度比較強。”

現在很多人都不信鬼神,乍一看到鬼,十分容易受到驚嚇,膽子小,心臟還有點毛病的人,有可能直接嚇死。

顧音可不想因為這種事情背上人命,所以對待膽子小的人,她一向很謹慎。

柳文靜不明白顧音的意思,十分困惑地看著他,只見這個病弱的學姐對她伸出手:“你先下來,我讓你見你爸爸,讓他親自告訴你真相。”

比起顧音的轉述,水鬼這個當時鬼的話才更能讓柳文靜完全相信。

柳文靜目光閃了閃,想到了剛才那聲仿佛只是幻聽的“燕燕”。

柳文靜心裏隱約有了猜測,聲音陡然變得嘶啞起來:“我爸爸……死了?”

因為覆仇日記的緣故,柳文靜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鬼,剛才她分明聽到了爸爸的聲音,眼前人也親口證實了爸爸在這裏,這一切都在證明一件事,那就是她爸爸已經死了,變成了鬼。

柳梅一直在觀察這邊的動靜,自然聽到了女兒的話,不可置信的喃喃:“死了?這怎麽可能……”

孟纓絡倒是不奇怪,她家音音既然來這,自然就是為了鬼的事情。

經過前幾次的事情,孟纓絡隱約察覺出女兒大概是在幫鬼完成心願?這莫不是傳說中的攢功德?

那邊,柳文靜已經穩穩當當的站在了平地上,期待的看著顧音。

顧音:“你既然想見他,我會給你開一只眼,但開了眼後效果會持續一段時間,短則一兩個小時,長則三四五天,甚至更久,一切因人而異。”

聽到這話,柳文靜怎麽可能不同意,忙不疊的點頭。

征得同意,顧音熟練的給柳文靜開了眼,柳文靜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就看到顧音原本空蕩蕩的身側多了一個人。

那張早在在記憶和夢境中,都變得無比模糊的臉,在這一刻終於又變得清晰無比。

爸爸還是那個爸爸,一點都沒變。

水鬼緊張地看著已經長大的女兒,又怕嚇到她,這會兒束手束腳的飄在顧音身邊,眼看女兒發出哽咽,他手忙腳亂的飄過去。

“燕燕不哭,不哭。”

柳文靜卻哭得更大聲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哭過了,以往再難受,她也只敢獨自躲在黑暗中死死地咬著唇,不發出一點聲音,只默默流淚。

柳文靜不敢哭出聲,更不敢在別人面前哭,因為她知道再也不會有人心疼她的眼淚,再也不會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久而久之,她的性格也變得愈發內向和陰郁,早就沒了當初活潑開朗的模樣。

“爸爸……你沒有殺……殺人對嗎?”柳文靜哽咽著求證,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水鬼連忙道:“怎麽可能,爸爸怎麽可能殺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柳文靜喃喃重覆,說明她這麽多年的堅守並不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

心裏的那塊大石頭徹底煙消雲散,柳文靜捂著臉,又哭又笑。

柳梅不解的看著女兒對著空氣說話,又見她開始嚎啕大哭,柳梅只覺得她瘋了,正要上前讓她清醒一點,一道身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剛才那個小姑娘,她站在她的面前,用那道不鹹不淡的聲音對她說:“你前夫已經死了,如果你想見他,我可以幫你開眼,但……”

不等顧音說完開眼的後遺癥,柳梅想也不想就拒絕:“我不想!”

或許是她的反應太大,顧音楞了楞,卻也不強求,不開也無所謂,正好節約一點壽命。

又過了五六秒,柳梅才終於反應過來顧音那番話的意思,再次確定:“戴成輝真的死了?”

顧音頷首:“上周五找到的,屍體就在警方那邊,大概很快就會聯系你們了。”

可能是被什麽事情耽擱了,郭開元那邊似乎還沒有聯系任何一方。

柳梅看著顧音,充滿了懷疑:“你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顧音:“親眼看到的,他想見你,和你女兒,我只是幫個小忙。”

柳梅始終不相信前夫變成了鬼來找她們,可是看著女兒異常的反應,她又忍不住半信半疑。

見狀,顧音又多問了一次:“想見嗎?”

