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僵持不下，一個瘸腿老漢和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嫗相攜而來，秋風施虐下，他們的白發淩亂地飛舞著，看起來是那樣的蒼老和無助。

來者，正是何絹的爹娘，何大海夫婦。

趙小明心中一喜。畢竟骨肉連心，有他們二老給何絹做主，她倒要看看喝了一肚子墨水的人民教師何峰怎麽敢當眾忤逆？怎麽敢堅持不讓何絹進門？

可讓她大跌眼鏡的是，二老居然在何峰的旁邊站定，抹著眼淚，默默地不發一言。

一股徹骨的涼意，瞬間就把趙小明身上那股剛冒起的火花淹滅了。

何絹看到雙親，激動的渾身哆嗦，用盡全力，高聲呼喊：“爹，娘。”

何大海夫婦仿佛承受不起這一聲呼喚似的，竟然雙雙捂著臉，哀哀哭泣起來。

此等表現，三歲小孩都明白什麽意思，他們無非是來告訴何絹，他們不配當她的父母，希望她自求多福，好好地離去吧。

趙小明正要發作，何絹卻拉住她的胳膊，哽咽著說：“小……明，帶我……去村頭……河邊吧。”

趙小明彎腰抱起已經站離不穩的何絹，擡起頭，望著鉛灰色的天空，像受傷的野狼一樣，突然嘶聲嚎叫起來。

天哪天，你倒是睜眼看一看呀，絹兒到底做錯了什麽？她為了這群白眼狼，賣身，賣命，受盡百般欺淩，萬般屈辱，為什麽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卻連心心念念的家都進不去了呀？

看熱鬧的人們被她狂性大發的樣子唬住了，紛紛後退，轉眼間就作鳥獸散。

趙小明抱著何絹，拖著沈重的雙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村頭小河邊。

這條小河幾乎承載了她們童年時的全部記憶，炎炎夏日裏跳進去避暑，打水仗，摸魚，抓蝦，冬季裏在厚厚的冰面上花式滑冰……。

可此刻，小河依舊，只是枯葉，雜物鋪滿了水面，河水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冽和純凈。而周圍雕零的草叢，也失去了記憶之中勃勃生機，仿佛提前進入了冷落蕭殺的嚴冬時期。

趙小明抱著何絹蹲坐在河邊，氣噎喉堵地說：“絹兒，對不起，我……不能滿足你最後的……願望。”

何絹摸著趙小明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不，小明……，謝謝你，我……現在，很幸福……。”

已經是黃昏時分，墜落在天際的夕陽仿佛沾滿了鮮血，紅的蒼涼，紅的悲壯。又冷又硬的晚風揚起原野上的沙塵，狠狠地抽打著河邊雕塑似的兩個女孩身上。

何絹努力睜大眼睛，貪婪地看著天空，看著小河，看著依舊一片貧瘠的原野……。看著，看著，眼神就開始慢慢渙散了。

彌留之際，她摸索著拿出一張銀行卡，氣若游絲般說：“這裏……有……五萬塊……。密碼……是我娘……的生日……。還有……，如果……你以後見……到安小米……，替我……說……對不……起。”

頓了頓，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奇異的嫣紅，“小明，答應我，讓我……一直睡……在小河……邊，這裏……安靜……，沒人打……擾……。”

終於，她的眼睛沈沈閉上了，努力梗直的脖子一軟，整個人都無聲無息地倒在了趙小明的懷抱裏。

趙小明楞了很久，才木然地抱住了懷中的人兒，啞聲說：“傻瓜，這裏到底有什麽好？生前被它連累，難道死去了，也要日夜守護嗎？絹兒，值得嗎……？”

秋風嗚咽，大地沈默。

而何絹，那個懦弱的，善良的，卑微的，美麗的女孩，再也不能和她絮絮叨叨地一應一答了。

一個人，一具屍體，就那樣靜靜地蹲坐在小河邊，不知不覺就到了薄暮時分。

一度以為自己也追隨著何絹一塊兒死去的趙小明，終於感覺到血液又開始緩緩流動了。意識一點一點的恢覆了，可擺在眼前的實際問題卻更加讓她抓狂了。不管活著的人多麽痛苦，可何絹畢竟已經香消玉殞了，那麽，她留在世上的這具肉身該怎麽處理呢？

徒手挖個墓穴？別逗了，以她的那點體力，估計累的吐血都不一定能挖出一個大小合適，剛好可以安葬何絹的墓穴。回村裏請求支援？更他媽的是天方夜譚，那幫貌似淳樸，實則冷漠自私的家夥，恨不得像除瘟疫一樣點把火把她們燒天燈了，怎麽可能再大發善心地幫她挖墓穴呢？

