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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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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八歲

2019年的十一月初。

這個時節的星城正處於秋冬交界,晴天居多,氣溫起伏不定,對既怕冷又怕熱的人來說極為痛苦。

喻斐就是這樣的可憐蛋。

排練年會雙人節目的第一天,他穿了一件帶薄絨的鈷藍色衛衣,動作還沒順完,腦門上就沁出了一層汗。

舞蹈練習室關著門,又悶又靜,只留一道窗縫透氣。

編舞老師站在教室前方,面向鏡子講解動作要領。

“這個地方你們面對面朝對方伸出手,鏡頭會給特寫,姿勢松弛一點,雙眼要深深註視對方,音樂漸強,到爆發的時候展述用力拉住喻斐的手腕,兩個人移步靠近對方……”

“這個bridge是全曲高光之一,那個小勁兒啊一定要表現出來,加點自己的設計都無所謂,知道嗎?”

滿打滿算,這是老師今天問的第二十個沒有得到回應的“知道嗎”。

編舞老師是從魔都總部一起來分部排練的,知道這舞對他們兩個來說不難,但風格挑戰性很大,非常努力地想通過不奇怪的表述來傳達他的意思。

“這個拉手和前面所有靠近的動作一樣,都是若即若離的,怎麽說呢,”老師盡力措辭,“就是要跳出帥而自知、大肆向對方展示自己的魅力而且表現得毫不費力的感覺,知道嗎?”

又熱又躁的喻斐看著老師,第無數次撩起一直在往下滑的寬大袖管,深深嘆了口氣。

不是他不想回應,是他真的沒底氣說知道啊。

展述也沒有正面回答,他往後捋了一把額發,叉腰站著:“老師,能說得更通俗一點嗎?”

“還要更通俗?”

老師揚聲反問,震驚過後又無力地嘆氣一聲:“沒這麽難懂吧?”

“沒辦法啊老師,”展述說,“你也看到我們剛才的效果了,我倆對這種風格真的毫無經驗。”

老師著實不解:“你們不是合作過很多次了嗎?按理說不至於跳得這麽困難啊。”

“這不一樣。”展述反駁。

“哪兒不一樣了?”

喻斐抽了張紙擦汗,抿了抿唇:“風格。我們………沒嘗試過這樣的。”

“話是這麽說,但你們扒舞不是一向上手很快嗎?”

老師撓撓頭,自顧自拿起手機放音樂。

“來,咱們先0.8倍速試一下前面那段。”

前奏漸起,兩個少年各自咽下一聲嘆息,條件反射地轉頭看向對方。

僅僅一秒,他們同時沈默下來,偏開了腦袋。

無需溝通,兩個人默契地轉過身按站位站定,位置距離卡得精確無比。

隨著音樂的推進,他們擡手、轉身、起跳,距離拉開又靠近,盡管是省電模式沒有使出全力,也能看出已經將動作消化了八九成。

只是編舞老師看得全程眉心緊鎖。

“你們這個吧……”等他們停下來,老師摸著下巴道,“動作沒什麽問題,但你倆這feel怎麽一個賽一個堅毅呢,半夜翻開被子一看裏面全是入黨申請書吧?咱們這是現代爵士舞,對視不犯法!跳那麽正經是出不了效果的!”

他能看出來的問題,當事人心裏當然更清楚。

展述往鏡子上一靠,樂出了聲:“您以為我們說不懂是在謙虛呢?”

一聽他自嘲,原本表情沈重的喻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一邊卷袖子一邊和老師說笑:“就是啊。您也知道,展哥這人從不輕易認輸,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滅自己威風呢,那能是開玩笑嗎?”

老師也被他們逗得樂了一會兒才正色道:“別貧嘴了啊,雖說現在時間還早,但是今年年會公司很重視,該琢磨的問題還是得盡早解決。”

說著他擡腕看了眼表,朝他們擡了擡下巴:“行吧,上午就到這兒,去吃個飯調整一下狀態,下午繼續。”

“行。”兩人應道。

老師推門離開,練習室裏迅速安靜下來。

展述收起了笑意,十八歲的他面容已經出落得很冷峻,喻斐習慣性掃了他一眼,說不清出於什麽原因,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剛松弛了幾分的氛圍突然間又凝固起來。

展述向他走了兩步,喻斐沒敢看他的臉,心跳無法自已地加速加重,松開了捋在衣袖上的輕輕發著顫的手。

“走吧,”展述說,平淡的聲音裏藏著一絲不易捕捉的故作輕松,“吃什麽?”