柳梅咬咬唇,還是搖頭,就算是真的,人死都死了,見了又能怎麽樣?如今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只想盡快的擺脫過去的一切。

包括……

柳梅深深地看了一眼還在對著空氣說話的女兒,心頭生出一抹羞愧,沒錯,她其實無數次想過,如果當年狠心一點拋下她一走了之就好了。

雖然那時候,公公婆婆因為受不了刺激相繼去世,可是前夫還有很多親戚,她直接丟下女兒跑了,那些人想必也不會不管她女兒的。

如果她肯丟下女兒,後來也不至於過得這麽辛苦,好不容易碰到了現任丈夫,有了新的開始,結果那些噩夢般的過去又再次纏了過來,讓她無比的厭煩和抗拒大女兒的存在。

一旁的孟纓絡忍不住問:“難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柳梅看向她,苦笑:“知道了又能如何?就算人不是他殺的又怎麽樣,已經造成的傷害痛苦難道還能一筆勾銷嗎?人是他殺的,至少我的卑微是有理由的,可人如果不是他殺的,豈不是顯得我那些年更可笑,讓我更痛苦?”

柳梅說完這些話,頭也不回地轉身,打開了門上的插銷,離開了頂樓天臺,她一點也不想知道真相,不想讓自己變成另一種笑話。

方才樓下的圍觀群眾打了119和110,等到兩方人到的時候,只看到輕生的當事人正蹲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旁邊還站著疑似母女的兩人,看情況輕生者是被人勸下來了。

因為沒有危害公共秩序,人也沒事了,他們把人送回家後,又對柳梅這個做家長的,嚴肅的教育了幾句,讓她好好關心孩子的身心健康。

精神疲憊的柳梅連連點頭,把人送到電梯,再三表示感謝和抱歉。

至於柳文靜,她此時正在自己的房間裏,繼續和爸爸交談。

就在剛才,柳文靜從爸爸的口中得知了他死亡的真相,以及兇手究竟是誰。

柳文靜怎麽也沒想到兇手居然會是蘇詩曼的爸爸,甚至楊思寧的爸爸也是蘇叔叔下的殺手。

至於蘇叔叔為什麽要這麽做,還得追溯於三人年輕的時候。

這三人從小就認識,也進了同一個單位上班,後來因為娶妻還要生孩子的緣故,每個月的死工資明顯不太夠,所以她爸爸就和楊叔叔商議了一番,決定辭職,走經商的路子。

兩人先從小買賣開始做起,幾經波折之後,逐漸走上了正軌,他們兩家的日子也越過越好。

之前沒同意一起幹的蘇叔叔,見到有利可圖,也辭了職,私底下找了楊叔叔想要入夥,因為兩人沾親帶故,加之三個人是發小,所以她爸爸和楊叔叔都同意他中途入夥。

就這樣,三人合夥的生意越做越大,三家的日子也越過越好,直到在她和楊思寧生日前幾天,楊叔叔發現公司的賬目不對,於是就和她爸爸提了一嘴,然後私底下開始調查蘇叔叔。

就在她和楊思寧生日那天,楊叔叔約了她爸爸,還有蘇叔叔,打算三人一起好好談這件事。

因為爸爸要幫她買蛋糕,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等到她爸爸抵達現場的時候,楊叔叔已經死了,罪魁禍首就是蘇叔叔。

她爸爸平時連雞都不敢殺,看到好兄弟殺了人,殺的還是另一個好兄弟,當即嚇得拔腿就跑。

蘇叔叔怕事情敗露,追了上去,嘴上哭訴自己是無心之失,口口聲聲保證回去自首,等到她爸爸放下警惕心,蘇叔叔就趁機拿起一塊大石頭,狠狠地砸向了她爸爸,直到爸爸斷了氣,他才罷休。

蘇叔叔把她爸爸的屍體,還有案發現場處理好,確保暫時不會有人發現後,他也把自己給弄傷了。

之後的事情就是外面流傳的那樣,她爸爸拿了公款,被楊叔叔和蘇叔叔發現後怕坐牢,惡膽向邊生,不小心殺了楊叔叔,同時也傷了蘇叔叔。

聽到了如此戲劇又荒誕的真相,柳文靜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想到了那些年的遭遇,想到了上個月提前到學校報道,再次遇見楊思寧時的恐慌和卑微。

想到了當天晚上,她被人騙出去,被一群人圍堵的時候,她哭著對楊思寧說對不起,可是楊思寧還是一個巴掌接著一個巴掌扇下來。

楊思寧愈發猙獰的表情讓她無比的害怕,只能默默承受著一切,甚至都不敢打電話給媽媽哭訴,不想再給她添麻煩,不斷的給她轉學,幫她收拾爛攤子,不想讓李叔叔因為她,又和媽媽爭吵,讓妹妹更加討厭她。

水鬼知道了女兒受的那些傷害,於是趁顧音不在這裏,低聲對女兒保證:“燕燕,你別怕,爸爸一定幫你報仇。”

如今他已經不是人了,蘇世民又讓他困在荒無人煙的水潭中被迫成為水鬼,他的女兒居然還敢欺負自家閨女,饒是生前有再好的性格,如今的水鬼也不可能輕拿輕放。

柳文靜聞言,立馬搖頭:“不行!”

