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在逃殺人犯的女兒(七)

關燈
第70章 在逃殺人犯的女兒(七)

因為擔心這對母女情緒過於激動,開車去警局的路上會出現意外,所以孟纓絡和顧音商量,順路送她們去警局。

顧音並沒有阻止孟纓絡的善意,她可以冷血自私保全自己,卻沒有資格阻止其他人散發善意。

也正因為有這些大大小小的善心,才讓這個世界顯得沒有那麽糟糕吧。

顧音坐在副駕駛,後面坐著柳梅和柳文靜母女,這一路上,兩人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至於水鬼,此時正待在顧音的魂珠裏,以他的魂體狀態,在魂珠裏吸收點陰氣也好,雖然對於已經徹底放下執念,沒有生存念想的鬼來說,固不固魂也無所謂了,但至少能多呆一段時日。

車子緩緩抵達了目的地。

坐在後面的母女二人望著外面那幾個明晃晃的大字,只覺得熟悉又陌生,那是多年前,她們以“殺人犯”的家屬出現在這裏,而眼下,她們是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再次出現在了這裏。

雖然是不同地點的警局,可就在這一刻,仿佛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完美重疊在了一起。

伸出的手沈重又僵硬,明明在來的路上都有了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兩人都十分有默契的選擇了遲疑。

那種不知道是該稱之為逃避,還是怯懦的情緒,讓兩人遲遲不敢去推開左右兩側的車門。

作為車主的孟纓絡也不催促,不由想到了之前的羅娜娜,當時羅娜娜也是掙紮猶豫過後才鼓足勇氣推開車門,抱著女兒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就知道的結果。

“哢噠——”

細微的響動,是柳文靜率先打開了車門,她下車後,走到副駕駛的車窗前,註視永遠都是那麽淡然的少女。

“學姐,謝謝你。”

如果不是顧音的出現,或許她直到懦弱的死去,也要背負著“殺人犯女兒”的枷鎖,恐怕做了鬼也無法安生。

顧音看向她,實話實說:“各取所需罷了。”

柳文靜笑笑,並未追問顧音,這件事讓她從他們父女身上得到了什麽,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善心,無緣無故的愛,饒是親人之間,也做不到這樣。

以前的戴燕兒不懂,可是現在的柳文靜已經深刻體會到了這點。

但至少,顧音肯幫她,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哪怕學姐的那句“你有什麽心願,我可以幫你達成”,從始至終問的都不是她,可是顧音還是一次次幫她解了圍。

這就夠了,她已經心滿意足了。

“學姐,真的很謝謝你。”這個常年垂著腦袋,用厚重留海遮掩面容的少女,此時大大方方的展露自己的面容,對著車裏的顧音揚起了嘴角的弧度。

她笑起來的時候有梨渦,很淺,卻也很甜。

已經下車的柳梅怔怔地看著女兒,她已經多久沒看到女兒笑過了?

她幾乎記不清楚了,也差點忘了當初還叫戴燕兒的女兒本來就是個開朗大方的女孩,是父母的開心果,也是大家口口誇讚的“別人家的小孩”,是她最驕傲的女兒。

柳梅眼眶一熱。

或許,將戴燕兒親手變成柳文靜的真兇,也包括她。

是她一點點抹殺了戴燕兒,又一點點造就了柳文靜。

“戴燕兒。”

柳文靜轉身要走,聽到曾經的名字,她腳步微頓,側目看向一直坐在車上的顧音。

顧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開口:“古人雲,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行善之人,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做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

一長串的話,讓柳文靜楞了好一會兒,她回神後,看著面色如常的顧音,嘴角噙起了淺淺的笑意,看起來恬靜又乖巧。

“學姐是在考我?我知道這句話出自《春秋·曾子》,以前偶然看到過,就記住了。”

柳文靜的記性還不錯,不然也不會進入高一的火箭班。

顧音眸光淡淡的註視她,不知道她是聽進去了,還是故意裝傻,亦或者是真傻。

言盡於此,顧音面無表情的看著掉下去的壽命,也不多,就幾分鐘而已。

不過既然掉壽命了,正好從側面證明了她的猜想。

雖然顧音始終沒有摸清楚扣壽命的規則,但至少在涉及到“妄圖改變他人命運”這件事上,它必扣,扣多扣少,就看它的心情了。

不過也有跡可循,扣得越多,說明顧音在其中發揮的作用越大,對方心中所念因她而變,命運自然也跟著徹底變了一變。

若是扣得太少,說明有點作用,但不多,聽者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最終會做出什麽選擇,皆有可能。

柳梅母女已經進去了,孟纓絡發現女兒心不在焉地轉動手腕上那串黑色的珠子,不由擔心的開口:“音音,怎麽了?”