這麽多次合作下來,順道一起吃飯早已成了他們排練的日子裏默認的一部分。

想著舞還沒練完,還是速戰速決比較好,喻斐清了清嗓子:“吃食堂吧。”

這裏雖然是分部,但公司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食堂菜品種類豐富,不過有舞臺臨近的藝人們一般只能吃專用窗口的減脂餐。

他們各拿了一份標餐坐到了高腳椅區,沒加醬料的沙拉、清炒蝦仁和粗糧飯各占一格,清淡無比。

展述食欲欠佳,慢悠悠吃了幾分鐘再看對面,喻斐碗裏的菜一點沒少,在常年學舞的影響下坐得很端正,正垂頭戳著飯。

徹底放棄了掙紮的衣袖松松地將他細長的胳膊裹了起來,又因為身形清瘦,睫毛耷拉著遮住眼睛時總會流露出淡淡的憂郁氣息。

即使只比喻斐大了三個月,展述在他面前也素來將自己擺在大哥哥的位置上,何況當時他已滿十八而喻斐尚未成年。

一見喻斐這副模樣,展述心裏就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股瘋狂的憐愛感和保護欲,仿佛解決他的煩心事是他的責任。

他打斷喻斐的出神:“想什麽呢。”

那睫毛受驚一般撲扇了幾下,隨後慢慢掀了起來。

維盛一貫把手裏的小孩當雛鳥保護,從大家的廚藝水平就能側面窺出溺愛程度。當年的喻斐還像個孩子,遇到棘手的事情不會因為害怕麻煩別人而拒絕幫助。

“想這次的舞呢。”他坦白道,又嘆氣一聲,“好難啊。你說我們要不要去找找類似的舞臺學習學習?”

“可以是可以,”展述分析,“但我們還沒有摸索出自己的跳法,很難說會不會被其他人帶偏。”

身為靠舞臺吃飯的偶像,尤其是更擅長舞蹈的人,喻斐自然清楚個人舞蹈風格的重要性。很多時候一個細枝末節的動作、驚鴻一瞥的身姿神韻、靈光一現時加入的巧思,都有可能成為一個舞臺乃至一個表演者給觀眾留下印象的關鍵之處。

他表情愁雲慘淡:“我也知道,但我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了。你看咱們上午跳得……”

他皺著眉頭,像是在腦子裏重溫了一遍,最後什麽也沒說,只又長又重地嘆了口氣。

舞蹈是喻斐從小學到大的技能,隨著進入維盛,它也逐漸成了日常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重覆訓練的枯燥沒有讓喻斐感到疲憊厭倦,對舞蹈和舞臺的熱愛反而愈發強烈。

這份熱愛是動力,偶爾也會帶來壓力。

他的心情全寫在臉上,展述看得分明。

可說到底展述並不比人多出多少這方面的經驗,只能盡可能不那麽蒼白地安慰:“沒事兒,這才第一天,再說還有我跟你一塊兒呢,咱們慢慢想辦法,不著急。”

眼下的確急不來,喻斐心知展述的壓力不一定比自己小,想著也寬慰他兩句。

剛揚起一個笑臉,餘光裏一個身影伴隨著聲音由遠及近地奔來。

“喻哥!好久不見!”

喻斐聞聲轉頭,看見同公司的管朔像只金毛似的撒丫子跑向自己,仿佛還能看見他搖得起勁的尾巴。

他臉上的笑容過於燦爛,讓喻斐都恍惚了一瞬——

他們倆的確沒有過業務上的重合和合作,只是點頭之交的普通同事沒錯吧?

目前最親近的行為也不過只是在練習生時期上同一節舞蹈課時聊過幾句而已,何況單人出道之後他們幾乎沒有再碰過面……

這孩子這麽自來熟的嗎?

“喻哥你也來了啊!你今天才開始排練嗎?”

