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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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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魚宴

白珞從顧煙那裏套話,得知了輕雪門內部的一些情況,大為震撼。

先門主顧雪影深得人心,現任門主顧無非尚無道侶及子嗣,遲宿理所當然地被認為是輕雪門的少主。

“大長老說遲宿少主入魔而本念不移,助少牢城除魔,平瘟息,堪擔宗門興盛之大任。”顧煙滿是驕傲地說,“輕雪門上下都稱讚少主是個大英雄呢!”

經過點金城一役,遲宿都快成天下公敵了,在輕雪門的待遇竟然截然相反。

白珞不禁咋舌。

於是試探地問起顧煙是否知道點金城之事。

顧煙滿不在乎道:“那些中原修士怎麽看與咱們何幹?人有善惡,魔也有好壞呀!還是咱們輕雪門好!門主已經放出話去,誰敢在咱家門口亂吠,就打得他們滿地找牙。”

白珞心中一動。

又問起顧煙的來歷。

小姑娘毫不避諱地說出自己的身世。

“我十五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是門主救了我。為了報答門主,我便到門主身邊做了侍女。門主許諾我,只要我成年後可以自行離開……”

“不過我成年以後也不會離開這裏的!”顧煙一拍胸脯,目光炯炯有神,“顧煙甘願為無非門主效犬馬之勞,以報救命之恩!”

白珞由此推測,這裏的人並不知道顧氏一脈與人魚族的秘密。

心中為跟韋妤一樣的人魚族鳴不平,對顧無非的印象又覆雜了幾分。

月滿人間,華燈溢彩。

白珞還未至席間,便已聽見殿中高朋滿座的熱鬧聲響。

顧煙極有眼力勁兒地跟她解釋:“門主命三十六洞,七十二峰的主事趕回宗門慶賀少主歸來的大喜事,除了五位長老,咱們輕雪門最有頭臉的人物都在宴席上了。足見門主對少主之事用心。”

白珞點點頭,雪白的皓腕端莊地交疊置於腰間,款步踏入堂中。

裊娜娉婷,不可方物。

白珞的出現引來八方矚目。有人悄聲議論:“我曾見過修仙界第一美人,臨仙門長老白楚,沒想到她的女兒也是這般出眾的人物,天姿國色也不過如此罷……”

“不是天人之姿,如何教泯山兩代上位者折腰?”

“噤聲!你吃醉不想活了嗎?敢在門主眼皮子底下提起那個人?”

白珞置若罔聞,眼中只有青年玉樹瓊枝一般的側影。

遲宿一下午沒見著她,心中亦是掛念,見姑娘款步盈盈地走過來,便向她伸出手,“珞珞,過來!”

一流仙門上下有序,尊卑分明,遲宿的座位僅在顧無非一人之下。

白珞才不管這些規矩,施施然挨著遲宿坐下,一是存著挑釁顧無非的意思,二是今日在輕雪門所見異聞實在太多,只想待在最安全舒適的地方。

或許是遲宿這一聲擾亂了眾人視聽,竟沒有人反應過來——

白珞身為外客竟然未向輕雪門門主見禮。

“列位……”

上首冷冽的聲音一出,席間的唏噓聲立即停止,眾座鴉雀無聲,恭敬無比。

顧無非端身正坐,道:“先門主顧雪影遭泯山奸人所害,殉道而死,其子遲宿深明大義,棄暗投明,是宗門上下當以‘少主’尊之,見少主當如本座親臨!”

“謹遵法旨!”眾人起身向遲宿齊聲拜道,“我等見過少主。”

“諸位不必多禮。”

從身旁傳來的清朗男聲再熟悉不過,白珞心下大震,雙手立時攥緊了膝上的褶裙。

她平素在遲宿跟前耀武揚威,驕縱放肆,但外人在場時還是會給足他臉面,哪怕這會子氣得渾身發抖,也沒有掀桌子跳起來。

遲宿的目光不偏不倚,在旁人眼中仍是正襟危坐的姿態,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卻覆住了白珞的手。

這是在告訴白珞要相信他。

“遲宿入魔以來,唯此夙願,身為人子,理應為母報仇。承蒙門主與諸位主事不棄,以誠待我,遲宿必以誠相報。”

他在一群修士中提及“入魔”的過往,卻出人意料地沒有引來任何鄙夷。

“少主過謙了!入魔之人斷情絕愛,六親不認,古往今來舍棄魂魄入魔者,唯有少主一人仍能識得本念,道心不改,可見天降大任於斯,少主天賦異稟,必能率領我等滅了泯山劍道的囂張氣焰!”