顧音回神:“沒事。”

她在魂珠上抹了一下,將水鬼放了出來,提醒他:“警局對你無益,最好還是在外面等著她們出來。”

以水鬼如今的狀態,實在不適合踏入警局這種地方。

因為在魂珠裏固了一下魂,水鬼的魂體沒有剛才那麽透明輕薄了,他一臉感謝:“大師真的謝謝你。”

顧音搖搖頭:“不必謝,既然心願已了,往後你我互不相幹。”

任務完成,拿到壽命,她自然不會再把時間浪費在上面。

水鬼也不覺得顧音薄情,他是個知恩的人,也是個知足的人,他望向已經消失在警局入口的那兩道身影,決定了一件事。

“這件事結束後,我和她們也再無幹系。”

死了就是死了,又何必惦念生前事,僅僅只會讓活著著的人徒增傷悲罷了。

“走吧。”顧音收起眼神,至此之後,不管是水鬼,以及柳文靜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變成什麽樣的人,都和她沒有關系了。

孟纓絡剛要掉頭,後面就開來一輛車,於是她等了一下,後方的車子熄火後,下來了一個女人,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孟纓絡對她記憶深刻,是蘇詩曼的媽媽。

此時的宋婉月已經沒有了當初在學校時的傲慢和囂張,臉上盡顯慌亂,下車的時候沒註意到前面有個小臺階,一個踉蹌,狼狽的跌倒在地。

隨後下車的少女也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看到自己的媽媽跌倒也沒有反應,茫然無措地望著四周。

不巧,與一道目光對上了,蘇詩曼看到顧音的瞬間,不由想起這個學姐在樓梯那說的話。

她說:“小人得志莫猖狂,善惡到頭終有報。”

蘇詩曼渾身一個激靈,往後退了兩步,仿佛這樣就能抗拒即將要面對的一切。

就在不久之前,她媽媽接到了來自警局的電話,說她爸爸……

一想到那些話,蘇詩曼只覺得通體冰涼,腦袋裏全是嗡嗡嗡的鳴叫,叫得她頭疼。

宋婉月這一摔,摔得不輕,見女兒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原本的慌張瞬間變成了怒火:“還不快點扶我一下!”

蘇詩曼這才拉回了神智,手忙腳亂地將宋婉月扶了起來。

宋婉月起身,循著女兒剛才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輛已經揚長而去的車子,就沒有放在心上,她再次把目光放在了蘇詩曼的身上。

宋婉月不耐煩:“沒用的東西!慌什麽慌,殺人的又不是你。”

蘇詩曼被她吼得生出了委屈:“媽媽你不也慌嗎?”

宋婉月深呼了一口氣,努力保持鎮定:“行了,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你都給我穩住了,別在外人面前給我丟人現眼。”

“可是……可是……”蘇詩曼根本止不住心裏的惶恐,如果警察說的都是真的,那她豈不是搖身一變,成了殺人犯的女兒,那她以後在那群朋友面前還怎麽擡得起頭?

想起了曾經的戴燕兒,如今的柳文靜的遭遇,蘇詩曼怎麽可能不怕。

當初蘇詩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讓柳文靜知道作為殺人犯的女兒該有的待遇,如今位置變換,她成了那個被唾棄的一方,她怎麽可能不怕!!!