虛歲十七的管朔笑得朝氣蓬勃,毫不見外地在喻斐旁邊坐下。

對面的展述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不友好起來。

他默默盯著這個不速之客,舌尖抵了抵腮幫,撂了筷子。

喻斐被管朔的自來熟唬得頓了頓:“嗯……對。”

“你有幾個節目啊?我在盛總的威逼利誘之下被迫準備了三個,三個啊!我五天前就趕過來訓練了……”管朔情緒變得比翻書還快,提到工作臉就哭喪起來。

“……哦,我就一個,”喻斐慢半拍地跟上他的語速,沖對面揚了揚下巴示意,“跟展哥的合作舞臺。”

管朔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只見展述雙手抱胸,後腰施施然靠著椅背,半耷著眼皮瞧著他們。

四目相對時,他皮笑肉不笑地彎了彎嘴角,擡起手輕輕晃了晃。

“嗨。”

管朔發誓,這短短五秒鐘的時間裏,他被一股濃厚的敵意襲擊了!

他硬著頭皮幹笑幾聲,本能地轉身坐正:“展哥好。”

“原來看得見我啊,”展述雖笑著,眼底卻相當平靜,“不瞞你說,我從小就盼望著哪天能擁有超能力,還以為剛才突然就學會隱身了呢。”

這玩笑話裏完全沒有玩笑的意思,喻斐沒有見過展述如此夾槍帶棒的樣子,聽得有些楞神,管朔更是當場流下兩滴冷汗。

食堂這一角安靜了片刻,管朔更加尷尬地大笑了兩聲:“哈哈哈,展哥這冷笑話真有水平啊哈哈哈哈……”

幹巴巴地打了會兒哈哈,他斜眼一看,喻斐看自己的眼神裏寫滿了“你沒事吧”,展述的表情和他差不多,只是還多了一絲有如實質的嫌棄。

“……”管朔一秒收回笑容,老老實實道,“不好意思啊展哥,你氣場太強了,我這不尋思著跟你不太熟嘛,怕貿然搭話被你誤會。”

“你這樣貌似更容易讓人誤會你在排擠我。”

“我真沒有!”

管朔急得臉都紅了,發覺理論不清之後幹脆放棄解釋:“好吧,下次我一定會好好跟你打招呼的!”

展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多大點事,咱倆這也算認識了,以後互相幫襯著點兒啊。”

這話擡舉得管朔當即站起來連連擺手,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不不不不……展哥您太客氣了……”

展述沒接話,挪開眼看向喻斐,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眼神柔和,聲音平靜:“還吃嗎?”

這會兒就算沒吃飽也沒心思繼續吃了,喻斐端著餐盤起身:“不吃了。”

展述料到一般點點頭,同他一道轉身離開,走之前還不忘特意跟管朔道了聲再見。

時間還早,他們倆昨天趕飛機沒休息好,便商量著先睡個午覺。

維盛分部的臨時休息室比總部少,空間也更小一些,正趕上藝人陸續過來排練的高峰期,空餘房間告急,他們來回找了兩趟又敲門和同事們協商,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個帶沙發的空房。

本就只是打算囫圇打一盹,喻斐提出各躺一半床,展述卻說自己沒有午睡的習慣,執意讓他先休息,往沙發上坐下就掏出了手機。

喻斐無法,只能先爬上了床。他對睡眠環境要求不高,午睡更是不挑剔,連被子也沒蓋,就這樣合衣側躺在了床的邊緣。

維盛在員工待遇方面一向出手闊綽,休息室安了隔音棉,關上門後安靜得和練習室有得一拼。

明明該是很適合入眠的環境,閉上眼睛後喻斐腦海裏卻莫名浮現出上午練舞的畫面和老師反覆強調的重點。

被握住的手,靠近時傳來的溫度,掩蓋在音樂中的呼吸和老師的碎碎念交纏在一起,讓他愈發精神。

除視覺之外的其他感官在這種情況下被放大了無數倍,他腦子裏想著事,耳朵也能靈敏地捕捉到展述打字時指甲蓋偶爾觸到屏幕的微弱聲響。

就這麽安靜了良久,喻斐終於感受到困倦時,忽然有人輕敲休息室的門,只敲了兩下便停下了。

一道窸窣聲響起,喻斐聽見展述站起身,放輕步子去開了門。

“就這倆,還有什麽要拿的嗎?”一個壓低了的既陌生又熟悉的男聲飄進來。

展述同樣低聲道:“不用了,你回去吧,麻煩你跑一趟了。”