不說白珞,就連遲宿聽到這番話後也是猛地一怔。

顧無非酌酒含笑:“殊途同歸,大道始然,一切皆為因緣際遇!來人,上酒,咱們今朝痛飲,明日殺他個片甲不留!”

“沒錯!咱們輕雪門忍辱負重多年,也是時候讓修真界換天了!”

一時賓主盡歡,觥籌交錯。白珞幾欲張口都察覺到不合時宜,只好賭氣般地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

更氣人的,是混跡得風生水起的遲宿仍不忘約束她。

原本入口辛辣的烈酒變得越來越淡,甚至還有股果子的清甜味道。

不許她喝酒,真把她當成小孩兒了?有本事回去別抱著她……又咬又親的呀!

白珞默默翻了個白眼,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此前在點金城觀摩仙門大比的情形,那時候……孟叔也不許她喝酒來著。

又聯想到孟啟受傷的景象,不自覺地神游太虛:不知孟叔現在怎麽樣……

三十六洞首府顧奇峋率眾向遲宿敬酒:“屬下還記得,遲少主出生時輕雪門與萬裏之外的泯山遙相呼應,天降祥瑞,八百裏雪蓮盛放之奇景教人記憶猶新!”

七十二峰主事顧袁山已然酩酊大醉,虎背熊腰的身形擠開眾人,踉踉蹌蹌地趴在遲宿案前,號啕大哭:“去他娘的泯山!少主合該是咱們輕雪門的少主!中山狼殺我雪影阿姐,她還那麽年輕,何至於此啊!”

遲宿似有觸動,邁開長腿離開座席,恭敬地喊了聲“袁山叔叔”,把三百斤的顧袁山感動得涕泗橫流。

他長身肅立,溫其如玉,混跡於一群陌生人之間,進退有禮,游刃有餘。

白珞認得這樣的遲宿。

入魔前的泯山少主就是這樣一個人,耀眼如明珠,光芒萬丈。白珞一直希望哥哥變回從前的樣子,但現在重新見到“他”,卻好像看不懂他了。

正郁悶,又一道沈穩的女聲刺入耳膜。

“老奴遲到了,請門主贖罪。”

來的是位婦人。

一身利落的裝束,素面朝天,婦人花白的長發高高盤起,眼角略微顯現出幾道細紋,教人瞧不出真實的年紀。她神情莊重地步入宴席,看到被簇擁在中心的遲宿,眼中似有淚光閃動,短小的身板快步走向遲宿,狠狠揪住爛醉如泥的顧袁山的耳朵,將他從遲宿身邊扯開,罵道:“滾開!丟人現眼的東西,你怎敢沖撞少主!”

顧袁山被揪疼了耳朵,正待發怒,回頭看見婦人的臉,粗著脖子連喊了聲“娘”,連滾帶爬地找濕帕醒酒去了。

婦人長籲短嘆,整了整衣襟,朝遲宿深深一拜:“老奴見過少主!”

遲宿故作不識:“您是……”

顧無非:“這位是咱們猴山的女大王,喚作蘭姑,除了掌管聖物溯洄鏡外,還負責主持宗門內大小事務,到如今已經輔佐了三代門主……”

“第四代了……”蘭姑躬身,莊重地強調,但見上首坐得歪七扭八的顧無非,當即皺眉提醒道,“天寒地凍,門主切記要保重身體啊!”

原來顧無非見宴席氛圍稍顯松動,連飲了幾杯酒後就一改方才正襟危坐的姿態,一條腿蜷起,赤腳大剌剌地踩在長椅上,瞧著懶散又失儀。

顧無非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道:“這破身體拖一日算一日,蘭姑老當益壯,宗門諸事少不得勞動您。阿宿剛剛回來,您可要多多提點他!”