蘇詩曼現在只覺得天都快塌下來了。

宋婉月自然知道女兒在擔心什麽,深呼一口氣,壓低聲音:“行了,這件事結束後我們立馬出國,去你大哥那邊。”

她大兒子正在國外留學,和她姐姐一家生活,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全家到國外,至於蘇世民這個沒什麽感情的殺人犯老公,自然是能踹多遠踹多遠。

“到了國外,誰會知道你爸幹的那些事情,大不了以後不回國了。”

幸好宋婉月知道丈夫不靠譜,也從來沒有把全身家當壓在他身上,早就偷偷轉移了不少財產,到時候不管是充公,還是夫妻財產分割,她都無所謂,就當破財消災了!

蘇詩曼深呼一口氣:“對對對,我們家有錢,移民,我們移民,到了國外就都好了。”

找到了主心骨,蘇詩曼逐漸冷靜下來。

又有一輛車停在了不遠處,蘇詩曼餘光看到後,下意識看去,她看到了從車子上下來的女人,頓時嚇得往宋婉月身後躲。

宋婉月剛要罵她,餘光也註意到了朝這邊來的曹敏,同樣嚇得一個激靈。

她怎麽會來?!

來的時候,宋婉月還特意問了電話那頭的人一嘴,曹敏會不會去,那邊給她的答覆是不會,因為現在處理的是蘇世民殺害戴成輝的案子,曹敏丈夫的事情得排在後面。

宋婉月不斷安慰自己,說不定曹敏來是為了別的事情呢。

宋婉月再次看向朝這邊走來的曹敏,努力擠出笑容:“阿敏,你怎麽啊啊啊——!!!”

不等她說完那句話,曹敏就猝不及防的伸出手,抓住了她今天早上剛去理發店弄好的頭發,又狠又快,宋婉月完全反應不過來,頭皮就被人扯得生疼。

宋婉月拼命掙紮,可是曹敏的力氣卻大得出奇,穩穩地抓著她的頭發,扯著她往不遠處的那棟樓走去。

蘇詩曼早就嚇到尖叫,慌忙往後躲,瞧見宋婉月被曹敏抓著頭發往前走,她還在猶豫要不要幫忙。

宋婉月遲遲都沒等到女兒的支援,疼得她破口大罵:“死丫頭,你要看我被人弄死嗎!”

蘇詩曼這才跑過去,等到蘇世民坐了牢,她只有媽媽了,姨媽一家還有大哥都在國外,如果媽媽出了事,她一個人在國內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到時候洗刷冤屈的柳文靜,還有發現報錯仇的楊思寧,一定不會放過她的!

正想著,蘇詩曼再次擡眼的時候,就發現了一道讓她不敢面對的身影。

那個自從成為殺人犯女兒的戴燕兒,亦或者是柳文靜,一直被她惡意針對的少女,此時就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靜靜地望著她們這邊。

厚重的劉海顯得那雙眼睛格外陰沈。

在此之前,蘇詩曼只覺得這樣的柳文靜看起來自卑又懦弱,特別的好欺負,可是現在,她只覺得手腳冰涼,仿佛下一秒,自己也會像宋婉月那樣被柳文靜拖拽進去,或者比這個還要慘。

沒有人比蘇詩曼清楚,她曾經對戴燕兒,對柳文靜做過多少壞事。

明面上的,暗地裏的,還有拋開殺人犯女兒的汙點,蘇詩曼也借機在她身上安了很多子虛烏有的罪名,看到大家都因為戴燕兒是殺人犯的女兒,一次次信了那些誣陷,當時的蘇詩曼只覺得無比的暢快。

除了她,沒人知道戴燕兒的其他罪名有多無辜。

誰讓不管是戴燕兒,還是柳文靜都這麽討厭。

誰讓戴燕兒的家庭那麽美滿,她父母卻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

誰讓戴燕兒是父母唯一的掌中寶,而她卻始終矮哥哥一頭。

誰讓大家都喜歡戴燕兒,卻嫌棄她這不好,那也不好。

誰讓柳文靜似乎不會被任何事情壓垮,發生這麽多事情後,她竟然還能憑借成績進入了最難進的火箭班,依舊是老師眼裏的乖學生好寶寶。

一個殺人犯的女兒,憑什麽一次一次都能勝過她?