“客氣什麽,這不是我的工作嗎。那行,我先走了,你有事隨時叫我。”

簡短交談過後,門很快重新關上,展述又輕手輕腳地窩回了沙發裏。

喻斐豎起耳朵聽了會兒,覺得應該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便放松下來打算醞釀睡意。

剛松懈沒多久,一道微弱的拉鏈“刺啦”聲響了片刻,接著又是一陣刻意放輕後的輕微窸窣聲。

光是聽著就覺得展述小心翼翼得有些別扭,喻斐想了想,幹脆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你醒了?”展述聞聲從沙發背面探出頭,“我吵醒你了嗎?”

“沒,我沒睡著。”喻斐說著下了床,“你幹什麽呢?窸窸窣窣的。”

“哦,我讓助理把早上帶來的包送來了,順便點了個外賣。”

展述一邊說一邊拆開外賣紙袋。

“給你點了一杯橙汁美式,沒加糖,還有一個貝果三明治,對付一下吧,你剛才吃的那幾口還沒到下午上課就該消化了。”

這一系列動作無比自然流暢,喻斐懵懵懂懂地看著,心底某處湧起一股奇妙而難言的感受。

意外?驚喜?

感動?受寵若驚?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沒等他細想,展述又伸手將包拿過去,掏出了一團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衣服遞過來。

“看你上午跳舞的時候很熱,剛好我帶了件換洗的T恤,是我以前穿過的,你要是不嫌棄就穿它湊合一下午吧。”

十八歲的展述嗓音裏的震感已然抓耳,不知是不是為了適應安靜的房間,他說話時柔和而緩慢。

這罕見的溫柔好似連空氣也沒有驚動,然而隔著皮膚骨骼和血肉,這聲波卻層層撩撥動喻斐的心弦,震得他神經微微麻痹。

他呆呆地伸手接過衣服,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謝謝。

休息室裏沒有更衣間和衛生間,見他呆楞的模樣,展述主動道:“我不看,你就這麽換吧。”

說著他便真的轉回了身子,再次拿過包翻找起什麽,不知道是為了減輕喻斐的不自在還是真有要緊的東西要找。

喻斐深呼吸一口氣,三下五除二換上了衣服。

這件T恤穿在他身上略長幾公分,材質柔軟舒適,散發著洗滌劑的淡淡清香。

“換好了嗎?”展述問。

“好了。”喻斐應道,低頭細細將衣袖卷上。

剛卷好一只,他又聽展述說“張嘴”,緊接著,一顆涼涼的東西碰上了他的唇。

手上動作一停,喻斐乖乖張嘴吞下。

舌尖迅速被醇香濃郁的甜味占據,喻斐抿了抿,是酒心巧克力。

他怔怔擡眼,看著展述團了團包裝紙,隨手投進了另一邊的垃圾桶裏。

喻斐沒有說話,心裏那股奇妙的感覺愈發強烈。

展述回過頭,同他對上視線時似乎楞了楞,隨後揚起一個放松的笑容:“你這是什麽表情?”

喻斐楞楞:“啊?”

“感覺你臉上就寫著‘太感動了要以身相許’幾個大字。”

展述不無戲謔地笑著,哄騙人似的。

“不至於啊,我還什麽都沒做呢。真要感動的話,就攢著以後再一次性許給我吧。”

這句話仿佛按下了什麽神奇的開關,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便進入了一個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刻的世界。

編舞老師下午剛進練習室便調侃他們,說他在走廊碰到管朔,對方大肆誇讚了他倆一通,說他們看起來像是同類人,怪不得這麽多次合作都如此順利。

或許是因為這句誇獎的加持,他們下午扒舞的進程比上午順利許多,兩個人像是突然開了竅,雖然還有很多小瑕疵,但已經相當出人意料。

老師樂開了花,準時放他們回了家。

公司為他們預留的練習時間非常充足,順動作於他們而言是小菜一碟,唯獨情感情緒、動作尺度、表情管理需要反覆雕琢。

自第一天中午之後,展述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拉著喻斐逐漸往某個方向越走越遠——