“老奴遵命!老奴會像對待先門主和門主一樣,對待少主……”

二人說話間,各位洞府山峰的主事們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像喧鬧的學堂裏突然進了一位嚴肅古板的女先生,誰也不敢在她眼皮底下放肆。

蘭姑不著痕跡地掃過席面上已然微醺的白珞,朝遲宿微微頷首,擡手間侍女們端著盤子魚貫而入,呈上了今日宴席的主菜。

白珞正是微醺,忽而眼前擺了一盤大魚。

外皮烤得金黃酥脆的松魚,淋著焦糖色的醬汁,撒了幾片菊花花瓣,酸辣甘甜的香摻在上騰的熱氣裏飄蕩鼻尖。

蘭姑半蹲在桌案前,托起一盞酒,親自為他們斟滿。“白姑娘隨少主遠道而來,不知是否吃得慣咱們這裏的菜色?”

遲宿臉色一沈。顧無非說輕雪門中知道人魚真相的族人只有十個人,這位經歷了四代門主的蘭姑必定是其中之一。

知曉一切,卻安排如此宴席,一言一行堪稱歹毒,落在他眼裏,無異於“誅心”二字。

遲宿以為依照白珞素日的脾性,必會朝婦人潑酒後憤然離席,心中已經在做好接手爛攤子的打算,沒想到白珞接酒不接招,假借酒意不綿不軟地回道:“多謝蘭姑美意,我此前吃鯉魚時被刺卡住喉嚨,不愛吃魚。”

蘭姑皮笑肉不笑的接道:“白姑娘多慮,這不是鯉魚而是無刺的松魚。少主的接風宴上,老奴怎敢讓紅鯉這類劣等菜品入席?”

白珞的脊背微微繃直,道:“蘭姑不知,那條魚是白珞心中的陰影,一想起她,我就如鯁在喉,而今縱然面對再美味的珍饈,也難以下咽……這事兒哥哥也是知道的。蘭姑若不允我,白珞只好多飲幾杯,聊表歉意。”

她臉上帶著些許紅暈,淺淺的笑著,美眸顧盼,只有與蘭姑對視時才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遲宿聽她信口胡謅,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好笑的是自己從未教她親挑過魚刺,被刺卡住這等胡話也不知她怎麽好意思編得出口;心疼的是她胡編亂造是喊得是“哥哥”,白珞不知道,她只有在情緒緊張無助的時候,才會在外人面前這樣稱呼他以壯聲勢。

撥開白珞披散在腰間的馨香長發,左右手各自從她腋下和膝蓋下穿過,遲宿俯身將她輕松抱起,對眾人道:“門主,諸位主事,我家小珞喝醉了,遲宿先送她回去歇息。”

一時場面微冷,上首的顧無非似無所覺,擺手道:“無礙,你且去,往後日子還長。”

剛醒完酒回到席間的顧袁山見狀,連門主的話也沒聽進耳朵裏,急道:“少主怎的要走?今日大喜,咱們合該通宵達旦……”

遲宿故作為難:“那……我將人送回去後再回來?”

顧袁山聞言大喜,正要點頭,又被蘭姑揪著耳朵拉開。

一旁的顧奇峋笑著打圓場:“袁山兄弟還未娶妻,怕是不懂!少主莫與他拉扯,今夜不必回來,不必回,哈哈哈……”

三百斤的大主事委委屈屈,惹來一陣哄堂大笑。

……

白珞估摸遲宿抱著自己走了一二裏,盤算著四下無人,一扭頭咬住他的肩頭。她滿身酒氣,實際上喝得都是果子酒,此刻咬著一口銀牙,低聲咒罵:“老妖婦!氣煞我也!”

那位蘭管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紅鯉激怒她,怕是想看她在宴席上掀桌而起……白珞偏不遂那婦人心願!

遲宿“嘶”了一聲,依舊穩穩地抱著她不撒手,“窩裏橫?嗯?”

白珞抱著他的脖子,耷拉著腦袋悶悶地說:“明明你也很生氣,為什麽……”

偏偏要忍受這等窩囊氣!

遲宿腳步一頓,擡頭望了望天上的孤月,幽幽地說:“珞珞,除了輕雪門和封魂訣,我沒有別的辦法。那個人……已經踏入無歸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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