可是如今局勢逆轉,她再一次,也註定要徹徹底底的輸給了曾經的戴燕兒,如今的柳文靜。

“啊啊啊啊啊啊啊!!!”蘇詩曼捂著腦袋,發出尖銳的叫聲。

她無法接受今天過後,所有的優勢都朝著柳文靜傾斜,無法接受自己也要成為“戴燕兒”成為“柳文靜”,這兩個代表著“眾矢之的”的名字。

她怕了,悔了,她甚至不敢再次看向那個她從小就嫉妒的女孩。

蘇詩曼身形趔趄地轉身,瘋狂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好似只要不管不顧的朝著遠方跑去,就能永遠逃離身後一眼看不到頭的深淵。

少女發瘋般的行為,除了宋婉月沒人在乎,她一邊掙脫曹敏那雙牢牢抓著她的手,一邊氣得大罵:“沒用的東西!”

這種沒出息的人,怎麽會是她女兒!

曹敏可不管宋婉月是如何想的,她拖拽著宋婉月,終於走到了柳文靜面前,面無表情的問:“你沒騙我?”

柳文靜註視眼前這個女人,記憶中的曹阿姨是個溫婉恬靜的美人,而如今的她已經滄桑到柳文靜都有些陌生了。

特別是纏繞在眉間多年的戾氣,讓曹阿姨整個人都顯得尖酸刻薄。

“你進去問問不就知道了。”柳文靜沒有了之前唯唯諾諾的樣子,她看著曹敏,輕輕笑起來,笑得很淡,淡得有些詭異。

曹敏下意識避開了那雙黑沈沈的眼睛,抓著宋婉月的手稍顯遲疑。

她有些怕……

怕那個近在咫尺的真相和她這十年來認定的恨意,天差地別。

“曹阿姨,你怕了?”

眼前的少女笑意漸濃,看似很甜,卻充滿了只有曹敏看懂的譏諷。

是啊,她怕了,怕自己冤枉錯了人,怕自己十年來的仇視變得可悲又可笑,仇人就在自己身邊有滋有味的活著,看著她在仇恨中一點點失去了自我,變得面目全非,也讓自己的女兒在這些影響下,充滿了怨恨陰郁。

曹敏抓著宋婉月的手變得僵硬,宋婉月趁機把自己的頭發解救出來,正要對曹敏發難,就有警官出現阻止。

最後她只能把這些憤憤往肚子裏咽。哼,等著吧,等到事情結束後,她會讓她好看的!

柳文靜目送進去的兩人,垂下了眼簾。

在她們來警局前,她借著上廁所的理由給曹敏打了電話,告訴了她真相,如果不信的話就來警局驗證,她賭曹敏肯定回來。

如她所想,這兩個人果然撞到了一起。

至於,她怎麽會有曹敏的電話?

柳文靜側目,看向飄在自己身側的女鬼,她穿著漂亮奪目的紅裙,很像是要去赴一場奢靡的高級宴會。

紅衣女鬼冷哼:“我幫了你,你也該簽約了吧。”

柳文靜看向陰沈的天空,因為臺風的影響,多地下雨頻繁,雲西市也不例外,現在這個天色恐怕要下好久的雨了。

柳文靜:“代價是什麽?”

紅衣女鬼撩了撩頭發:“沒有代價,我們就是這麽無私。”

柳文靜收起目光,沒有代價?可能嗎?

她垂眸:“再等等吧。”

紅衣女鬼見柳文靜又變卦,氣得跳腳:“好好好,又玩老娘心態是吧?你愛簽不簽,老娘不差你這單!”

柳文靜頓了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煞有介事的點頭:“你的確不缺我這單。”

紅衣女鬼見她故意氣自己,那張漂亮的面容瞬間變得扭曲恐怖起來,她正要讓這個臭小孩知道自己的厲害,就聽到柳文靜的聲音。

“反正接誰的單子都一樣,不如變通一下吧,換成一個雙贏的單子。”

紅衣女鬼楞了楞:“什麽意思?”

