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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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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輕雪

輕雪門傳承數百年,自成一脈。

白石階九百九十九級,盡頭屹立兩尊白石獅雕像,白獅目光平視前方,極盡威嚴,似在眺望渺小眾生。

遲宿記憶中的宏偉宮殿被封凍在皚皚白雪之下,厚厚的冰層覆蓋了紅墻綠瓦,飛檐掛著數段冰棱,讓人感到透骨的寒。

中門大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寬闊的廣場,地上的冰雪映射著刺眼的陽光。

只見門內左右站了兩排玄衣修士,綿延的隊伍,一眼望不見盡頭。他們臉上俱是肅殺的神色,應是身經百戰,鋒芒畢露。

蒼茫天地,一片冷寂。

遲宿牽著白珞的手自中門跨入,踩著被冰雪封凍的白玉石板,走入廣場,便見那兩排修士同時跪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齊聲道:“恭迎少主!”

這一聲石破天驚,氣勢磅礴。

白珞渾身一震,不由地揣度輕雪門此舉的用意。

實話實說,這樣的場面她曾跟隨阿宿在泯山見過許多次。遲宿身為泯山劍神獨子,下山伏魔凱旋,都會受到這般禮待。輕雪門以“少主”之尊對待遲宿,是在向天下昭示什麽嗎?

他們踏上一座白石橋,拾級而上,躍入雲端似的來到輕雪門正殿。

大殿正中央坐著一個少年。

白珞打量著那張與小烏一模一樣的面孔,神色一凝。

顧無非……

許是因為體弱多病,此刻的他披著厚厚的狐襖,臉色蒼白,懶懶地蜷在寒玉榻上,瞥見他們的身影,一雙狹長而嫵媚的丹鳳眼瞇起,擺正身子,目光略略掃過白珞,慢條斯理,剝繭抽絲一般上下打量遲宿。

顧無非神情倨傲無禮,探查過遲宿的修為後,冷聲質問道:“既已選擇魔道,為何不吞噬掉幽冥烏蛛?”

白珞聞言立時火了,不待遲宿回答,拽過遲宿的衣袖就擋在他身前,怒道:“你什麽意思?”

她以為這人是遲宿的舅舅,好歹待他有幾分真情,沒想到開口就是質問遲宿為何不吃掉小烏增進修為?

小烏的確入了魔,但是他的存在絕不同於天水城的嗔魔和點金城的蛟魔。

他是人性,魔性和神性匯聚的化身,與遲宿的一生有著不同尋常的羈絆。

當初,顧無非將入魔的幽冥烏蛛封印於蓮湖秘境,而小烏正是因為吞噬了瘟魔所帶來的遲宿的那縷殘魂,才會迷失自我,釀成少牢城的慘劇……

反之,如果遲宿吞噬小烏,也無異於滅絕人性,自造地獄……白珞不敢想象那該是個什麽樣的光景。

顧無非漫不經心地承了白珞的怒火,狐襖下伸出比冰雪還白的手指,托住了隱隱作痛的額,似在思索怎麽打發她。

“你就是白楚的女兒吧?我聽說遲宿入魔後身旁只有你陪伴在側,應是情根深種……”語氣中帶著滿滿的諷刺意味,最後一句話聲量低得教人根本聽不清。

卻不知情深幾許?

遲宿看懂了他翕動的口型,微微蹙眉。

“請白姑娘到偏殿歇息,本座與遲宿還有要事商議……”

“我不……”

白珞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遲宿攬過肩膀。她想起阿宿此行的目的,知道自己不能意氣用事,深吸一口氣道:“那就打擾輕雪門了。”

顧無非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輕喚:“顧煙……”便有一名侍女來引白珞。

那侍女瓜子臉,模樣嬌俏,看起來比白珞年紀小些,笑盈盈地對她福了福身,“奴婢顧煙,見過白姑娘。”

……

輕雪門雖不及點金城徐家奢靡,卻也是一流仙門,極具大家氣派。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長廊曲折環覆,漏窗雕琢古獸,又以詭秘陣法連接,堪堪走十步,便已走到一二裏外,如果沒有侍女指引,白珞也不敢輕易在這些陣法中亂走。

