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想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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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想家嗎
當年的編舞老師自認為這話說得半通不透，也並未奢求在他們眼裏毛還沒長齊的兩個少年能聽懂，所以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依然將那四個字掛在口上反覆念叨。
可他們眼裏的濾鏡到底是太厚了。
不論公司給藝人打造的工作生活環境多麽像烏托邦，他們這個年紀的男生該懂的事應該都懂了。
十八歲的年紀，就算沒吃過豬肉總也見過豬跑，何況短時間內反覆聽到“點到即止”的頻率那麽高，結合越發得心應手的雙人舞、未刻意關註卻總能聽說正在瘋漲的CP粉絲數，甚至某次一同下班時都無意聽見同事聊天調侃他們關系好，再遲鈍的人都能覺出些不對勁來。
人的情感像一團持續不休地滾動著的線球，有時無可避免地會混進幾根紮眼的，他們還沒來得及揪住那根線頭，那些情感就不明不白地被新的線圈層層包裹起來。
當時的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膽量勞神費力地將那根獨特的線找出來細細體會，可也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問題所在。
無需擺上明面說破，他們便心照不宣地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涉世未深的十八歲的他們尚未參悟“點到即止”的深層含義，便遵循本能做出了當下或許最穩妥的決定。
轉眼已經大學畢業，成年將近四年的喻斐也沒想到自己記憶力這麽好，竟然還能在確切的情景下合情合理地再次使用這四個字。
原本姿態松懈的展述一聽這話便肉眼可見地正色了些，顯然是被勾起了某些回憶：“點到即止？”
陳芝麻爛谷子的暧昧舊事沒必要在此時搬上臺面細說，喻斐笑了笑，輕巧地翻過了這篇。
“對啊，劇透也沒你這種透法，讓老板去演唱會現場迎接驚喜不好嗎？”
不知展述聯想到了些什麽，若有所思地註視了他片刻。
察覺氛圍忽然變得微妙，老板望了他們幾眼，又恢覆成了剛開始那略顯疏離的模樣，不再搭話。
孜然牛肉面很快端上桌，老板沒有信口雌黃，湯鮮肉嫩面筋道，的確美味。
因為進不了學校，原本預計時長半天的行程大大縮短，他們吃早飯時留在別墅的其他人才剛起床。
陳子淵昨晚招呼大家拉了個群，群名毫無新意、簡明扼要，就是“八大帥”三個字。
面才吃到一半，喻斐和展述的手機同時狂震不止，拿出來一看，陳子淵在裏頭消息轟炸，瘋狂艾特展述盤問他倆背著大家跑去哪兒了。
陳帥：@展，說話啊，別躲在群裏不出聲！
陳帥：如果不是去買早飯就別回來了。
陳帥：你冷落我的時候又在捂熱誰？
陳帥：你再不說話我就要艾特小魚弟弟了。
展：再發一句，你早飯沒了。
陳子淵秒回一個比心的表情包，遁得幹脆利落。
喻斐心頭籠罩的烏雲被逗得消散了幾分，捧著手機露出了今天最真心的一個笑容：“子淵哥真的太好玩了。”
“有嗎？”展述將手機揣回去。
喻斐認真道：“有啊，我真的挺喜歡他這種性格的。”
看似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其實豁達通透八面玲瓏，這樣的人仿佛天生自帶松弛隨和的人格魅力，越接近越招人喜歡。
然而展述施施然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拿餐巾紙拭凈嘴唇，斷言道：“可能是因為你現在跟他不熟，過段時間再看就會覺得一般了。”
喻斐：“……”
半分鐘後，他眼看著展述一邊背後損人，一邊起身去點了六份面打包。
很難說他們Coastline這種集體刀子嘴豆腐心的行為在某個角度上算不算是一種團魂，或者是望展的企業文化。
他們拎著面原路折返，另外的工作人員已經不見蹤影，他們的司機師傅還在路口候著。
展述俯身探進車門將打包袋放好便又縮了出來，喻斐剛打算上車就被他握住手臂拉了回來。
“行了，”展述另一只手嘭地關上車門，看著已經坐上副駕駛的小王，“你們把面送回去吧。”
小王扒著窗框目眥欲裂，一臉“說好一起下班你卻背著我在老板面前爭表現”的震驚：“你們去哪？”
“你這麽緊張做什麽，”展述沒有正面回答，反而直中小王的要害，“難道剛才這段素材的互動夠你交差？”