水鬼還想說什麽,柳文靜輕輕道:“爸爸不是殺人犯,你不是,永遠都不會是。”不管她爸爸是人是鬼,都不能殺人,不然她再也無法心安理得的認定自己堅守的信念。

水鬼眼眶一熱:“燕燕,爸爸對不起你。”

柳文靜垂下眼簾,輕輕說:“爸爸,我想吃蛋糕。”

那個十年前吃不到的蛋糕,她在心裏惦念了很多年。

“爸爸現在就給你買!”

水鬼急切的飄出房間,找到了在客廳等待的顧音:“大師,我想給我女兒買蛋糕。”

顧音記得來的時候看到附近有家蛋糕店,於是她起身,對孟纓絡說:“我下去一趟。”

孟纓絡看了看從剛才就一直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言不發的柳梅,點點頭。

到了蛋糕店,水鬼不由挑花了眼,他記得他們那會蛋糕的樣式很少,也沒那麽精致,

“這個吧,燕燕愛吃水果。”水鬼挑了一個水果蛋糕。

結了賬,回去的路上,顧音提醒:“你妻子並不願意見你。”

水鬼楞了楞,隨後苦笑:“我能理解。”

雖然他並不完全清楚自己死後的事情,但他也能猜得出妻子帶著孩子有多辛苦,特別那時候他還是以卷公款的名義消失的,肯定有不少債主上門騷擾,加之有“殺了人”,死者的家屬找不到他,肯定會把所有的怨氣的撒在她們母女身上。

“大師,我挺想幫我女兒報仇,明明不是他們母女的錯,偏偏卻讓她們承擔這些不敢承受的惡意,我恨不得現在就殺了那些人!”

水鬼的表情有片刻的猙獰,說完,他又覺得不該對顧音說這麽多,顧音既然是大師,肯定不會對鬼作惡坐視不理。

可不知道為什麽,水鬼在顧音身邊的時候,總是有種想要傾訴的念頭。

顧音聽到這番話,神色如常,表示:“人之常情。”

人生在世註定糾葛不斷,皆逃不過愛恨癡怨,發生這樣的事情有恨有怨再正常不過了。

水鬼輕輕嘆息:“但是燕燕阻止了我,不許我做壞事,想必那些年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害。”

而且蘇世民現在也被抓了,法律自由決斷,他的妻女也會嘗一遍柳梅母女的痛苦,這比直接讓這幾個人去死還要痛快百倍。

顧音瞇了瞇眼,再次想到了柳文靜身上的陰氣,雖然至今她都不知道那道陰氣和柳文靜之間是什麽關系,但這其中一定還隱藏著什麽。

得知這些年受的苦難都是欲加之罪,柳文靜真的可以如此大度,輕輕揭過?

只不過任務之外,顧音懶得多想,傷身費命。

顧音提著蛋糕再次出現在柳梅家裏,柳梅擡眼看到她手裏的蛋糕,又忍不住看向顧音空蕩蕩的身側,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嗎?難道戴成輝真的死了,真的沒有殺曹敏的丈夫?

她直楞楞的盯著看,等到顧音側目看來,柳梅又迅速移開眼睛,似乎怕顧音又要問她要不要見那個疑似變成鬼的前夫。

等到顧音朝房間走去,柳梅才偏頭,看向坐在另一側沙發上的女人:“你女兒真的能看到鬼?”

孟纓絡:“她是道士。”

柳梅不解,孟纓絡也不介意解釋一番:“她小時候被保姆弄丟了,是一個好心的道長收留了她,前些日子我們才把她找回來,她的本事也是和那位道長學的。”

不管對誰,孟纓絡永遠都不會提及顧音真正的身世,講述的永遠都是修改過後的版本,她要給身邊的人下個暗示,顧音就是她的親生女兒。

柳梅聽到這段離奇的身世,不由道:“失而覆得的滋味一定很好吧?”

孟纓絡笑著點頭,柳梅看向不遠處的落地窗,剛才天還是陰的,現在太陽已經出來了。

“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見他?”