柳文靜看著這張變得惡心又恐怖的鬼臉,不緊不慢的開口:“我幫你重新接一單,我的仇也能借著這單報了。”

聞言,紅衣女鬼的面容再次恢覆了漂亮的模樣,眼珠一轉,想明白了什麽後,掩唇輕笑:“我知道了,你想借刀殺人,讓別人幫你承擔罪孽。”

柳文靜不語,算是默認了。

紅衣女鬼似笑非笑:“看來你是把那個學姐的話聽進去了。”

紅衣女鬼一直在暗中跟著她們,見顧音似乎不想幹涉柳文靜的事情,她就大著膽子再次纏上了柳文靜,誘惑她簽約。

那番話,想必不僅僅是對柳文靜說的吧,其中也包括了她。

呵,報應?都當鬼了,誰會在乎這個。

至於柳文靜,在得知所承受的痛苦都是欲加之罪的時候,紅衣女鬼認定柳文靜一定會黑化,但凡是個正常人怎麽可能會咽得下這口氣?

當然,也不排除會有以德報怨的蠢貨。

可,柳文靜是這種蠢貨嗎?

紅衣女鬼輕嗤,瞧著轉身朝裏面走去的柳文靜,一個想借刀殺人,試圖逃避罪孽的人,會是蠢貨?

更何況作為鬼的她,對怨,對恨,諸如此類的負面情緒最為敏銳,柳文靜身上的恨都要滿出來了啊~

紅衣女鬼飄在地上,踩著高跟鞋,大搖大擺地跟了進去。

沒錯,警局和警察這些特殊的地點和職業,對於鬼來說充滿了煞氣,但也僅僅針對那些魂體過弱的小鬼,她可不怕這些。

隱隱約約,走道上響起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吧嗒吧嗒聲。

從辦公室出來的人疑惑地扭頭,長長的走道上除了他,空無一人。

沒休息好,幻聽了?

接待室。

趙菲看著眼前這個掩面哭泣的女人,在心裏嘆了口氣。

雖然趙菲也是第一次接觸柳梅,但她也能猜到在前夫被冤枉殺人的那段日子,柳梅過得有多煎熬。

之所以到現在才聯系她們,是因為戴成輝那具看起來死了沒多久的屍體,在一夜之間變成了腐爛的屍水,只剩下陰森森的白骨,引起了一些騷動,耽擱了一點時間。

他們已經審問完了蘇世民,對方也老老實實的招了,這才按照流程聯系了宋婉月和柳梅。

趙菲把真相告知後,柳梅就一直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默默流眼淚,她女兒則是找了上廁所的借口出去了,大概也是去偷偷哭了吧?

唉,造化弄人啊。

正在趙菲感嘆的時候,門外走進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的頭發像是被人不斷撕扯過,看起來尤為的狼狽,

趙菲正要皺眉,曹敏就直勾勾地望著她:“警官,楊雲是我丈夫,他和戴成輝都是被蘇世民殺害的,是嗎?”

那個“是嗎”,摻雜著幾絲顫音。

而那雙如同黑洞般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更是駭人得緊,趙菲頭皮發麻,下意識點頭:“嗯。”

這個簡單的“嗯”字,讓曹敏一直緊繃的神經陡然松懈,她有些茫然地後退了兩步,看看坐在椅子上的柳梅,又看看因為心虛跑到女警身後躲著的宋婉月。

“呵……”她搖了搖頭,發出一陣陣笑聲,“呵、呵……”

這算什麽?這算什麽?這十年來她豈不是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些濃郁的仇怨,在這個猝不及防的真相面前,驟然變得畏畏縮縮起來,曹敏甚至不敢再看柳梅第二眼,腳步快退到了門口,她近乎是倉皇的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剛逃了幾步,就被從外面回來的柳文靜堵住了。

曹敏眼神閃躲,一股名為怯懦,悔恨,歉意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沒有任何緩沖就頃刻湧上了心頭。

曹敏張了張嘴:“燕燕,對……”

她想說對不起,可是看著這張臉,她卻怎麽也說不出口那三個字。

對不起有什麽用?當初戴成輝的父母,柳梅,戴燕兒,都對她說過這三個字。

在那時候的她看來,這三個簡單又淺薄的字,只會讓她一陣陣的犯惡心。

而如今,她似乎也只能做到用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揭過她曾經對這些人做過的事情。

“曹阿姨。”柳文靜面色如常,輕聲問她,“你知道一個叫覆仇日記的網站嗎?”