小王：“所以……？”
展述攤開手勾了勾：“所以我們不回去，你給我們自由，我們還你績效完成度。”
“要Go Pro？”
小王聽懂了，但不信展少爺會如此好心，拿出Go Pro的動作稍顯遲疑。
“你們會乖乖錄下來？”
展述不欲多說，直接劈手將桿柄奪過來，拉著反應不及的喻斐退了一步，淺淡的笑容裏難掩狡黠。
“謝了，快回去吧，等會兒牛肉面該結塊兒了。”
“你們……”
小王皺著眉頭想說什麽，司機師傅突然一踩油門向前開去，小王沒說完的話化作一聲震悚的驚呼消散在隨之遠去的中。
喻斐看呆了。
“你收買司機師傅了？”
節目組怎麽可能有這麽配合的工作人員？
扣在他小臂上的手卸了些力氣，展述笑了笑，手松松地滑至喻斐腕間才徹底放開：“你猜？”
“不否認就是承認了，”喻斐嘆服地沖他比了個大拇哥，“你怎麽做到的？”
展述掂了掂手持桿，沿著這條路閑散地往前走。
“這不重要。”他模棱兩可道，“先不說這個，我想麻煩你帶我去個地方。”
一聽“麻煩”這個詞，喻斐那身為本地人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責任感便立刻上了身：“去哪？”
展述沈默片刻，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他：“你想家嗎？”
喻斐一楞，頓住腳步，倏地轉頭看過去。
頭頂層疊的香樟枝葉籠作渾然天成的傘，展述也停下步子，剛巧一道陽光從縫隙溜出落在他的發頂。
極度立體的五官在頂光下依舊俊朗，展述眉眼沈靜，視線垂落，同喻斐目光相接。
他接著問：“我想再嘗一次叔叔阿姨做的蛋糕，能帶我去嗎？”
喻斐楞楞地動了動嘴唇，似乎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麽：“……啊？”
雖然這次節目就在家鄉錄制，但只要節目組不放假喻斐就沒有回家的機會，父母和他的工作都不算清閑，這幾天也甚少聯系。
展述擡起眉梢：“不能？”
“不是不能……”
喻斐搖搖頭，遲疑地問：“你是真心想吃甜品還是……”
後半截話他沒問出口，但展述一看他糾結的表情便瞬間會了意。
“都有吧。”
他眼神坦然，直接承認：“想念叔叔阿姨的手藝是真的，想讓你回家看看也是真的。這兩者不沖突。”
喻斐微仰著頭，神情怔楞。
一瞬間，什麽內心深處的別扭，什麽連日的冷戰，全部飛到了九霄雲外。
喻斐心裏只剩下一個問題——
連他自己都早已默認的屈服於現實的事情，真的會有人記得替他爭取嗎？
他薄薄的眼瞼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瞳仁盛著著棕色的光，閃爍著清晰明了的動容。
展述將那情緒看得分明。
於是他緩解氣氛般擡起手來，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用力地揉搓了幾下他的腦袋。
喻斐柔順的頭發被薅成了蓬松的炸毛，和他呆楞的表情極為適配。
“想去嗎？”展述問。
他垂下手，骨節分明的長指松松地扯住喻斐的衣角，聲音格外柔和低沈，宛如誘哄。
“帶我去吧，”他歪了歪頭，換著稱呼叫他，“漂亮門面？小隊長？”
喻斐腦子嗡了好幾下，眼見他薄唇微啟又要說話，迅速擡手掐住他的臉。
“好好好，去去去！”他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裏擠出羞憤的聲音，“別這麽叫我了！”
展述被迫撅成了金魚嘴，色澤淺淡的唇上下張合幾下，等喻斐松開手，他無辜地質問：“為什麽？”
“……”喻斐不懂他為什麽這麽樂忠於用稱呼耍自己玩，“你自己聽聽這好聽嗎？”
“好聽，”展述說得誠懇，“你粉絲不都是這麽叫你的嗎？”
“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你當我是你的粉絲就好了。”
展述表情單純，卻讓人無端感受到似有若無的表演痕跡，好像他說這話就是故意的，目的只是想觀察對方的反應。
喻斐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當我沒說。”
他拿出手機打車，順便跟展述約法三章。
“趁現在你還能反悔，我醜話說在前面，你知道的，我很註重保護家人的隱私，拍攝我爸媽的店面是絕對不行的。所以……我還是帶你去我家吧。”
“你家？”展述尾音上揚，訝異道，“真的？”
“騙你做什麽，”喻斐咕噥道，“但說好了，去我家也不能拍臥室和窗外，更不能拍到我爸媽。”
他在屏幕上戳點著，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