廊下或是常青樹林,或是雪絨花海,行走到一處蓮池,白珞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大雪山上的蓮池不似人間枯蓬衰敗,景色慘淡,反而碧葉連天,花顏妖冶,一葉孤舟晃晃悠悠地在水面飄蕩,不知內情的人走到這裏恐怕都要發出聲聲讚嘆。

小舟裏有老翁歪著身子打盹兒,聽見有腳步聲走近,連忙支起身子,從布袋中抓一把餌料拋向蓮池。

一時間,沈寂的蓮池忽然熱鬧起來,無數紅鯉躍出池面爭食,靈動的畫面引得長廊下的侍女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白珞不知道她們為什麽笑得出來。

心裏像壓了一塊大石頭,煩躁又憋悶。

那個叫“顧煙”的侍女見她臉色極差,小心地問是否有什麽地方照顧得不妥當。

白珞幽幽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不知是不是刻意為之,輕雪門為白珞準備的住處也在蓮池附近的一處水榭。

白珞打著水榭內的陳設,只覺房內溫暖如春,便是瓶中花蕾也開得嬌艷,身在雪山,卻絲毫感受不到冷意,這些恐怕也都是輕雪門奇絕陣法的功勞。

但是……

只要她一推開窗,就能看見窗下紅尾搖曳,游弋嬉戲的畫面。

白珞看得毛骨悚然,只一眼就掐訣合上了水榭所有的木窗,對領路的侍女道:“這個地方腥風太重,我不想住在這裏。”

顧煙當即顫巍巍跪下,“請姑娘見諒,是我等思慮不周,奴婢這就回稟蘭管事,為您安排一處新的住處,還請姑娘在此地休息片刻……”說著想起什麽,吞吞吐吐道,“姑娘可是不喜魚腥氣味?為慶賀少主歸來,今夜門中設了宴席,席、席面以魚為題,恐有不少腥食。姑娘若是不喜,奴婢一並回稟管事,為您單開一席……”

魚宴?

白珞再也忍不住了,匆匆揮退一眾侍女,捂住嘴抓過一只白瓷痰盂,吐了個昏天黑地。

此間屋門未掩,門外有侍女低聲私語。

“白姑娘……是不是有了?”

“這可說不準!據說少主與她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指不定早已私定終身,這位就是未來的少主夫人吶!”

白珞:……

她是為蓮池中的人魚族的境遇心寒齒冷,怎麽到了她們嘴裏就成了……

按捺下胸中羞惱,白珞伸手想倒杯清茶漱口,又覺得這裏糟心得連水都不幹凈,便掐訣凈了口鼻,收拾停當後才重新喚人進來。

“顧煙……”

“奴婢在。”小侍女被點了名字,背脊一挺,在她跟前筆直跪下。

白珞存著試探之意,彎下腰,素手托起小侍女的下頜,試圖在她驚慌的眼神裏找到輕雪門對自己意圖不軌的證據。

只是在顧煙小獸一般清澈的眼睛裏,白珞什麽也沒有瞧見。

顧無非真有意思,為何要派一個如此單純的小姑娘來“照顧”自己?

心中有了許多猜想。

白珞收回了搬離水榭的要求,合上房門後開始打坐修煉。

既來之則安之,她倒要看看顧無非到底在耍什麽花樣!

……

另一邊,裹著狐襖赤腳步下高臺的顧無非,一把拉住了遲宿的手。

這個動作親密得讓遲宿有些不適。

顧無非臉上同樣帶著一絲讓人不已察覺的不耐與厭惡。

遲宿挑眉,也不怕膈應,挑釁地喊了聲:“舅舅。”

一時間,他竟聽見了磨牙之聲。

“咳咳咳……”顧無非拉著遲宿,一邊往外走一邊與他說話,“走吧,我帶你去見諸位長老。”