曹敏茫然,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麽說到網站了。

柳文靜垂眸:“據說……”

少女輕緩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落入耳中,曹敏不明白她的意思,也覺得那些內容過於荒誕,可是還是莫名的把這一個字一個字都記在了心上。

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柳文靜選擇側身,給曹敏讓路。

望著曹敏失魂落魄的背影,那道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上,柳文靜才收起目光。

直到下午,柳文靜和柳梅才從警局出去。

不知什麽時候,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柳梅看了一下手機時間,一臉恍然:“還要去接你妹妹。”

這個時間點,小女兒的幼兒園該放學了。

柳文靜:“我讓李叔叔去接了,他會順便來這裏接我們回去。”

柳梅點點頭,繼續望著不斷砸在地上的水珠,一下一下,似乎也跟著砸在了她的心頭。

聽到身側的動靜,她側目看去,是宋婉月。

宋婉月特意在裏面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沒想到這對母女還沒走。

想到曹敏方才的舉動,宋婉月咽了咽口水,後怕又警惕地看著異常沈默的柳梅。

從剛才到現在,柳梅的情緒很平靜,平靜到宋婉月以為是狂風暴雨前的寧靜,心裏更怕了。

她緊張的替自己辯解:“我不知道蘇世民幹的那些事情,我們夫妻兩又沒什麽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婉月的的確確不知道丈夫一連殺了兩個人,一直認為是戴成輝殺了楊雲,同時也傷了蘇世民。

有了共同的“敵人”,她才順利的和曹敏成了“好友”,宋婉月要是知道丈夫殺了人,早就把他給踹了,帶著女兒躲得遠遠的,絕對不會像柳梅這麽傻,居然幫丈夫贖罪,熬不住了才跑了,更不會時隔多年再遇,到了曹敏面前依舊卑微得像只可憐蟲。

所以說,人還是得多為自己著想,替別人贖罪,簡直蠢到沒邊了。

柳梅看出了宋婉月沒有一絲抱歉之意,好似不管發生什麽,這個女人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總有一萬個理由開脫。

柳梅讀書的時候就認識她,再清楚不過這人的性格,所以一點也不意外宋婉月的態度。

所以柳梅只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宋婉月又往旁邊躲了躲,柳梅不打不罵,只用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譏諷地瞧著她,這比曹敏直接過來扯她頭發還要駭人。

宋婉月也顧不上下不下雨了,反正她剛才就已經夠狼狽了,淋個雨也不會再狼狽到哪去。

望著宋婉月逃跑的背影,柳梅依舊沒有什麽反應,柳文靜瞧著這一幕,不由輕輕咬唇。

難道媽媽就一點也不在意嗎?

“媽媽!”

稚氣的聲音聽起來脆生生的,柳文靜擡頭,就看到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過來。

曹敏下意識擦了一下眼角,對小女孩掛起溫柔的笑意,然後對丈夫露出責怪的神色:“帶她下車做什麽,淋雨感冒了怎麽辦?”

現在雨很大,就算打著再大的傘,也難免會弄濕衣服。

男人神色無奈:“瑩瑩非要下來。”

李瑩對著柳梅展開雙手,要抱抱。

李爸爸沒撒手,輕聲解釋:“媽媽身體不舒服。”

小女孩看著柳梅紅通通的眼睛,不由看向旁邊的柳文靜,頓時鼓起小臉:“都怪你,又把媽媽惹哭了,壞人,我不要你待在我家了,討厭你!”

“瑩瑩,不許這麽說姐姐。”李爸爸皺眉,語氣卻沒有多少責怪之意。

柳梅無奈:“不是姐姐的錯,是媽媽眼睛有沙子。”

李瑩嘟起嘴巴:“瑩瑩給媽媽吹吹。”

柳梅破涕為笑,湊過去讓小女兒象征性的吹了吹。

李爸爸把傘遞過去,看了一眼柳文靜,對妻子說:“我先帶瑩瑩回車上。”

柳梅點頭,打開傘,這把傘很大,三個人打也不成問題。

柳梅將傘湊到柳文靜的腦袋上方,伸出手,勾住女兒的肩膀,親昵的動作讓柳文靜出現了幾絲無措。

她忍下心裏那股別扭,一邊走,一邊聽著身邊傳來:“燕燕,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你不想轉學也沒關系,媽媽永遠支持你。”

聽,如此充滿耐心,如此溫柔的聲音啊,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到了。

柳文靜看向不遠處的車子,小女孩趴在窗邊,盯著她們這邊,那雙沒有被汙染過的眼睛幹凈又透亮,多可愛啊。

放下仇恨,追求幸福有錯嗎?