“不過我家有一只小比熊，特別自戀臭美愛拍照，你可以多拍拍它。”
展述的母親也有養貓，但他向來對小動物不感冒。不過能去喻斐家裏已算意外之喜，所以展述同意得無比痛快：“好。”
網約車很快便趕過來，喻斐上車便給喻母通了聲氣，說自己意外收獲半天假期，正在回家的路上，還捎帶了個想吃甜品的客人。
原本沒盼著兒子回家的喻媽媽喜出望外，讓他把想吃的品名報上來，她馬上領著喻爸爸從店裏回家。
喻斐張嘴想問問展述，又怕司機認出他們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幹脆往展述身邊挪了挪位置。
兩人手肘相碰，展述側頭看過來，喻斐直接將手機聊天頁面遞了過去，讓他自己回覆。
展述垂眼定睛看了屏幕幾秒，忽然伸出手，就著這個姿勢，掌心放松地包裹住喻斐的手背。
骨節與肌膚輕貼，溫熱的體溫真切地互相傳遞。
展述拇指靈巧地敲著鍵盤，很快便撤開了那溫熱的來源。
未發送的對話框裏靜靜躺著一句話。
“怎麽方便怎麽來，今天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過得開心”。
喻斐直楞楞地擡眼看向他，展述露出來的半張臉被沒有做造型的劉海擋住了大半。
視線交匯，展述又歪了歪頭，沖喻斐眨了眨眼睛。
他眼底溫和清澈，將平日的張揚不羈和前幾天冷戰的微妙閃躲掩蓋得徹徹底底。
就這一瞬，喻斐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或者說，有什麽東西回來了。
車水馬龍的噪音被隔絕於窗外，車廂內安靜舒適，手機上的文字也平和無聲。
這一刻如此靜謐，喻斐心裏卻宛若有轟隆巨響。
一縷陌生而熟悉的氣息輕而易舉地穿過了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堅持加固的某道圍墻，直達墻內那處塵封多年的地方，引起一陣倉皇騷亂的悸動。
四目相對良久，展述後知後覺地從他眼裏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嚴肅了幾分，聲音壓得很低地問：“怎麽了？”
喻斐猛然醒過神，搖搖頭偏開了腦袋。
他竭力抑制著那堵墻內的異動，也暫且掩蓋了他的心緒波動。
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還不是時候。
【作者有話說】
喻小斐：QAQ
展小述：^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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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眼裏的濾鏡到底是太厚了。
不論公司給藝人打造的工作生活環境多麽像烏托邦，他們這個年紀的男生該懂的事應該都懂了。
十八歲的年紀，就算沒吃過豬肉總也見過豬跑，何況短時間內反覆聽到“點到即止”的頻率那麽高，結合越發得心應手的雙人舞、未刻意關註卻總能聽說正在瘋漲的CP粉絲數，甚至某次一同下班時都無意聽見同事聊天調侃他們關系好，再遲鈍的人都能覺出些不對勁來。
人的情感像一團持續不休地滾動著的線球，有時無可避免地會混進幾根紮眼的，他們還沒來得及揪住那根線頭，那些情感就不明不白地被新的線圈層層包裹起來。
當時的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膽量勞神費力地將那根獨特的線找出來細細體會，可也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問題所在。
無需擺上明面說破，他們便心照不宣地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涉世未深的十八歲的他們尚未參悟“點到即止”的深層含義，便遵循本能做出了當下或許最穩妥的決定。
轉眼已經大學畢業，成年將近四年的喻斐也沒想到自己記憶力這麽好，竟然還能在確切的情景下合情合理地再次使用這四個字。
原本姿態松懈的展述一聽這話便肉眼可見地正色了些，顯然是被勾起了某些回憶：“點到即止？”
陳芝麻爛谷子的暧昧舊事沒必要在此時搬上臺面細說，喻斐笑了笑，輕巧地翻過了這篇。
“對啊，劇透也沒你這種透法，讓老板去演唱會現場迎接驚喜不好嗎？”
不知展述聯想到了些什麽，若有所思地註視了他片刻。
察覺氛圍忽然變得微妙，老板望了他們幾眼，又恢覆成了剛開始那略顯疏離的模樣，不再搭話。