那一刻，趙小明真的很恨，恨自己和何絹的出身，恨這個世界的殘酷無情，如果可以，真想毀天滅地，真想佛擋殺佛，魔來斬魔。

正在絕望，何大海扛著一把鐵鍬，一瘸一拐地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之中。他也不和趙小明說話，徑直來到已經長眠的女兒面前，嗚嗚咽咽地哭了一會。然後，抹掉眼淚，揮起鐵鍬，很快就在河邊挖了一個洞穴。

趙小明看著那個像埋葬小動物的洞穴，悲從中來，忍不住嚎啕大哭。邊哭邊大聲責問何大海：“何絹生前，為你……那個家付出了汗馬功勞，你忍心……讓她就這麽躺在這麽冰冷生硬的泥土裏嗎？”

何大海的眼圈也紅了，哽咽著說：“小明，我知道你們姐妹情深，可是，我一個腿腳都……不靈敏的廢人，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趙小明拿出何絹臨終時給她的銀行卡，冷聲說：“聽著，這裏面有五萬塊錢，你要是雇人給她好好地挖個墓穴，再賣副棺材殮葬了，我就把這張銀行卡給你，否則，我寧肯折斷了也不給你。我不是何絹，說到絕對做到。”

何大海一聽說卡裏有五萬塊錢，渾濁的眼睛裏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二話不說，轉身就回到村裏雇傭勞力了。

在金錢的驅使下，很快就來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壯勞力，人多力量大，須臾之間，一個方方正正的墓穴就挖好了。然後，又有幾個人擡來了一個黑色的棺材。

可入殮的時候，那些人卻都不敢碰何絹。甚至連身為父親的何大海，都下意識地退後了好幾步。

趙小明原也不指望他們，彎腰抱起何絹，親自把她放到了棺木裏。

然後，就是最後一道流程，下葬，封土。很快，一座矮小的墳塋就突兀地出現在小河邊了。沒有墓碑，沒有香爐，更沒有冥紙，冷冷清清，孤孤單單。

那些人一見任務完成，便像躲避瘟神一樣匆匆離開了。

或許是惦記那張卡，或許是對女兒還有些許留戀，何大海並沒有急於離開，一屁股坐在女兒的墳墓前，老淚縱橫地說：“絹兒，好好地……去吧，來生，再也不要托生成女兒身……了。來生，再也不要尋俺們……這樣的爹娘了。”

說完，擤了一把鼻涕，隨手抹在了鞋幫上。

趙小明見他頭發灰白，神色枯槁，不忍再為難他，掏出銀行卡，遞過去，悶聲說：“密碼是嬸的生日。”

何大海接過銀行卡，蹣跚起身，準備離開。

趙小明又叫住了他，把何絹未交代完的遺言補充上了。“絹兒說了，這筆錢，不要再給那兩兄弟了，讓你們自己留著養老。”

何大海一聽女兒到最後還在為他們著想，越發的心如刀絞，老淚縱橫了。

那天，趙小明一個人坐在何絹的墳塋前，喋喋不休地說了很多話。雖然暮色蒼茫，四野闃然，雖然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墳塋，可她卻絲毫也察覺不到害怕，仿佛有血有肉的何絹就坐在她的對面，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侃侃而談。

末了，趙小明說：“絹兒，安息吧，安小米的事情，我早已經不怪你了。以後的路，雖然再也沒有你同行了，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絹兒，再見。

楊軍離開了，安小米失蹤了，何絹安息了，虎門，於趙小明而言，已經是一處猶如逆麟一樣，碰都不敢碰一下的傷心之地了。按正常邏輯，她絕不可能再去那個地方了。

可當她拖著皮箱在火車站的售票大廳搜尋即將漂泊的一下站城市時，突然看到了一個早已鐫刻在心底的熟悉背影。白色襯衫，黑色西褲，胳膊上隨意地搭了一件黑色外套。微微有些駝背，卻又不失風流倜儻。

她的心開始“咚咚”狂跳，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人激動的差點暈死了過去。楊軍，那個人是楊軍！普天之下，再也沒有人有那樣獨特的背影，那樣瀟灑的風姿了。

她瘋狂地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一把拽住了那個男子的手臂。那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一回頭，火樹銀花般的世界瞬間蕭條一片。

原來，這世上真有一樣的背影，一樣的風姿，一樣著裝習慣的，陌生人。

趙小明舉起雙手，木然地說了聲“對不起。”轉過身，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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