每天一起吃飯的環節依然雷打不動,除此之外,展述的包裏每天都多帶了一件衣服,點咖啡時習慣性加一杯無糖橙汁美式,拿到減脂餐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喻斐喜歡的小番茄全部夾進他碗裏,褲兜裏永遠備了一包衛生紙隨時遞給喻斐擦汗。

過了幾天,喻斐也像是慢慢上了道,一早來公司會帶展述愛喝的拿鐵,特意帶了個肩頸按摩儀放在休息室給他中午用。

全公司都知道他們倆是維盛合作過最多次的兩個藝人,同進同出得多了,他們關系好也就成了大家默認的事實。

他們倆都不是外放的性子,聊天玩笑時聲音不大,外人時常只能看見他們同對方說了句什麽,隨後兩人對視一眼,突然就毫無征兆地笑開了,偶爾喻斐還會搡一把對方的肩。

那模樣……

怎麽形容呢?

像嗔怪,甚至像撒嬌。

一旦全身心投入到某件事中,時間便會在無形之間加速流逝。

半個月很快過去,11月20日時,喻斐迎來了他的十八歲生日。

那天他陸陸續續接到十幾通電話,都是親戚朋友打來的。經紀人發來生日祝福的同時也帶來了今晚直播和粉絲聊天的任務,連老師都特批今天提前兩個小時下班休息。

他難得能在星城過一次生日,喻父喻母特地做了他喜歡的巧克力冰淇淋蛋糕,知道他工作性質不方便,還說等他下班了叫外賣員送來公司和同事們分著一起吃。

從喻斐大清早踏進公司大門開始,路上碰見的臉熟或陌生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全都是“生日快樂”。

展述也同他們一樣說了這句話,此外其餘地方表現得和平日別無二致。

該有的美式和小番茄全部都有,只是喻斐沒有得到任何專屬於壽星的特殊待遇。

平心而論,展述平時對他已經體貼到了一定地步,因此喻斐在心裏自言自語了一天“沒關系”,試圖將那點失落藏起來。

只是他心裏到底還抱著一絲期待,畢竟他並非愛廣泛交友的人,嚴格來說,展述稱得上是他關系最近的同行。

他並不需要什麽珍奇禮物,哪怕展述送他一個四寸小蛋糕,他都會很高興的。

可展述一整天都沒有要給他什麽驚喜的意思,像是有什麽急事急著下班似的,喻斐還沒來得及叫他留下來吃蛋糕,他就一溜煙沒了影。

消失速度之快,讓喻斐一度懷疑自己有沒有哪裏不小心惹他生氣。

生日直播不需要多高的配置,力求平易近人接地氣。

喻斐直接在休息室裏開播了。他沒跟助理說生日蛋糕的來歷,只叮囑他在直播尾聲時將它送進來,和粉絲們一起分享。

直播間的人數不斷上漲,喻斐關掉了送禮選項,但仍然很難看清每條刷得飛快的彈幕。

他強打精神兢兢業業地同粉絲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正想著蛋糕怎麽還不來,休息室門就被咚咚敲響了。

“進來吧。”

喻斐松了口氣,看向門口。

“我還以為你忘記了……”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

編舞老師、助理、經紀人全都擠在門口,而最前方推著推車的人高高瘦瘦,英俊的臉上帶著輕松的笑,進門的步伐不疾不徐。

是去而覆返的展述。

喻斐神色怔楞中難掩驚喜:“你怎麽回來了?不是下班了嗎?”

“誰說下班就是走了?”展述將推車停至茶幾旁,“我給你準備驚喜去了。”

他沒有走進鏡頭裏,但架不住聲音有辨識度,直播間的人立刻認出了他,彈幕瞬間刷得更快。

喻斐眼睛一亮,已然顧不上彈幕:“什麽驚喜?”

展述雙手合十再攤開:“這個蛋糕,我做的。”

喻斐震驚得站了起來:“蛋糕?!”

不是他爸媽做的嗎?

他探頭一看,卻發現推車上不是父母說的雙層巧克力冰淇淋蛋糕,而是一個六寸的小貓蛋糕,裱花差強人意,胡須長短不一,耳朵一高一低。

“嗯,其實幾天前就和烘焙店老板約好了,所以今天特意跟老師說讓他提早下課……”

喻斐心頭一震:“你和老師提的?”