孜然牛肉面很快端上桌，老板沒有信口雌黃，湯鮮肉嫩面筋道，的確美味。
因為進不了學校，原本預計時長半天的行程大大縮短，他們吃早飯時留在別墅的其他人才剛起床。
陳子淵昨晚招呼大家拉了個群，群名毫無新意、簡明扼要，就是“八大帥”三個字。
面才吃到一半，喻斐和展述的手機同時狂震不止，拿出來一看，陳子淵在裏頭消息轟炸，瘋狂艾特展述盤問他倆背著大家跑去哪兒了。
陳帥：@展，說話啊，別躲在群裏不出聲！
陳帥：如果不是去買早飯就別回來了。
陳帥：你冷落我的時候又在捂熱誰？
陳帥：你再不說話我就要艾特小魚弟弟了。
展：再發一句，你早飯沒了。
陳子淵秒回一個比心的表情包，遁得幹脆利落。
喻斐心頭籠罩的烏雲被逗得消散了幾分，捧著手機露出了今天最真心的一個笑容：“子淵哥真的太好玩了。”
“有嗎？”展述將手機揣回去。
喻斐認真道：“有啊，我真的挺喜歡他這種性格的。”
看似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其實豁達通透八面玲瓏，這樣的人仿佛天生自帶松弛隨和的人格魅力，越接近越招人喜歡。
然而展述施施然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拿餐巾紙拭凈嘴唇，斷言道：“可能是因為你現在跟他不熟，過段時間再看就會覺得一般了。”
喻斐：“……”
半分鐘後，他眼看著展述一邊背後損人，一邊起身去點了六份面打包。
很難說他們Coastline這種集體刀子嘴豆腐心的行為在某個角度上算不算是一種團魂，或者是望展的企業文化。
他們拎著面原路折返，另外的工作人員已經不見蹤影，他們的司機師傅還在路口候著。
展述俯身探進車門將打包袋放好便又縮了出來，喻斐剛打算上車就被他握住手臂拉了回來。
“行了，”展述另一只手嘭地關上車門，看著已經坐上副駕駛的小王，“你們把面送回去吧。”
小王扒著窗框目眥欲裂，一臉“說好一起下班你卻背著我在老板面前爭表現”的震驚：“你們去哪？”
“你這麽緊張做什麽，”展述沒有正面回答，反而直中小王的要害，“難道剛才這段素材的互動夠你交差？”
小王：“所以……？”
展述攤開手勾了勾：“所以我們不回去，你給我們自由，我們還你績效完成度。”
“要Go Pro？”
小王聽懂了，但不信展少爺會如此好心，拿出Go Pro的動作稍顯遲疑。
“你們會乖乖錄下來？”
展述不欲多說，直接劈手將桿柄奪過來，拉著反應不及的喻斐退了一步，淺淡的笑容裏難掩狡黠。
“謝了，快回去吧，等會兒牛肉面該結塊兒了。”
“你們……”
小王皺著眉頭想說什麽，司機師傅突然一踩油門向前開去，小王沒說完的話化作一聲震悚的驚呼消散在隨之遠去的中。
喻斐看呆了。
“你收買司機師傅了？”
節目組怎麽可能有這麽配合的工作人員？
扣在他小臂上的手卸了些力氣，展述笑了笑，手松松地滑至喻斐腕間才徹底放開：“你猜？”
“不否認就是承認了，”喻斐嘆服地沖他比了個大拇哥，“你怎麽做到的？”
展述掂了掂手持桿，沿著這條路閑散地往前走。
“這不重要。”他模棱兩可道，“先不說這個，我想麻煩你帶我去個地方。”
一聽“麻煩”這個詞，喻斐那身為本地人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責任感便立刻上了身：“去哪？”
展述沈默片刻，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他：“你想家嗎？”
喻斐一楞，頓住腳步，倏地轉頭看過去。
頭頂層疊的香樟枝葉籠作渾然天成的傘，展述也停下步子，剛巧一道陽光從縫隙溜出落在他的發頂。
極度立體的五官在頂光下依舊俊朗，展述眉眼沈靜，視線垂落，同喻斐目光相接。
他接著問：“我想再嘗一次叔叔阿姨做的蛋糕，能帶我去嗎？”
喻斐楞楞地動了動嘴唇，似乎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麽：“……啊？”
雖然這次節目就在家鄉錄制，但只要節目組不放假喻斐就沒有回家的機會，父母和他的工作都不算清閑，這幾天也甚少聯系。
展述擡起眉梢：“不能？”
“不是不能……”
喻斐搖搖頭，遲疑地問：“你是真心想吃甜品還是……”
後半截話他沒問出口，但展述一看他糾結的表情便瞬間會了意。
“都有吧。”
他眼神坦然，直接承認：“想念叔叔阿姨的手藝是真的，想讓你回家看看也是真的。這兩者不沖突。”
喻斐微仰著頭，神情怔楞。
一瞬間，什麽內心深處的別扭，什麽連日的冷戰，全部飛到了九霄雲外。
喻斐心裏只剩下一個問題——
連他自己都早已默認的屈服於現實的事情，真的會有人記得替他爭取嗎？