自然是沒有的,畢竟誰不想要幸福美滿的人生呢?這樣的人生,六歲之前她也曾擁有過。

柳文靜扭頭,看向身邊這個仿佛放下一切,終於能擁抱幸福人生的女人,她嘴角噙著笑。說:“媽媽,還是叫我靜靜吧。”

那個燕燕,那個戴燕兒,已經死了,已經隨著柳文靜的出現,一點點死了。

柳梅楞住,等她回神的時候,人已經到了車前,柳文靜很自然的給她打開車門,接過她手中的傘柄。

意識到大女兒似乎不打算和他們一起回去,柳梅緊張地握住她的手:“你要去哪?”

那雙通紅的眼睛裏充斥著緊張,祈求,甚至還有幾絲她自己都察覺不出來的厭煩。

柳文靜笑笑,因為車裏還有李叔叔在,她湊到柳梅耳邊:“我想和爸爸聊聊,我不會做什麽的。”

她不會做傻事的,明明從頭到尾錯的都不是她,她才不會蠢到再做一次傻事。

柳文靜說完後,幫女人關上了門,然後對著同母異父的妹妹揮了揮手,小女孩哼了一聲,把頭扭過去。

目送車子緩緩離開,柳文靜才走到馬路對面的一棵樹下,水鬼見女兒過來,問她:“怎麽不和你媽媽他們回去?”

柳文靜搖搖頭,將傘往水鬼那邊偏了偏。

水鬼:“不礙事,下雨對我沒什麽感覺。”

再大的雨,也打不濕他的魂體,更別說生病感冒了。

柳文靜依舊堅持,也不在乎這種奇怪的打傘姿勢,會引來路人的觀看。

父女兩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話。

水鬼看著愈發黯淡的天色,終於忍不住開口:“燕燕,爸爸可能要去投胎了。”

柳文靜撐著傘的手一頓,又很快恢覆正常,點了點頭:“嗯。”

水鬼鮮少說謊,特別是對這個女兒,所以他現在完全不敢看女兒的表情,只能望著對面的馬路,叮囑:“你要好好的,蘇世民肯定會受到懲罰的,所以你只管過好自己的人生,這樣爸爸也能放心了。”

柳文靜調轉方向,和水鬼面對面。

她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到了喉頭,卻怎麽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只能噙著笑,重重地點頭:“嗯,我一定會活得好好的。”

比任何人都要好。

時間不早了,水鬼不放心柳文靜繼續在外面晃蕩:“該回家了,爸爸送你回去吧。”

柳文靜沒有拒絕,她一步步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她不想打車回去,只為讓此刻過得慢一點。

到了小區樓下,水鬼不再繼續飄了。

“燕燕,爸爸這次真的要走了。”

柳文靜掃了一眼逐漸變得透明的男人,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進去吧,爸爸看著你進去就走。”

柳文靜走到樓道口,收起傘,泛白的手緊緊握著傘柄,冷不丁擡頭:“爸爸,你永遠是我最愛的爸爸。”

水鬼:“嗯,你也永遠是我最愛的閨女。”

柳文靜轉身走進去。

水鬼低頭看著自己松散的魂體,清楚自己時日不多了。

柳文靜走到電梯裏面,有一眨不眨的看著電梯門一點點關上。

“你爸爸的靈魂要散了。”紅衣女鬼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飄在柳文靜的身後,對著她的脖子吹氣。

鬼氣吹到人身上冷得刺骨。

柳文靜面無表情:“他去投胎了。”