他赤腳踩在結冰的石階上,許是受了寒風,咳嗽得更加厲害,腰背與頸椎因為劇烈的咳嗽不得不蜷起來,從背後看根本不像是個少年人,反而更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者。

遲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位不甚了解的血親和他帶自己走過的地方。

他們經過的地方俱是重重把守,護法站位與玄妙的法陣結合,呈現出一派固若金湯之勢。

輕雪門執禮、執法、執劍、執印、執言五大長老,牢牢掌控著顧氏一脈的最高話語權,上至宗門門主,下至無名小卒,唯長老之命馬首是瞻。

“諸位長老年紀大了,不喜逆耳之言。你待會兒只管聽著就是,哪怕聽到幾句糟粕,左耳進,右耳出也就罷了。這是你第一次見他們,別鬧得太難看。”顧無非明面上維持著門主風範,一路卻對遲宿叮囑了許多出人意料的言論,末了說了句,“你想問封魂訣,必須先跟那幾個老家夥打好交道。”

遲宿慢悠悠道:“若是我不願呢?”

顧無非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五位長老,四個上墟境,三人中階,執法長老境界大圓滿,隱有破巔峰之勢,你掂量自己的斤兩,想想自己有什麽資格在幾位大能者跟前造次?”

強者為尊,亙古不變的道理。

遲宿捕捉到他話中的漏洞,疑惑道:“還有一位長老是……”

“哦,執言長老……”顧無非扯了扯嘴角,諷刺一笑,道,“當年為了護住阿姐渡過死劫,他以上墟境巔峰修為主持禁術護身契,不承想天命難違,在顧雪影身亡的一剎那,執言長老被禁術反噬,修為倒退八百年,而今不過是個青赤小兒,日久纏綿病榻,唯一的樂趣就是逗貓玩罷了。”

他以一種玩笑似的方式說出了諸多過往,末了還吹起了口哨,孤寂又悲涼的哨聲回蕩在雪山上。

遲宿對輕雪門的認識又多了幾分。

自山腰處的大殿往上,穿回廊,過亭臺,瓊樓玉宇,不勝寒處是宗祠。

一路上所遇見的守衛俱是恭恭敬敬。

遲宿:“天下皆知我入魔,人人喊殺,而今在輕雪門倒成了例外?”

顧無非:“你當一個草菅人命的門派還有臉歧視魔物?”

遲宿:……

這番見解真是獨特又貼切。

“不過……”顧無非又道,“算你在列,這偌大的宗門裏知道人魚真相的族人只在十人之數。”

遲宿渾身一震。

顧無非見他如此驚訝,解釋道:“這是長老們的一致決定。身中詛咒的族人,不吃下人魚肉只有死路一條……這是足以顛覆整個修真界的秘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這一批又一批的崽子都像顧雪影那樣拿命與天鬥,輕雪門早已人丁蕭條了。”

這大抵是最悲哀之處了。遲宿身上留著一半顧家的血,卻沒有顧雪影那份過分的天真,他作壁上觀,對身體孱弱的顧無非冷諷道:“福禍無門,我看你也沒有好過到哪裏去……”

顧無非瞥了他一眼,道:“以命抵命之法,為天道所不容,既然踏出了這一步,就註定要付出代價。哪怕茍延殘喘……”他垂下眼簾,沈聲道:“我也要對整個家族負責。”

二人的氛圍瞬間變得有些壓抑,遲宿的呼吸一緊,沈默了。

“這些秘密過於沈重,只能讓少部分的人擔著。”顧無非聳了聳肩,將狐襖上覆蓋的輕雪抖落,“如今詛咒的效力已經越來越弱,十年來只有兩人應咒,我們不會輕易殺害所飼養的人魚,徒增殺孽。”頓了頓,失笑道,“雖然顧氏一族的殺孽早已洗不清了……”

“你們……”遲宿淡淡地看著顧無非,忽然換了個說法,“他們還是認為,我娘的做法是錯誤的嗎?”

顧無非回避了他的問題,擡眼望了望雄偉壯觀的宗祠,說:“長老們時常惋惜,宗門隕落了千年來最有天賦的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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