他薄薄的眼瞼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瞳仁盛著著棕色的光，閃爍著清晰明了的動容。
展述將那情緒看得分明。
於是他緩解氣氛般擡起手來，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用力地揉搓了幾下他的腦袋。
喻斐柔順的頭發被薅成了蓬松的炸毛，和他呆楞的表情極為適配。
“想去嗎？”展述問。
他垂下手，骨節分明的長指松松地扯住喻斐的衣角，聲音格外柔和低沈，宛如誘哄。
“帶我去吧，”他歪了歪頭，換著稱呼叫他，“漂亮門面？小隊長？”
喻斐腦子嗡了好幾下，眼見他薄唇微啟又要說話，迅速擡手掐住他的臉。
“好好好，去去去！”他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裏擠出羞憤的聲音，“別這麽叫我了！”
展述被迫撅成了金魚嘴，色澤淺淡的唇上下張合幾下，等喻斐松開手，他無辜地質問：“為什麽？”
“……”喻斐不懂他為什麽這麽樂忠於用稱呼耍自己玩，“你自己聽聽這好聽嗎？”
“好聽，”展述說得誠懇，“你粉絲不都是這麽叫你的嗎？”
“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你當我是你的粉絲就好了。”
展述表情單純，卻讓人無端感受到似有若無的表演痕跡，好像他說這話就是故意的，目的只是想觀察對方的反應。
喻斐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當我沒說。”
他拿出手機打車，順便跟展述約法三章。
“趁現在你還能反悔，我醜話說在前面，你知道的，我很註重保護家人的隱私，拍攝我爸媽的店面是絕對不行的。所以……我還是帶你去我家吧。”
“你家？”展述尾音上揚，訝異道，“真的？”
“騙你做什麽，”喻斐咕噥道，“但說好了，去我家也不能拍臥室和窗外，更不能拍到我爸媽。”
他在屏幕上戳點著，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
“不過我家有一只小比熊，特別自戀臭美愛拍照，你可以多拍拍它。”
展述的母親也有養貓，但他向來對小動物不感冒。不過能去喻斐家裏已算意外之喜，所以展述同意得無比痛快：“好。”
網約車很快便趕過來，喻斐上車便給喻母通了聲氣，說自己意外收獲半天假期，正在回家的路上，還捎帶了個想吃甜品的客人。
原本沒盼著兒子回家的喻媽媽喜出望外，讓他把想吃的品名報上來，她馬上領著喻爸爸從店裏回家。
喻斐張嘴想問問展述，又怕司機認出他們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幹脆往展述身邊挪了挪位置。
兩人手肘相碰，展述側頭看過來，喻斐直接將手機聊天頁面遞了過去，讓他自己回覆。
展述垂眼定睛看了屏幕幾秒，忽然伸出手，就著這個姿勢，掌心放松地包裹住喻斐的手背。
骨節與肌膚輕貼，溫熱的體溫真切地互相傳遞。
展述拇指靈巧地敲著鍵盤，很快便撤開了那溫熱的來源。
未發送的對話框裏靜靜躺著一句話。
“怎麽方便怎麽來，今天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過得開心”。
喻斐直楞楞地擡眼看向他，展述露出來的半張臉被沒有做造型的劉海擋住了大半。
視線交匯，展述又歪了歪頭，沖喻斐眨了眨眼睛。
他眼底溫和清澈，將平日的張揚不羈和前幾天冷戰的微妙閃躲掩蓋得徹徹底底。
就這一瞬，喻斐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或者說，有什麽東西回來了。
車水馬龍的噪音被隔絕於窗外，車廂內安靜舒適，手機上的文字也平和無聲。
這一刻如此靜謐，喻斐心裏卻宛若有轟隆巨響。
一縷陌生而熟悉的氣息輕而易舉地穿過了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堅持加固的某道圍墻，直達墻內那處塵封多年的地方，引起一陣倉皇騷亂的悸動。
四目相對良久，展述後知後覺地從他眼裏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嚴肅了幾分，聲音壓得很低地問：“怎麽了？”
喻斐猛然醒過神，搖搖頭偏開了腦袋。
他竭力抑制著那堵墻內的異動，也暫且掩蓋了他的心緒波動。
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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