紅衣女鬼笑盈盈的開口:“這個世界沒有輪回,投哪門子的胎?做了鬼之後,如果沒……”

紅衣女鬼正要給柳文靜科普鬼的生存法則,就被柳文靜冷冷的打斷:“他去投胎了。”

紅衣女鬼看著柳文靜的臉,輕嘖:“你說是就是吧。”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唯唯諾諾少女,此刻的模樣比鬼還要可怕。

嘖,鬼有什麽可怕的,人狠起來可比鬼可怕多了。

-

夜色濃濃。

時間滴答滴答的流轉。

回來後就一直躲在房間裏的蘇詩曼,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她早早輸入好了一個網址,此時該網址進入後顯示著404。

馬上要到淩晨了,從23:59:00開始,蘇詩曼就瘋狂地點擊刷新。

那雙眼睛充斥著詭異的光芒。

呵呵,她怕什麽,如果這個網站是真實存在的,到時候她把那些人全部弄死,就沒人可以威脅到她了。

她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下一個戴燕兒,下一個柳文靜!她永遠是那個驕傲的,無所畏懼的蘇詩曼!

時間不緊不慢的轉動。

不多不少,整整的零點一到,在一間沒開燈的房間裏面,一道輕微的鼠標點擊聲響起。

電腦屏幕面前映出了一張少女的臉。

她怔怔地看著跳出來的網站,沒想到蘇詩曼說的網址居然真的存在。

她眨動眼睛的時候,只見黑底的畫面緩緩攤開猶如鮮血構成的“覆仇日記”四個大字。

【歡迎新人進站,請填寫基本信息,每天寫下仇恨之人的罪狀和姓名,連續寫滿七天,才算是徹底激活日記,激活之後,本網站會派發相關鬼鬼為你服務(ps:請仔細閱讀相關規則,以免出現變故,派單失敗)】

而這時,一墻之隔的房間。

曹敏的目光掃過一行行的字,黑底紅字,刺得眼睛生疼,可是她還是死死地盯著發光的屏幕。

嗒、嗒、嗒……

這是敲擊鍵盤,輸入內容的聲音。

十分鐘後,當鼠標鍵點擊確認的瞬間,一本電子日記緩緩攤開,顯示出剛才輸入的第一天日記。

曹敏如夢初醒,神色驚慌,想要點擊刪除,可是怎麽也刪不了。

下一秒,一道如鬼魅般的聲音響在耳邊。

“不可以喲~”

曹敏嚇得一個哆嗦,是誰?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是來幫助你的。”

曹敏冒出了一身的冷汗,聲音發抖:“不是要七天嗎?”

“確實要七天,不過為了不發生意外,我得好好看著你寫完這七天的日記,點擊簽約才行。”她已經栽在柳文靜身上一次了,可不想再栽一次。

“我後悔了。”曹敏握著鼠標的手冒出了很多汗,顯得鼠標有些滑膩。

“你確定?”

伴隨聲音的響起,一股陰冷的風一下下的吹著曹敏的脖子。

“要知道,犯罪的是蘇世民,就算他殺了人,也不一定會被判死刑,頂多就是在牢裏住得時間長了點,而宋婉月和她的女兒,更沒有影響了,你覺得像她們那樣的人,會在乎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爸爸是殺人犯嗎?”

曹敏怔住,是啊,別的她不敢確定,但是宋婉月那樣的人會在乎嗎?

“不是誰都像柳梅那麽蠢,肯替丈夫贖罪的。”

“你冤枉了她這麽多年,讓她,讓她的女兒在你們母女面前活得比狗都還不如,難道就不愧疚嗎?你也該表達一下自己的歉疚吧?”

曹敏沈默。

“柳梅已經被你折磨得再也沒有脾氣了,仇人在前,她甚至都沒給她一巴掌解恨,唉,可憐的女人啊,被生活蹉跎得連報仇的勇氣都沒有。”

“你就不想幫幫她,也順便幫幫自己。”

一道道聲音響在耳邊,讓曹敏一點點松開了鼠標,她看著那幾個如鮮血構成的文字,屏幕映出了她面無表情的面容。

反正她的人生已經這樣了,總不能一直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吧,總得做點什麽吧?

“我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