當一個人搖擺不定,不知道作何選擇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的尋求身邊人的答案,似乎這個決定由別人來做,不管結果如何,都不需要承受心裏負擔。

孟纓絡也不會給她答案:“我不會是你,沒辦法知道你怎麽想的。”

柳梅笑笑,尤為的酸苦:“我想……大概還是算了吧。”

她不想面對,就這樣吧,懦弱也好,自私也罷,她都無所謂了,女兒知道真相後,也該放心了吧,那些欲加之罪真相大白後,一切都會恢覆正常。

想到了未來的美好日子,女人疲倦的眼裏終於充滿了希冀的光芒。

而此時,柳文靜在房間裏看著擺在桌子上的蛋糕,再次紅了眼圈。

她把包裝拆開,再把蠟燭插上點燃,蠟燭的樣式是字數“6”,這是她缺失了十年的六歲生日。

水鬼用低沈的嗓音給女兒唱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

顧音不尷不尬的站在旁邊看著感人的親子畫面,垂下了眼睫,神色淡淡。

柳文靜閉上眼,許願,吹滅蠟燭,低喃:“生日快樂,戴燕兒。”

水鬼看著女兒恬靜的側顏,眼神愈發柔和,他記起來自己死的那一刻,都在惦念著那個一直在等待他回家過生日的女兒,哪怕變成水鬼後,逐漸忘了生前的記憶,他也只有一個念頭:離開水潭,他要回家。

現在,他終於回來了。

哪怕家也不再是家,可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任務完成的提示音,讓在一旁當透明人的顧音松了口氣,真好,別人其樂融融,她也拿到了相應的報酬,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次任務給了十八天的壽命,減掉為了這件事所掉的壽命,還剩下十四天八小時三十分五十秒。

不是太多,但也不少了,顧音很滿意。

“學姐,這個給你。”

聽到聲音,顧音擡眸看去,柳文靜臉上掛著靦腆的笑容,手裏拿著剛切的蛋糕。

顧音沒有拒絕:“謝謝,戴燕兒,祝你6歲生日快樂。”

聽到“6歲”“戴燕兒”的字眼,柳文靜的笑容更大了:“謝謝。”

柳文靜拿著另外兩塊蛋糕出去,一個給柳梅,一個給孟纓絡。

趁著柳文靜不在,顧音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這個世界沒有輪回,死了就是死了,當鬼完成心中執念,會比尋常的鬼消失得更快,不過也因鬼而異,你……”

顧音看著水鬼淡了不少的魂體,垂下眼眸。

“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

這次是她的失誤,忘了和他說這個以前必須要說的弊端。

水鬼也察覺到了自己的情況,情緒尤為的平和:“沒事,輪不輪回,消不消失都無所謂了,看到蘇世民得到懲罰,我家燕燕能開心起來,我前妻能徹底放下過去,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輕嘆:“或許,這個世界沒有輪回才是最好的事情。”

人生難免有酸有甜,可有時候又真的太苦太難,所以又何必永無止境的延續這個輪回,到這個世界走一遭,變成鬼後又悄無聲息的化為烏有,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吧。

水鬼笑笑:“不過大師你能不能別告訴燕燕這件事,等我消失了,還能騙騙她我去投胎了。”

顧音嗯了一聲,並未告訴水鬼柳文靜早在之前就和鬼有關聯,說不定也知道了這個世界沒有輪回。

完成任務後,各不相幹,這是顧音一直以來堅持的原則。

所以顧音哪怕知道柳文靜不對勁,她也不會說,往後柳文靜會選擇什麽樣的路,那都是她自己的選擇,與顧音無關。

顧音想要活下去,就必須這麽做。

顧音默默吃完了蛋糕,走出去,剛出去,她就聽到了電話鈴聲。

是柳梅的手機在響。

想到之前顧音說過警察會很快聯系自己,柳梅的呼吸一緊,下意識看向了顧音空蕩蕩的身側。

等到柳文靜輕輕地喊了一聲:“媽媽。”

柳梅這才接起了快要自動掛斷的電話,接話接通:“餵?”

女人靜靜的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半晌才回:“好的,我現在就去。”

電話掛斷,柳梅看向一直盯著自己一言不發的女兒,眼眶終究還是忍不住紅了,又被淚水一點點的浸濕。

這一刻,她終究是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知道了她不想,也不敢面對的真相。

那個她愛過,恨過的丈夫,死了。

早在那個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夜晚,被人殺死了。

柳梅抖動唇,發出的聲音嘶啞晦澀:“燕燕,你爸爸死了。”

那一聲燕燕,仿佛一切都回到了過去。

柳文靜眨了眨眼。

此時,少女終於可以無比堅定的說出這句,她曾經也逐漸不再開始相信的話:“嗯,爸爸死了,是被人殺死的,他沒有殺楊叔叔,是別人冤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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