“嗯,”展述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做得太匆忙了,不太好看。我剛剛聽說你已經訂了蛋糕了,要不你還是吃那個……”

“不要!”喻斐連忙打斷,確定道,“我想先吃這個。”

展述被他突然揚起的音調喊得一頓:“……好。你別激動,今天你是壽星,都聽你的。”

直播暫時被冷落到一邊,他們熄了燈,先點上一根蠟燭,又插上了老板送的一支小煙花。

喻斐在他們三個唱的生日歌和飄滿彈幕的祝福中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唇角笑意難掩。

明滅焰光在他青澀漂亮的面龐上跳躍,輕柔地籠罩住新鮮誕生的心願。

略顯單薄的歌聲唱至結尾,煙花也逐漸熄滅。

燈光“啪”地亮起,休息室裏同時接連響起幾聲輕嘭。

喻斐笑著睜開眼,看見滿天飄飛的七色彩帶。

老師助理經紀人晃著手裏的禮花筒解釋:“別看我們,這都是展述的主意。”

展述沒有反駁,依然吟吟淡笑著,將塑料刀遞過來:“壽星來切。”

彈幕早已沸騰,但壽星無暇顧及。

喻斐喉頭微澀,默了須臾,突然問了個很傻的問題。

“要是我說我突然不想吃掉它了,能不能拿回去收藏?”

……

那年的11月20日自此之後成了眾多事件的分水嶺,比如書扉CP粉將直播片段錄屏刻盤逐幀深扒,用顯微鏡摳出巨糖無數,最終將其定性為書扉裏程碑式重大事件。

再比如經紀人和編舞老師忽然之間變得非常草木皆兵,喻斐和展述發現他們經常悄摸用警惕的眼神觀察他們,不知在防備些什麽。

再比如,他們倆的友情似乎得到了進一步升溫。

喻斐那天還是在鏡頭前切了展述做的蛋糕,但一下播就屁顛顛地拉著他去分了一塊冰淇淋蛋糕。因為心情雀躍得有點得意忘形,他沒忍住偷偷同展述分享了這個蛋糕的來歷。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在同行面前提及家人。

再往後,他們休息日也約起了飯,偶爾還會一起去玩密室逃脫,某次甚至一起偷跑去了鄰市游樂場……

公司其他人只隱約覺得他們的關系似乎比以前更上了一層樓,而經紀人和編舞老師坐愁行嘆,遠愁近慮,憂心如焚——

不對勁啊!

這倆孩子的狀況真的不對勁啊!

誰家藝人練個舞練成這種情況的?

光是明面上能看到的地方他們就已經親近到了圈內人極少達到的高度,誰知道私底下已經進展到了什麽程度?!

愁啊!

盡管他們練舞形勢大好,可一旦帶上了一絲異樣的濾鏡再看兩人練習時的狀態,所有一切仿佛都變了味。

拉手靠近,纏綿悱惻。

擡眼對視,眼神拉絲。

後撤轉身,忍痛割愛。

各站一邊,痛苦掙紮。

背對背結束,兜兜轉轉還是你。

……

已經排練到這份兒上的節目自然無法從年會上撤銷,但也必然不能如此坐以待斃。

老師和經紀人商討了好幾日,終於想出了個委婉的法子,將“點到即止”四個字掛在嘴邊,每天見縫插針地重覆強調十來次,企圖這樣點醒這兩個這幾年情竇都沒空開的少年,生怕自己“誤人子弟”,也生怕他們“誤入歧途”。

這個四個字雖然突兀,但正是因為突兀才更容易引人關註。沒過幾天的某次課間休息,喻斐果然忍不住發問了。

“老師,怎麽你們最近都這麽喜歡用點到即止這個詞?是我們對這支舞的理解和情感表達出了什麽問題嗎?”

編舞老師內心泣血,哈哈訕笑了一會兒:“那倒沒有,你們練習的狀態是越來越好了……”

他腦海中天人交戰,最後一咬牙,決定再往深了說一點。

“只是咱們的生活裏不止有工作對吧。你不是也邁入成年人的行列了嘛,老師這是經驗之談。咱成年人的世界裏,‘點到即止’這個道理,其實在很多場合都適用。”

老師意味深長道:“你會慢慢明白的。”

【作者有話說】

喻小斐:不懂但開心^ ^

展小述:不懂但超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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